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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山有木兮,木曾有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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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潇这句话不大声却也不小声,闻言,高逸枫与穆轻卿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一轮红日,此时已经化为丝丝缕缕的血色残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斑驳婆娑的光线,徐徐的降到天的另一边儿去了。
三人俱是目不转睛的看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在夕阳落下去的那一刹那,天边似乎有一朵火烧云缓缓飘来,与斑驳的金黄映衬在一起,宛若一片绚丽的图画。云朵变化极快,好似一朵玲珑丁香,不一会儿,再定睛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簇娇艳欲滴的海棠,在温暖春风中搔首弄姿。
在火烧云的背后,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彩霞,编织成一道最为灿烂的背景,映衬着它的缓缓移动,在天空中大放华彩。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看的痴了醉了。连湖畔的那些高声嬉戏的青年男女,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俱是转头痴痴的看着天边。不少少女的面容已经被火烧云映衬的姣美,脸颊也似有红晕。
在这难得的美景下,他们更放肆的嬉戏起来。
高逸枫盯了那晚霞一瞬,转过头来不免唏嘘:“火烧云可是难得一见的美景,说来也许是地界的缘故,在江南倒是不曾有过这般景象。”
慕容潇勾唇一笑,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江南四季温暖如春,良辰美景数不胜数,自然不需要这锦上添花的东西。曲桥泛鲤,花港观鱼,岂不是比这火烧云要美上千倍万倍?”
高逸枫摇了摇头,只笑不语。
穆轻卿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对两人说道:“你们来过昆明湖,可去过那湖中央的蓬莱岛?传说当年姬昌正是在此悟得天命,创出后天六十四卦。”
“周易之物,谁人不是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推演出的?”慕容潇说着,不由得回眸,“不过我倒是很疑惑,我与枫的武功究竟是谁比较高?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谁先到湖中央的蓬莱岛,如何?”
高逸枫淡笑:“我们俩去蓬莱岛,那么四小姐呢?”
“她呀......”慕容潇故意拖长了音,仿佛是思考了许久,才开口道:“她又不会武功,你跟她比作甚。不如就让她跟着你一同到蓬莱岛吧,我就好心带她过去。”
穆轻卿忍不住笑出声来,嘲笑道:“你还真是仗义疏财。”
话虽如此说,三方仿佛都谈妥了,但真正慕容潇与高逸枫要开始比赛时,穆轻卿却径直坐在了慕容潇的船尾。慕容潇刚要拒绝,却见高逸枫已经率先将船用内力晕了开去,目标就是湖中央的蓬莱岛。生性高傲的他也不甘示弱,索性也不管穆轻卿,运起内力便追赶上去。
慕容潇以为穆轻卿是省油的灯,其实不是。
她本就对慕容潇有着几分不屑,再加上对于他看遍了自己的不满,她在中途故意耍诈拖慢慕容潇的速度。但慕容潇的武功底子确实是好,纵使如此,在多带了一个人且比高逸枫晚出发的情况下,仍然只比他晚了一点点。
三人将船泊在小岛旁,陆陆续续的上了岛。青年男女来这里你侬我侬,卿卿我我时只喜欢游离在昆明湖的岸边,或是渌水亭的附近,几乎很少有人来到这蓬莱岛。蓬莱岛之所以被命名为蓬莱岛,是有它的原因的。蓬莱,顾名思义,便是传说中秦始皇派人寻找长生不老药的仙山之一的蓬莱。以蓬莱命名,足以可见蓬莱岛的景色美不胜收。
不过美不胜收,究竟是美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只有看了才会有所感悟。
慕容潇与高逸枫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艳。江南的确是美,但它的美更趋于钟灵毓秀,而长安的美,则是大气恢弘,令人眼花缭乱。
许久,只听穆轻卿低低的笑声传来:“你们虽来过长安,又在长安城内彼此都有私宅,可是这样的景色,只怕还是很少见到吧。江南虽美,但它的美比起京城的美,却太过小家子气了。”
慕容潇吃吃的盯着天边的绮丽图画,早已忘了与穆轻卿斗嘴。
还是穆轻卿毫不在意的走到湖边,便是坐了下来,一边招呼兀自愣神的两人:“你们坐过来吧,这里是最好的看景地点。”
慕容潇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很清晰的看到了穆轻卿眼里得意的神色:“穆轻卿,这景色虽美,却还是不过昙花一现。你若是有幸能到江南,只怕也会为江南水乡的美丽所震撼。”
“错了,不是震撼,应该是深深的陶醉才是。”高逸枫似乎永远眼里都含着笑意。
慕容潇一撇嘴,不再说话,却是对高逸枫的话不置可否。
夕阳渐渐西下,一片晚霞之中,只听得低低的说话声。
“枫。”是慕容潇的声音,他身着白袍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夕阳勾勒的轮廓中,只见白袍迎风飘扬。
“嗯。”
“刚才,是你输了。”慕容潇的话语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分明是不甘心。
陷入一片沉默。
许久,才闻得高逸枫低低的笑声:“我可是比你早到蓬莱岛的。再说,你与我比武,哪次没有输过?有何必在乎这一次。”
慕容潇哑言:“这一次彻彻底底是我赢了,我比你晚出发,又多带了一个人的重量,她还从中阻挠。”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瞥了穆轻卿一眼。
穆轻卿忍不住开口说道:“他在等你,怕你输得太惨。”
高逸枫也附和道:“是啊,我让你的。”
慕容潇咋舌,饶是他这般伶牙俐齿的人,一时间也没了个应对的方法。
他盯着远方的那一抹金黄,禁不住感叹道:“唉,夕阳西下了。难得这么好的景色,都聚集在一块儿了。”
再次陷入沉默。
慕容潇忽然开口道:“我忽然想到一个提议。不如两年之后,无论我们在哪里,做什么,亦或是遇到了什么,是否嫁娶,一定要来这里再一次相见。”
穆轻卿沉默许久,才低低道:“那万一死了呢,死了又如何来这里。”
“那么活着的人就替他来。”高逸枫接过慕容潇的话茬,“也不要忘记,我们曾经一起看日落。”
三人忽然低下头来,彼此对视了一阵,竟是心有灵犀的伸出手来交叠在一起。穆轻卿低下头看去,夕阳的勾勒下,湖心岛上,三人,三影,三只手。
“一定。”她许诺道。
龙山上,似乎这样一直骑马令人有些意兴索然,乌木讷便提出了打猎的提议。这一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成,实际上,穆盈萦不会武,自然只能从旁观望。穆阡千天性好动,自然是答应的,纳提心不在焉,对于一切话也只有点头的份。
穆阡千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可是当到对方乌木讷豪放不羁地射杀猎物之时,也觉心神荡漾。她旋即弯弓搭箭,在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了出去。听到了些许的血肉摩擦声,她不禁微笑,知道自己射中了。
朝着穆盈萦递了一个眼神,穆阡千骑马准备进入灌木丛拿取猎物。她小心翼翼的靠近,却还未完全走近之时,内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一个嗜血的面容从灌木丛中探出,距离隔得太近,穆阡千可以看到它嘴里的森森白牙。
她猛地一惊,竟然是狼。
穆阡千倒还不是完全害怕,她座下的马却受了惊,狂躁的挥舞着蹄子,不断地跳跃。穆阡千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被它掀下马来。
那一刹那,千钧一发。穆阡千甚至闭上了眼,却意外地坠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它仿佛是这世间最为温暖,最为有力的存在,在暴风雨中给予了她一个最安全的港湾。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乌木讷那恍若天神般俊朗的容颜。
穆阡千刹那间失了神,只想着若是能一辈子依偎在这样的怀抱中,该有多好,多么美好。
那她,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了!
乌木讷眼疾手快,干净利落的掷出弯刀,一刀砍下了狼头,鲜血喷涌,穆阡千却不觉心悸。她如一个孩子一般躺在乌木讷的怀抱中,再也不愿意离开它,再也不愿。也再也不愿意离开这个怀抱的主人,过往的一幕幕,是谁在宫中带她来到哕鸾宫,又是谁,牵着她的手坚定地走进大殿?是谁,在她坠马之际救了她,又是谁,在那危急时刻,英姿飒爽一刀便将狼头斩下?
一遍遍的问自己,她迷了心,乱了意。
什么柔然、中原人,什么世家小姐大家闺秀,又或是柔然可汗,她全都不在乎了。
只想要一辈子留在那个人的身旁。
永远。
春天的第一朵花,悄然的绽放了。
日落之后,三人又在船上笑闹了一阵,这才彼此意犹未尽的各自回家。穆轻卿回到穆府时,已经很晚了,远远一片黑暗,只见穆府灯火通明。她径直绕过了了写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对联的大门,绕过用檀香木雕成的四幅西湖美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只觉全身骨架都似是要散架,一进门就毫无形象的倒在了自己的床上。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平复下了心情,才隐约听得隔壁传来些许叫骂声与哭泣声。
那叫骂声声声入耳,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穆轻卿心里一紧,忙竖起耳朵去听。她仔细听,却也只隐约听得:你这不要脸的妖婢,也学会去低三下四的勾引男人了......深深恶毒,随着那咒骂声入耳,竟连她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再仔细去听,却是蒋妍的声音。她的声音似乎早就没有了往日温婉贤淑的模样,往往在穆轻卿的印象中,似乎都是母亲在责骂父亲。每次到这个时候,父亲那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便会埋进他宽大的手掌中,却是如此的脆弱无力。而近日从母亲的话语中听来,她咒骂的对象却不是父亲。
妖婢,不要脸......
她再也不能屏气吞声,置之不理了。穆轻卿头脑一热,一个箭步便冲出房门去。在游廊上徘徊了一阵,她才确定那声音是出自穆阡千房间的。
三姐到底怎么了?母亲往日最疼三姐,今日怎的发了这样的火?还是说,母亲所训斥的对象不是三姐,而是她身边的某个奴婢?不管如何,她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斟酌了一下,走上前去。
她刚想伸手开门,那门却忽然被人从里打开了。许是太过用力,就重重的撞到了穆轻卿的身上,发出一声闷响。许是蒋妍在气急之下做出来的举动,穆轻卿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蒋妍见到穆轻卿,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到穆轻卿被门所撞到,眼里却无丝毫的同情与慈爱,淡淡留下一瞥,头也不回的走了。
穆轻卿只觉全身的血液冰冷,有什么无奈与心痛,正在心中悄然滋长。
但她却顾不了那么多了,走进房门,哭泣的俨然是穆阡千。此时少女的面庞上满是挂着宛若珍珠般的泪珠,更显楚楚可怜。在她的身旁,大姐穆盈萦正小声安慰这她什么,但穆阡千却哭得更凶了。
见到穆轻卿,穆盈萦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容,柔声道:“小妹,你先过来坐吧。阡千今日情绪有些不稳定,你莫要见怪。”
穆阡千的身体似是猛地颤抖了一下。穆轻卿点了点头,径直来到穆盈萦身边坐下,在她的印象中,母亲蒋妍从未发过这样大的火,而穆阡千更是很少有这样的举动,是那样的脆弱与无助。她忽然感到这样的三姐是那样的陌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穆轻卿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姐,三姐她到底怎么了?”
穆盈萦无奈的叹了口气,瞥到了穆阡千眼里深深的绝望道:“轻卿,有些事情......你还是少知道的为妙。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件事你也要多劝劝阡千才行。”
穆阡千眼波流转间似是带着一份冷漠与疏离。她还未开口,穆盈萦便继续道:“阡千喜欢上了柔然,柔然可汗不日便要回可汗王庭了,她就想要与他一同见识一下大草原的风光。只是光论你与乌木讷的交情,就不是到可以如此信任他的地步。而且到柔然你人生地不熟的,是打算在那里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更何况柔然男子大多放荡不羁,若是你在柔然失了身......”
“大姐,别再说了。”穆阡千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我相信乌木讷不是那样的人。”
穆盈萦眼里似是有什么柔软一刹那闪过,但仅仅是昙花一现。思及此,她的眼里不禁流露出一抹嘲讽:“不是那样的人?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凭什么相信他?或者说——你输得起么?”
穆阡千紧咬着嘴唇,不再回答,却将目光转向了穆轻卿,话语里带着几分哀求:“小妹,你一定同意我的对不对?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很感谢你的。至于我的安全,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没事的。你去帮我向母亲求求情,让她放我走好不好?”
她的声音凄婉,近乎哀求,竟令穆轻卿一时间无法拒绝。她愣在那里,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够了!”穆盈萦的目光陡然凌厉,“阡千,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无论如何就是我拼死,你也绝对不能去!这两天你就留在房里好好闭门思过,等到乌木讷离开了,我自会放你出来。”
说罢,她冷冷一挥衣袖,朝着穆轻卿递了一个凌厉的眼神,扬长而去。
穆阡千的面容刹那间如死灰般沉寂。
穆轻卿看着她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了几抹同病相怜的感慨。趁着穆盈萦走出去的当口,她迅速的俯下身来,在穆阡千耳边悄声说了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门。
穆阡千愣愣的看着她离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许久,她才回过神,唇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美得惊人。
穆轻卿出了房门,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三姐根本就不是对大草原产生了什么所谓的向往与遐想,她的内心,只怕是对那个柔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柔然可汗乌木讷动了真情吧。
可怜红尘痴男女。
“小妹,快来。”
穆轻卿的耳边猛然想起一声温柔的叫唤声,她抬起头来,却看到叫她的人赫然是大姐穆盈萦。而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有着一双浅灰色的眸子,身姿颀长立在庭院中宛若月下仙女。此人的样貌有半边隐没在了黑暗中,穆轻卿显然感到了那人是如此的陌生,不禁对于穆盈萦的话有些抗拒。可是那女子的身姿,她的眼睛,却又是那么的熟悉......
那女子忽然开口说话了,在空气中低喃如耳语:“大姐,多年未见,今睛却没想到小妹已经长成了这么个美人坯子,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穆轻卿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听到那声今睛,她就好似是痴了傻了,再也不会动了。此时的她,早已忘了上前去给自己的二姐行个礼,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穆盈萦见她许久未动,不由得微恼:“轻卿,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前来见过你二姐。”
穆轻卿仿佛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上去,温声道:“轻卿见过二姐。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乘着低头下去的间隙,她这才真正看清楚了穆今睛的容貌。
她这个二姐深居简出,平常在穆府来往的最多的也就是大姐穆盈萦。可是即便如此,两人也基本没有交集,更不要说她了,上次太后寿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二姐。听蒋妍说,穆今睛平日里深居简出,喜好吃斋念佛,不喜与人交往,是天生的寡淡性子。谁也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年纪轻轻的便断了念头。
穆今睛微微一笑,面色温润如玉,柔声道:“快起来吧。大姐你也真是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竟让妹妹给我行礼。我们都是一家人,还拘束这些礼节,岂不是疏远了?”
穆轻卿扬起一抹微笑,抬起头看向穆今睛。她此时身着一件白色对襟襦裙,乌黑的墨发随风飘舞,显然未精心打扮。整个人身上着色极为素雅,因为太过素雅,倒是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她的面容并不算绝色,但也是清秀,比起平常女子,还是要好些的。
穆盈萦看了眼穆今睛,嗔怪道:“今睛你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这么个天气为何还要帮三妹求情?也不是什么大事,是那丫头自己不懂事,你何必管他那么多呢。”
“婚姻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大老二就算了。”说着,她看了一眼穆盈萦,“我恐怕我的命运也止于此了。只是三妹她年轻气盛,既然内心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为何不去大胆追求?”
只见穆今睛缓缓低下头来,不知不觉的掩去了眼角的一抹黯然与悲伤。
穆盈萦惊得目瞪口呆:“内心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你是说......”尽管如此惊讶,她的心底却并不如此好受。不是单单为穆阡千,似乎还有她自己的些许苦涩,与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交织在舌尖。心田荡漾,仿佛也划过丝丝涟漪。
穆盈萦努力摈弃内心的挣扎与犹豫,露出一抹淡淡微笑道:“在长安,不是大胆追求男子的地方。就算穆府门第并不算太低,但远嫁到柔然,确实不应该是三妹所做之事。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遭他人嫉妒,亦或是被可汗厌弃,没有母族的支撑,她能活得长久?”
穆今睛清澈的眸子也划过一道无奈的弧线。她张了张嘴,不再说话,只是看了看穆轻卿轻轻叹了口气:“三妹,你的这个忙二姐可是尽力了,此番再也帮不了你了。”
穆盈萦也垂下眼眸,四野刹那间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