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Cello树

21、番外——三千年 幽冥镜窥

　　这日紫极城中又下起小雨，颜溪坐在兰成郡王府的水榭小亭中饮茶。
　　早春的细雨缠绵，颜溪指尖触及温热的盏壁，神色有些恍惚。
　　先前泠夫人本以为自己必死，便将一道金芒传入了他体内，后来复活了泠夫人，重伤昏迷的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做着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的女子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可梦里的一切都与如今这个朝代格格不入，真不晓得是他疯了，还是这个梦本身太疯狂。
　　“颜公子。”
　　耳边突然传来温柔的女声，颜溪回头，却见泠夫人笑意浅浅立在身后，于是连忙站起身一揖：“泠夫人。”
　　泠夫人虚按了按手，示意颜溪坐下：“不必多礼，颜公子救命之恩，我尚且无以为报呢......近日颜公子，是否常常做梦？”
　　颜溪本来听得好好的，到后半句就淡定不了了，微微睁大了眼：“泠夫人，可为颜溪解惑么？”
　　泠夫人眨了眨眼，歪头盯着颜溪的脸，好半晌才勾起唇角笑道：“真的很像啊......嗯，那日我给你的东西，其实，是一个女子的记忆碎片。”
　　颜溪的注意力完全被“记忆碎片”给吸引了去，一时也没有察觉到前半句中的言语：“记忆碎片？”
　　“对，记忆，碎片。”泠夫人抬手给自己到了一盏茶，捧在手心里，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方道：“这事，要从三千年前说起......”
　　颜溪暗自咂舌，心说泠夫人活得也真够久远的了。
　　下一刻，泠夫人的讲述，将他带到了三千年前，一个烟雨朦朦的日子。
　　三千年前
　　我醒来时，人间好像已经变了模样，紫都的街道已经和我死去的那年不大相同了。
　　我在紫都的街头巷尾游走，城主府已经换了主事的人家，我心里有些伤感，却又不晓得为什么。
　　我拉过身边一个路过的姑娘，问她如今是甚么朝代，她神色古怪地看了我好几眼，才回答现在是楚国楚王世子洛玦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圣景二年，那么，距我逝去那年，不过是过了数十年罢了。
　　我并没有完全忘却为人时的事，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死，也不明白为何会重生。
　　仿佛是一个孤魂野鬼，不，也不完全是，至少我能站在日光下，完好无损。
　　一切看起来像是上天的恩赐，唯一的缺陷，就是我残破不堪的记忆。
　　我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喝水，除了必要的清洁，每日每日，所能做的，就是坐在紫都中央的一座茶楼中，发呆。我能感受到天地之间无时无刻都有灵气被我吸摄入体内，我在慢慢地变强大，原本看上去时而飘渺不定的身体也逐渐变得稳定。可我依然为自己记忆的缺失而失魂落魄，直到有一天，我对面的那个座位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子。
　　第一日她来的时候，好像很兴奋，对茶楼里的东西显得很好奇，东碰碰西摸摸的，她身后跟着几个身着不同颜色衣袍的男子，对她这样的举动看起来挺无奈，但是他们自己似乎也很好奇，于是只好拿眼神四处乱瞟。
　　那是我第一次有了除发呆以外的其它事情可做，我只是定定地托着下巴观望这伙着实有趣的人，感到心中的寂寥终于减少了几分。
　　我心底多了一丝期盼，希望可以再见到这几个人，虽然他们也许不会来寻我交谈，归根结底我还是会整日一个人坐着，但毕竟，有事可做。
　　我没有想到，第二日他们真的还在，甚至比我先到一步，坐在隔了我两桌的位子上，那个女子眼前倒是摆了一大桌美食，唔，有宋记的香糖果子、食至轩的蜜梨酥、长庆楼的酒蟹、百味羹......我内心感慨这个女子的食量之大，一手不由扶着额头翻了个白眼。
　　那个女子长得极俊俏秀美，一双眸子瞳色浅浅，仿佛能漾出一汪水波来，而她身旁的几个男子也长得不凡，只是气质各不相同，我由是断定他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约莫是头一次偷溜出家里，才对茶楼里的事物这般充满好奇，才能......有这般吃遍紫都美食的决心。
　　此后的每一日，他们都会来茶楼中小坐，有时来的比我晚些，有时却又比我早，我本不以为意，或早或迟，与我并无干系，只要能看见他们仍坐在那个隔了我两桌的座位上，谈笑风生，我就觉得很欢喜了。
　　直到一日，紫都中下起朦胧细雨，我独坐在茶楼一角，等了许久，心想，这样阴沉沉的天，今日他们大概是不会来了罢。
　　饮完茶盏中的浓茶，正欲起身离去，眼前却多了一盘精致的点心。
　　我愣怔了一瞬，顺着那纤细的胳膊往上看，哦，原来是那个女子，额发有些湿润，贴在额上，我往她身后瞄了一眼，却发现今日那几个跟班一样的男子，一个都没来。
　　她见我久久不出声，便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姑娘？”
　　我立时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坐回位子上。
　　她亦笑眯眯地坐到我对面的位子上，两指拈起一个玲珑剔透的点心送进嘴里，好生咀嚼了半晌，咽下肚去，这才轻声开口：“嗯，魅灵这种生物，当真少见呐。”
　　我闻言，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魅灵？原来我真的已经不是人类了么......亏得这些日子，我总在为自己的种种异状找着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缘由，真是......可笑至极。
　　那女子却仍是笑容灿烂，摆了摆手：“诶，不要担心嘛，世间万物，凡是存在，皆有其道理，人和魅灵的差距，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她边说还边比了个手势，我心里却莫名地宽慰了几分。
　　“唔，虽然有些唐突，但是......我可以看一看你前世为人的经历么？”还不待我有其它反应，她歪着头，突然有些局促地道。
　　兴许是她看起来太让人安心，像个小孩子一样，神情稚气天真，我竟下意识地点头，应允了她。
　　她神情瞬间凝滞，变得有些肃穆，缓缓闭上了眼，复又睁开时，瞳孔一片赤金。
　　我有些害怕，她的手却已然轻轻伸到我眼前，幻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我盯着镜面，骤然觉得神思恍惚，身体都不能动弹。
　　她合上眼，蹙起了眉头，长睫毛轻颤，而我在那面铜镜里，竟也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飞速闪烁而过，几乎不做停留，到最后一幕，她猛然睁眼，我看见铜镜里的我，站在悬崖峭壁，纵身跃下......
　　原来，这就是我的死因？
　　神魂似在瞬间归体，我脑海中仍停留着方才那个跃下山崖的火红身影......这种死法，嗯，未免也太......
　　“原来你，也是个痴情人么......真是可惜。”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瞳色也恢复了浅浅的色泽。
　　我沉默不语。她看到了我生前的全部事情，而我，只是看清了我的死亡。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道。
　　我抿起唇，皱着眉头，我的名字？好象是叫......
　　“泠。”
　　我吐出一字，却将自己吓了一跳，原来我还，记得自己的名么。
　　“哦，泠。”她笑弯了眉眼，跟着念了一遍，然后起身，看了看楼外的天色，“唔，我该回去了，不然他们又得唠叨了......”
　　我抬头迷茫地看了她一眼。
　　她指了指桌上还剩大半儿的点心，笑道：“要吃完啊，虽然魅灵不必进食，但是也不可浪费么。”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隔了好半晌，我才默默从盘里拈起一个小巧的小豆凉糕，端详了一会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唔，还挺好吃的么......
　　我想那是我复生为魅灵后，第一个最为欢喜的午后。
　　而再见到那个女子，却是三日之后了。
　　她身后跟着的男子似乎少了两个，我蹙起眉，看见她仍旧笑容温暖，不由松了口气。
　　“我要离开紫都了，临行前，有件事想拜托你......”她淡道。
　　我眨眨眼，啜了一口茶，点头。
　　她轻笑了笑，指尖晕起金芒，点在我额间。
　　“幽冥镜可以看见人的前世今生，我......忍不住也看了，虽然不会因此受责难，但是，我想为将来我的后人做些甚么。”她抿了抿唇，“这是我的记忆碎片，只记载了在紫都的经历，而碎片本身的效用，他自会明白......”
　　我伸手按了按额间，眼神闪烁不定。
　　“三千年后，我的后人会来到这座城，如果你能遇见他，就将我的记忆碎片交给他吧。”她朝我欠了欠身，“就此一别，今生，大概是不会再见了。”
　　我怔了怔，眼眶莫名有些温热。魅灵不是人，不应该，有人的情感啊......
　　她转过身，脚步一如这些日子以来地每一次离去，轻快、活泼，我没有对她说声再见，只是立起身，站在栏杆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
　　“您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女子所说的后人？”颜溪目瞪口呆地捧着茶盏，一时反应无能。
　　泠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幽冥镜是有......可是我，从来不晓得自己有这样一个先祖。”颜溪蹙起了眉头，“还有碎片的效用......究竟是什么？”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颜溪颇有抓耳挠腮之意。
　　泠夫人倒是轻轻摩挲着盏壁，眉眼氤氲在腾腾的雾气中，淡淡道：“唔，三千年都过去了啊......”
　　幽冥镜窥破前世今生......
　　她望了眼一旁抱头苦思的颜溪，顿了顿，转而仰起脸望天。
　　冥冥中，难道真有命数天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