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Cello树

18、第十八章 执念散 她怎么舍得

　　泠夫人静静地看着自己慢慢消散的手掌，听得皇甫纯那句“娘”，眼神似乎有些恍然，偏了偏头，看向她。
　　“纯儿......”她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轻声呢喃。
　　皇甫纯愣怔了片刻，便要朝屋里冲，却被一旁的池衍死命拦住了，她灵气生动的大眼睛蓄起了薄薄的雾气，咬紧了下唇，犹自挣扎。
　　站在一旁的梁以烟却像是突然平静了下来，一步一步靠近泠夫人，手却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强作镇定，凭本能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液瞬间流出，蜿蜒而下。
　　轻轻拉住泠夫人的衣袖，仿佛魔怔了一般，神情恍惚却语气轻柔地哄道：“来，泠儿，喝，喝呀，喝了就能好了。”他将手腕凑到泠夫人唇边，泠夫人又滑步躲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屋内僵持的两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始终静默着的皇甫弈倏然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液喷涌而出。
　　颜溪最先嗅到那突然冒出的另一股血腥味儿，猛地回头，拉住了皇甫弈。
　　“王爷！”
　　真是作死啊，皇甫弈不是梁以烟，照这么个划法，不及时止血真要分分钟见阎王了！
　　皇甫弈凉凉地瞥了颜溪一眼，大力甩开颜溪的手，将目光投向池衍，池衍忙将怀中又开始剧烈挣扎的皇甫纯死命抱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爹冲到了娘亲身旁。
　　皇甫弈动作温柔地揽住她的腰身，将手腕凑在妻子的唇边。
　　泠夫人的神色骤变，用她还未消失的左手捏住皇甫弈的手腕，声音中带了几分轻颤：“你，你这是，作甚么？”
　　皇甫弈笑意未减，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温声道：“哦，夫人不是要喝血么？为夫血多得很，不要怕，来，快喝......呐，再不喝就都浪费了啊。”
　　池衍和皇甫纯盯着皇甫弈的手腕，和他那迅速变得苍白的脸色，魂都要飞出来了。
　　苏廷煜蹙了蹙眉头，拉了拉颜溪的袖子：“这样下去，郡王他......”
　　颜溪无语，攥紧了拳头。
　　郡王他会怎样？恐怕泠夫人还没彻底消失，他就要先撑不住了。
　　话语间，泠夫人的左手自指尖开始，也一点点变透明，然后化作轻烟消散。
　　皇甫弈见状，脸上神情未变，只是将手腕紧紧贴在泠夫人唇上，鲜血淋漓，落在了泠夫人素白的衣襟上，越淌越多，触目惊心。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爱妻单薄的肩上，闭了闭眼，笑得有些虚弱。
　　“还真不乖，一点都不心疼为夫......”
　　泠夫人的唇开始轻颤，沾染上点点血迹，殷红如花：“弈......弈。”
　　她想伸手抚摸自己夫君的脸庞，却再也不能，只得无措地叫他的名，开始躲闪他淌着鲜血的手腕。
　　不能再动摇，也不能再执着了......
　　上天给了她这样漫长的岁月，让她遇见了挚爱一生的人，让她陪伴他度过了一段难以忘怀的时光。这一切太美好，已成执恋，让她曾经疯狂地想要留下来，留在这世间，但是......
　　她看着自己已然消散的双臂，感知到自己整个人已趋近透明，宛如镜中花，水中月。而她的夫君，深藏着依恋的沉沉乌眸此刻涌动着疯狂，手腕处的鲜血洒了一地，拖着虚弱的步伐追赶自己。
　　够了......
　　该结束了。她怎么舍得他变成这样呢......
　　泠夫人闭了闭眼，将恳切地目光投向梁以烟，想让他去救皇甫弈，却发现梁以烟空洞无神的眸子只定定地盯着她，一瞬不瞬。他已然丢了魂魄，这么多年，眼前这个他深爱的女子，从来爱的只有那个男人，连他的血也不愿喝，不愿靠他活下来......他还能怎样？
　　泠夫人垂了垂眸，只好复而向门外的颜溪求助，她的感觉不会有错，这个初见时就让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女人的少年，一定能救她的丈夫。
　　颜溪果然迅速会意，碰了碰苏廷煜的手，苏廷煜从袖中摸出圆润的墨玉石，指尖瞬间发力，重击在皇甫弈的穴道上，颜溪立刻快步跑到皇甫弈身侧，运指如飞点住他身上几处大穴，先止住了手腕处的血，随即将皇甫弈放平在地上，指尖晕起淡淡的赤金色光芒，然后蔓延至整个手掌，轻轻握住了皇甫弈的手腕。
　　颜溪的灵力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可以为尚未逝去的人续命，此刻的皇甫弈只是失血过多，还远未及死，自然能救得回来。
　　泠夫人看见颜溪的动作，和皇甫弈渐渐恢复红润的脸色，好像已忘了此刻直面死亡的人是她自己，竟浅淡地笑了起来。
　　颜溪抬头看着泠夫人走来，她缓缓地蹲下身，歪着头凝视着自己的丈夫，笑意越来越深。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却流出了泪，开了头，再难停下，一滴一滴打在她染了血的衣裙上，晕出一朵朵惨然凄艳的花。她安静地哭泣，连声音都不曾发出一丝一毫。
　　颜溪却觉得有甚么东西沉沉地压在心上，难受地让他想移开视线。
　　“颜公子。”
　　泠夫人轻轻启唇。
　　颜溪忙看向她：“夫人有甚么事？”
　　泠夫人回眸，布满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释然：“我就要死啦......我的身体彻底消散后，拜托你，将我的魂放在我床头的那盏琉璃灯盏里......”
　　她又看了眼昏迷中的皇甫弈，轻笑道：“只有您能做到......我希望待弈百年后，也能伴他长眠于地下，不让他孤单。”
　　颜溪眨了眨眼，眼角突然有些泛红，他连忙撇开头，口中低声应道：“颜溪......定不负所托。”
　　“还有一件事......”
　　泠夫人轻轻柔柔地声音又传来，颜溪只得回头，却感觉额心处钻入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却并不排斥。
　　“得罪了。”泠夫人看着那缕金芒钻入颜溪额心，似是舒了口气，“我也不负，当年那人所托。”
　　颜溪一愣，正欲发问，却见泠夫人缓缓伏下来身子，阖上眼轻浅地吻了吻皇甫弈的唇，然后轻轻地靠上他的胸口——那双美丽的眸子，再也没有睁开。
　　颜溪怔怔地看着两人，悄然松开了皇甫弈的手腕，慢慢站了起来。
　　也许是执念终了，泠夫人身体消散的速度骤然加快，只几息的功夫，这个从来都美丽而善良的女子，彻底消逝在了世上。
　　只有皇甫弈的胸口处，漂浮着混沌不定的光体，仿佛徘徊不愿离去。颜溪伸出手，将那光体召到手心，用灵力定住。
　　步至床边，提起那盏琉璃灯，将光体小心翼翼地送入其中。
　　灯盏漾起了柔和的光，将颜溪的脸打上淡淡的柔和光影。
　　“娘亲！”皇甫纯终是挣开了池衍的束缚，脚步踉跄着跑到颜溪身旁，颜溪垂了垂眼睫，视线撇向一边。
　　皇甫纯颤抖着伸出手，捧着琉璃灯盏，灯光映在她脸上，她一直忍耐着，在这一刻，眼角还是滚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那灯盏里的光体好似有灵般跳动了几下，贴上了盏壁。
　　“娘......”
　　皇甫纯终于痛哭出声，将脸贴上那盏壁，死死地抱紧了不愿放开。
　　她本就消瘦的身材越显纤细单薄，颜溪皱了皱眉头，伸出一半的手，终是攥成了拳，又收了回来，掩在了宽大的衣袖下。
　　梁以烟直至此刻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神色恍然地望了眼皇甫纯手中的琉璃灯盏，又回过头，脚步轻得似要飘起来，一步步朝门外去了，苏廷煜皱了皱眉头，看了眼单膝跪在皇甫弈身边，面无表情抱着剑的池衍，池衍点了点头，起身追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颜溪、皇甫纯、苏廷煜和昏迷中的皇甫弈四人，颜溪双手抱臂静默地看着那琉璃灯盏，眸光闪动。
　　皇甫纯抱着那灯盏跪坐在地上，不再流泪，眼神却有些呆滞地看着地板。苏廷煜则抱着定岳，一边照看着皇甫弈，一边还要顾及情绪明显不定的皇甫纯。
　　这样的沉寂一直延续到夜幕降临，颜溪突然直起了身子，动了动唇，道：“也许，我能救她......”
　　这句话宛如石破天惊，尤其是将始终发着呆的皇甫纯，听得此话，立刻抬起了头，也不顾跪坐了半日腿部血脉郁结，摇晃着立了起来，眼神中充满希冀。
　　苏廷煜却以为颜溪是要用灵力像给凡人续命一样，救回泠夫人，是以摇首道：“你的灵力只能救凡人，泠夫人她......并非凡人。”
　　颜溪却摆了摆手，轻声道：“方才我想了这半日，终于想起曾在阁中看过一卷年代久远的卷轴，泠夫人她，虽非凡人，却应当是凡人生命的另一种延续——魅灵。”
　　“魅灵？”皇甫纯一字一顿地念，尾音微微上扬。
　　“对，魅灵。”颜溪组织了下言语，方续道，“人死则魂入幽冥司，重新投胎为六道中生灵，然而世上有人，若是逝去前执念过深，便会化为魅灵。魅灵起初是一团混沌，且忘却前尘，随修为渐长化为人形，与其生前当分毫不差，但魅灵却不能生育，繁衍子嗣......”
　　说到这里，颜溪明显顿了顿。
　　最大的疑点其实便是皇甫纯，魅灵不得生育，皇甫纯又是如何来的？
　　皇甫纯的唇角轻轻勾了勾，像是一抹古怪的笑：“我确然，不是娘亲的女儿......”
　　颜溪这才轻轻颔首：“如此，便是了。魅灵此物，逆天地造化，即便成形为人，修为渐高，反会受天道制裁，一日日虚弱，最终，化为轻烟，归于天地。且......魅灵无轮回。”
　　皇甫纯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拳，一阵晕眩。
　　“也就是说，娘亲她，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这世上了？”
　　颜溪见她这样，一时心有不忍，竟难以点头肯定。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道：“但是，泠夫人是不同的。她的修为太高，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已然修炼出‘魂’，只要有‘魂’，我就可能将她救活。”
　　“！”
　　此话一出，连刚刚处理完梁以烟一事，赶回此处的池衍，亦在房门外刹住脚步，差点儿打了个踉跄，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码字又到半夜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