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爱你》汶希

10、第九章

　　从奥地利回来的章景凯，按照王卫导演的话，叫做突然开窍了，角色所要求那种忍隐的痛楚和无奈，骤然出现在他的眉宇间，整个人消瘦了，背影凝成一个无奈的叹号。
　　那一天拍摄的是范柳原和白流苏在香港躲避战火，两人在烽火漫天间，躲在一面破烂的墙后，深情拥吻的片段。

　　唐逸早早把自己关起来酝酿情绪，王卫生怕章景凯把握不了这对中看破生死天地苍茫的感觉，把当天没有镜头的杜天华也拉了过来准备教戏。唯独章景凯一个人，胡子邋遢地缩在墙角，戴着耳机眼神空洞。

　　镜头拉开，章景凯从背后追上了唐逸，拉着她一起躲在烽烟之后。凝视着她的脸，脸上没有丝毫的神情变化，唯独一双眼睛，带着欲望不甘和挣扎，他吻她，她却推开了他。他的眼神蒙上一层绝望的死灰，目送自己的爱人和爱情一并远去。

　　王卫久久没有喊停，杜天华已经诧异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作为华人电影圈中最会用眼神演戏的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个ABC大男孩，竟然能用一双眼睛同样演活了民国浪子的爱与哀愁。
　　那一晚剧组聚众吃饭，章景凯却没有出现，大家面面相觑了半天，只好派唐逸去请，唐逸去了半晌才回来，“Andy说很累不来了，我觉得他情绪不大对劲。”不知道谁说了句，“入戏太深这事可大可小的。”被杜天华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连续几天，范柳原的角色是越演越好，章景凯的精神却越发涣散，甚至就以“连戏”为借口胡子都不刮。王卫看出端倪，已经勒令剧组的人不许再叫他范先生，改口叫景凯，却始终没办法把他从那个迷雾重重的时代中挽救回来。
　　快到杀青的时候，王卫终于忍不住敲开了章景凯的房门。一屋子乱放的衣服，桌子上放着写满各种字和符号、音符的纸张。王卫随意地翻了翻，没话找话说，“浮华过尽，白发齐眉，景凯的中文越来越进步了。”听到自己偶像的表扬，章景凯努力地抽了抽嘴角算挤出一个笑容。
　　“不过，这八个字有悲有喜，景凯你想表达怎样的情绪呢？”
　　“不知道，反正随手写着，想到一句写一句。”

　　“景凯，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聊，其实出不了戏也不是什么大事，每个演员或多或少都经历过。”王卫拍了拍这个自己素来溺爱的后辈。
　　“导演，我只是心里很难受，空荡荡的，以前我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要去哪里，做什么事情都有个目标，但最近我觉得自己就像片叶子，空荡荡地飘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章景凯不知道为什么，终于在王卫面前哭了出来。

　　让他哭够了，王卫也只能抚摸了一下他憔悴的脸，“是我心软害了你，你根本不应该演这个戏。”

　　2007年2月，倾城之恋杀青，剧组上下终于从多个月凝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唯独章景凯依旧一副胡子邋遢冷眼旁观的表情。王卫悄悄和他的经纪公司打过招呼，多安排他出席些轻松的广告活动，别让他困在这种情绪里。
　　经纪人很是体谅，接下来的一个月，章景凯总是北京、上海、台北地飞，他也逐渐肯多一点笑容、多和人说几句话，唯独一脸胡子渣还是不肯剃。幸亏他脸长得好看，别有一翻沧桑忧郁的味道，广告客户和歌迷才没什么意见。

　　又是一个3月30日，他早早结束了宣传活动，回到了上海四季酒店，本来想在大堂的酒吧喝一杯酒消磨消磨时间，却看到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酒吧经理识趣地过来引路，“章先生，那边有个独立的贵宾区域，我先带您过去，饮料待会就送来。”
　　赵希真在四季酒店的贵宾厅里，喝完一杯茶，看看手表，大概还有20分钟助理才能回来接自己，刚按了铃呼唤服务员来再泡一道茶，马上就听到脚步声，他继续翻看杂志，侍应细心地换上新茶，心想服务还真周到。

　　“希希，希真，是你？”赵希真抬头一看，Andy，或者说天王巨星章景凯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笔挺的西服，但衬衣的领子被蛮横地扯开，胡子没有刮，虽然看得出精心的化妆，但掩盖不住重重的黑眼圈。他呼唤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两手不自然地摊开，像极当年那个温暖的怀抱。

　　冷漠的客套还是拂袖而去，赵希真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的念头，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走了两步到他面前，伸手就抚上了他的脸，“你怎么憔悴了那么多。”

　　章景凯伸手按住赵希真的手背，用胡子蹭了蹭他的手心，感觉那种久违的温暖，“没事，拍戏累了而已，休息几天就好了。”

　　被胡子渣着手的感觉，像触电一样苏苏麻麻，烧得赵希真手心到脸都发烫，突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做错了反应，努力地挣脱了一下，才把手从那人的手中拉了回来。
　　“我不管你是Andy还是章景凯，总之我和你说清楚，我们这样是不行的。”赵希真的抗议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尤其是使劲甩着自己刚主动抚上别人脸的那只手，更像是一个怄气的少女。
　　“对，我们装不认识确实是不行的。我们还是来重新认识一下吧。”不知道为什么，像发现了原来坚硬的花岗岩石上有那么一道脆弱的裂缝，章景凯的智商又恢复了，他戏谑地笑着，盯着赵希真慢慢涨红的脸。

　　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了脚步声，两人都心虚地各自退后了一步，赵希真的助理走到他身边，“车来早了，要不要现在就去机场。”赵希真心虚地赶紧向撤退，章景凯却叫住了他，“赵希真，留个电话号码吧。”

　　赵希真有点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助理抬头一看，才认出了眼前的章景凯，还以为钢琴大师不食人间烟火，赶紧解释介绍，“这位是台湾著名的影星章景凯先生，他也学了多年的音乐，应该和您有很多共同语言。”不想在公众场合再度拂袖而去，当然更多的是，他实在不忍心再看那沧桑面容上的渴望，赵希真一把抢过章景凯的手机，刷刷地摁下自己的号码，然后毫不客气地丢了回去，“没事不要烦我。”转头就走，助理都楞了，不知道大师又耍什么艺术家脾气，只好向天王赔笑。这时候走在前头的赵希真又闷闷地低声哼了一句，“也不许再弄丢了。”

　　章景凯看着远去的背影，会心一笑收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