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宫外寻常【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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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寻常[贰]
上回说到杏贞迎琦玟习礼仪，然琦玟既要教习，必是住于伊舍的。前回已提及，杏贞住于那破败的院落，琦玟这宫中人见了，难免有所不妥，看了也不像。那拉府已然腾不出厢房，那拉夫人便由自己阁中搬出，同那假玉兰处在南侧原主通传的两间耳房内。让杏贞与琦玟搬入东边的三间小厢，荒废那处于东侧后园两间厢舍。话说那厢房小虽小，只见两旁各植种樟木，地一席苍苔枯草，愈发悲戚冷寂，谁知内里却精致的很。入内，左侧厢房有两玄关屏，一处作内寝，抬眸便是卷轴一幅，上又书绘，又刺绣，原是那假杏贞（后惯称杏贞）闲来所作，为博惠征悦心，便言是假玉兰（后惯称玉兰）之作，如今杏贞见这卷轴，笑意荏苒。偏头是几案，上设一砚，外带笔墨，又陈纸少许于上，备染书香之气。入中房便花气袭人，内置春日熏染开的绿梅数枝，皆供于一影青的青瓷花漆瓶中，瓷面极薄，内外皆露篆文，又有镂空纹样，釉质莹润，纹片粼粼如波，也是上年头的古物了。内室幽香宜人，沁人心脾，倒思量起那句“风吹柳花满店香”了。那一边设着一供小憩的香妃榻，上并无垂帐垂缨，榻中銮被为彩绣紫荆藤纹样式，銮枕则为暗花的，乍眼不甚谐和。榻边又有书案食案，一色玩器全无，只瓷箧瓷奁磊于其上，可见是作晚膳、午膳之用。外房廊下垂珠帘，仅作穿廊通传罢了，因着里外有一处玄关雕镂山水草木之屏隔断，故小巧素净。中厢房实为渡廊，杏贞便于此地习礼，及入了廊，后靠棠木柜屉，多盛闲杂之物，女红绣工等之属于内。右房为琦玟之居，不便细说，暂且不提。
这日午后，已食毕膳食，实在无趣，令念璇取妆奁梳洗，伊捧着盥手盆过来置于书案上，自拈过篦子来替杏贞梳篦，原卸下钗钏，又盘起双丫髻，两缕细发绕过后鬟，篦出流云飞月的矮姿，又攒上珍珠翡翠蝶形流苏步摇，耳坠点滴莲花，用一绾子荆钗绾住后叶，下又流金莲串，金凤钿合钗。梳篦毕，念璇将篦子放入奁内，取出细刷，沾了盥手盆中掺有木槿皂角的水缓缓刷发，维那髻形。杏贞坐于椅上，素手抚鬓，透镜细觑，隐隐露出念璇那不大起得眼的素面，忽觉不对，也不急言，只细细想昨儿新作的玉燕钗置于哪屉中。抬手抽出一屉，取出碧玉玲珑钗，冠名为碧江霞，钗头用时兴的太液莲式，钗尾只一条，中是玉匠镂刻的麻花结，正巧配得流云飞月，伊言，“念璇，把那支金凤钿合钗取了，配上这支便是了。”似是不经意一言，念璇已明白轻重缓急，如今杏贞不道权当抹面子，若有一日入了宫，自己还这般不知轻重，那便不止是自己身家性命不保了。虽说礼让三分，那念璇还是有所不愿，同是一般出身，伊选秀入宫，自己却只沦为婢女，如何甘心。接过杏贞手中玉燕钗，轻轻笼上，还取过刷护髻鬟。偷敛伊神色，并无大失常，方稍稍平心。须臾，有小婢打帘子入内福礼，回道，“琦玟姑姑来了。”杏贞此时已梳篦毕，正于内间品茶点，听人如此回，未及起身，撂下那素云青白瓷杯，迸溅一地茶水，收拾了衣裙，又打发人理那茶水，便自去迎琦玟。门侧小婢拂帘福礼，摘了那挂在薄纱窗下的出入之牌递与杏贞，原这一日出入也是必记档的一项。还未待小婢记挡在册，琦玟已卷帘进来，杏贞便将牌复置于案上，携了琦玟的手从了内厢，听伊言，“如今赶冬过了春，再该入了夏了，姑姑如此在外候着，岂不伤了身子？”琦玟倒不忙，也不答话，轻瞟那一地茶水正擦拭，叹了息摇头，拔步过去，提起那苏麻离青的青花壶，翻过那细腻柔白的釉质杯，斟了一盅茶，反盖过那疏淡典雅的碗盖。打扫的丫鬟见状自是不解，一旁的念璇也微露苦涩，惟杏贞轻抿朱唇，懂了那意，你道是何意？原是琦玟瞟见一地茶水，便知杏贞气盛，未有习得静心稳重。这一盅茶是让伊换换气，免得入了深宫平白受人欺负。那琦玟闻伊已知晓，不禁叹一番孺子可教，又听伊言，“姑姑，我不知稳重，原是年轻，难免气盛，不知姑姑可有表率的典故？”琦玟搀着杏贞落座，将笑敛了敛，命小丫头子带了剪子来，在一旁撷花，听了这言，知是杏贞又套伊话，烦自己言几件儿宫中见不得面的事儿，打发打发时间。然终究是教习，若是没了规矩，来日入宫，上面也是要给脸子看的。再者，这起子事儿长久了，再见天日也难，回头惊动了皇贵太妃，那便得不偿失了。心下自思，不由得四顾一看，杏贞正描花样子，那模样儿清灵透彻得极致，抿嘴，轻启唇，言，“奴婢只读过女训女则，认识前朝的几个贤女罢了，这会儿子那里寻故典去？若说表率，如今宫中可有一位贞妃娘娘，极端庄贤惠的，行事做人，宫中上下无不赞她。”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将撷下的花收拾在瓷盒内，拉住念璇使伊送了那盒与那拉夫人，后回身坐下。念璇听毕，忙出至檐瓦外命寻常服侍的丫头丫鬟去送，几个丫头答应了一声出去了，念璇才悄悄从门下案上捧了盏细腻的新茶进了来奉于桌上，方退在一旁侍立。杏贞适才描那团菊団蝶，忽听琦玟之言，银针竟错扎了手，血溢绢子上一朵梅花，倒把琦玟急了个好歹，杏贞笑答言，“无碍，许久日子没动过针线，反倒生疏了。姑姑急心，不若再讲些故典。”琦玟本是和顺贤良之俦，凡见了杏贞之流，心中又畏又敬，未免又喜又气，听伊如此说，无计可施，只得由着伊的性子，再讲几桩故典，不过是讲一半留一半，真一半假一半。原有贞妃之事，云贵人之事，正中伊心的是那皇后之事，原是听嫩莲提及的。先皇后谥为温惠，潜邸时便已殁了，奕詝悲痛的很，仍觉皇后未曾离世。奈何伉俪情深，登基后广纳秀女，遍寻相貌相似之辈，惟有此次秀女中存一位三分相像的，已入宫作了妃妾罢了，这般打磨了一日不提。
数日后，琦玟因习礼毕而先行入宫，待后日再该入宫听封，杏贞在府内不过叙些家常，那拉夫人不过是名分上的生母，并不可亲，再者一见身后侍立的玉兰，十分烦闷，便只是日日敷衍了事。又有闲时未免温习礼仪，那里拘得住伊。偏前儿宫中拨了一起子赏银，供给各家小主作月例银子，杏贞得了十五两，便想变着法儿出去干活计，正巧念璇打帘福礼，杏贞忙拉了伊上榻，伊推托不肯，杏贞再四相邀，伊方挨着坐了。杏贞取出銮枕下的几副样子，递与念璇言，“我进出不便，你打发了人去吧这些子东西卖了，买些男子衣装来。”念璇不比杏贞刚入的府邸，伊是家生子儿，平日里耳濡目染的三从四德，成日家习女论语之属，从未沾惹过男子，连府邸小厮都退让三分，今听伊谈及男子衣物，双颊若隐若现红扉，怅恨久之，落下泪来。杏贞见了这一番情状，认作是念璇胡思乱想，将头一扭，流露笑颜，轻抚衫袖言，“可别多心，那里去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出去玩意罢了，如若着了这一身，不知有多少不便。”言毕，念璇打量杏贞衣衫，裙幅褶褶如月华倾泻，迤逦于地有余，步态雍容华贵，三千青丝盘髽鬏，鬘鬘而鬒，一段余发斜搭于肩，薄施粉黛，极尽月貌，翠绿碧霞紫罗纱如花瓣娇嫩可爱，外披薄烟缎子，低笼鬓发斜钗落纱步摇，让人不由思得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令出其意，才答应着下去了。
少顷，才见念璇手中握了几锭碎银，携了衣靴而来。念璇扶了杏贞的头，解了早起祥云结，扣上冠子勒子，四围散丝往顶心归了总，用豆绿宫绦子系住，衬砌那娇艳容貌，倒比男子美艳。再着芊兰草的锦缎白袍，用犀带束腰，踏紫黑金丝靴，瞟见念璇一身小厮打扮，愈发俏丽异常，含笑言，“该走了是正经。”念璇点头称是，自顾自套了条衣裙，心中暗怵如何和那记档的丫头说，杏贞又未出正门，总不济言说是跳窗而去罢，一时想着，不若言语是从偏门出去祭姨娘，古来正房方能从正门而出，姨娘只得从偏门而祭才得行，也不大起得疑心，也不算是礼过了。心中明白含着的这几锭碎银也可打紧用的，如今跟了杏贞出去，也必防着那拉夫人。犹豫间，又取了一条白绸系在颈上，打帘子吩咐丫头不提。
自离了那拉府，一派车水马龙之景，杏贞虽已懂了些许，却终改不尽孩提玩心，不免走走看看，不觉，便已靠于一人身。那人一袭清秀云鹤菱锦茜素衫，手执一岁寒三友的把扇，上绘松竹梅，松之刚劲，梅之坚贞，竹之骨骼，绘得栩栩，不由看的呆怔。又抬眼而视，一对剑眉向上轻佻，眸眼微闭，似有隐约之态，头一髻冠，一对唇红齿皓，像极了扇上竹影，只惜是男子。“你是那家的，冲撞了我家六。。。公子。”那人并未答话，一旁的小厮却已责问道。杏贞忙将身子拨正，打理了长袍，在寒风下瑟瑟而立。男子一笑，邪魅中多了几分幽怨，杏贞便多有惶恐，慌了手脚，心想世上竟有如此不识礼数之人，直视女子，分明是拿自己作个摆设，难不成还有这个癖好？然正不解中，念璇已赶了来，扯下那白绸，附在伊耳畔轻言几句，伊便欲行，那男子带住伊衣袂，言，“这原是我府下的小厮，平日里说话不防头，原是我惯着的缘故，一时得罪了公子，望请莫怪。”一语惊人，杏贞才忆起自身男子打扮，方才男子定以为自己受了委屈，赌气离去，那知自己是女子待选之身，不便久留，一抿唇，眼角多些湿润，微微揩泪，梨花带雨般，使男子不知自己有何错处，神色顿失常态，口中喃喃杏贞是女子便是了，故认作优伶一辈。再见杏贞弱不禁风，怕是有何症候，心下叹息一番。又想着今日将会何人，不如携了他同去，也好多些趣儿。思量间，将扇盘合上，横在那人身前，自己讪讪的红了脸，遂言，“幸得公子是男子，不若与我同去棘穗阁一戏，权当给公子赔不是，如何？”杏贞掂量那话，全然未有一丝高兴的模样儿，心中胆颤，眼眸无神，抽回衣袂，方知自己失仪。后头的念璇偷言棘穗阁是戏楼，自知所谓六公子认自己为优伶，浑然不变色，应了那男子。念璇又惊又喜，与那小厮随之而后，一路循着那男子，得知那男子名漓语，这点名道姓的实是不雅，杏贞自愧，随口曰了名字告知于那男子，又捏了念璇的字号。前东街正赶集，景象前已概述，后西街却冷清寂寥少许，棘穗阁正处后西街，杏贞有似担心漓语，踌躇才入内。入内便是戏子吹打一出《占花魁》，杏贞驻足而望，渐渐低了眉，闻那男子甚是熟络，方快步追随上去，至了楼中楼，又见一男子，杏贞愣了神。
预知那男子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宫外寻常【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