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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外寻常【叁】 ...

  •   宫外寻常【叁】
      上回说道,杏贞一口答应那男子去戏楼,念璇倒有几分感慨,因着男子后有小厮跟从,也不十分敢言,只好遂了伊的意罢了。缘东街往西行,愈西愈发冷寂,来往的人马车骑自不如东街的多,然西街多贵胄,满洲大多镶黄、正黄旗贵族习常处于西街赏玩,杏贞一路来,且见漓语予以寒暄之人不下少数,由此而观之,漓语定为贵族子弟,如此来,杏贞即多了几分鄙弃心肠。“公子不是还要祭姨奶奶么?”念璇思虑片刻,终提了句,想是杏贞聪颖,应知这西街缘故,倒不如不去的好。若是一步错,则步步错,在想挽回局面便难了,自家小主定不会忘了待选之身与男子相会是何等罪过,后日就入宫了。这几日再多出差错,那可前功尽弃,那拉氏一族的荣耀便消耗殆尽了。伊一个小小婢子尚且明白,杏贞又何尝不知?闻言,杏贞微微侧目,摇摇首,言,“听闻在这大日头底下祭拜,没的晦气,还是明早晨起前去才是,方不负了额娘一片心。”听言,念璇愕然,稍叹息一番。漓语是个有心的,听念璇这样说,才知杏贞是庶出之身,想虽贵为男子,可恨这嫡庶有别,如何敢辩。他倒是不怕,真真有趣儿的很,倒和那使小性子吃了醋的姑娘有好些相像。宜在家中饱受欺侮,自己才误作优伶而待,现无故打趣他,实是不该。自听言后,心中怅然若有所失,面色便多了愧疚。犹未言毕,已听得杏贞答话,暗自欣喜之余,也不知是何因果,转面视伊,顿满面通红,无伤妥当。笑道,“公子既无事,不妨跟王某走一趟,不拘什么时候罢了,如何?”念璇心中早已不快,得空意欲走开了事,也不愿随去棘穗阁,无奈杏贞一人不是法子,至死也不放她。杏贞拨了拨束袖里的金钏,免得不经意间作响,露了女子身份。只是素金镯子,先时那只雨燕钏送了琦玟,还一只惠征予给在安徽上任时的二房姨太,因家事不好,惠征怕折了那拉氏的颜面,反倒不能让杏贞参三年大选了,也就随寻个由头让伊自缢。犹豫间,念璇故作躘踵锤了伊,悄声言,“小姐若真想凑趣儿,答应了也罢。棘穗阁倒也不是去不得的地方。”却说伊听念璇这席话,渐回醒伊是那拉夫人旁的二等仆婢,识得礼数,意欲还去看戏谈笑作乐子。又恐扰了漓语的不便,一路达官贵人也不是素膳。因想起那拉夫人一行多有看戏这一出,虽身在寒薄之家,到底明儿上该有点儿体面,未去常事罢了。宁可过去略坐一坐,也省却了诸多杂事活计。再说后日便入宫,更为不方便,今日本就来玩儿个尽兴,如若不去,有何兴头?“既是如此,烦请公子带路。”杏贞声似娇莺一啼,开了嗓的黄鹂鸟都没这般动听,装作男子,必要将嗓调粗,这倒有些子难为杏贞了。漓语舒心,两相赶上来绕过摊位直奔戏楼而去。
      因几年聚揽民众起义乱入者甚多,朝廷有岌岌可危之态,女子的身份也更为低贱了,一路来娼妓尤为肆虐。知西街多贵人,老鸨的招徕也变着法儿的换。待到杏贞过来,直直一拨女子轰上前来撕磨,杏贞却镇定的很,同为女子,又能有何不能体谅的呢?倒是漓语被老鸨拥进内阁,唬住半晌。漓语从袖口取出一锭金子递给鸨儿,本欲一走了事。偏顶头遇见了不好打发的,一见了杏贞,以为是那户人家的倜傥男子,皆赶将上来。一个揽了脖子,一个搂了腰,言,“公子陪我一陪可好?”幸得念璇机灵,趁其不防,拉走了了事。话说在那窑子时,已见了戏楼的幌子,两人抛却漓语,自去寻乐。漓语在后,忽得两人离去,自有着急之态,也恐杏贞岔了路子,只携了小厮,连金子也作累赘抛了。
      未几,至了棘穗阁,入内便是戏子吹打一出《占花魁》,只见那以粉敷面,额垂珠翠的女子手持一柄鉴光鹅毛羽折扇,外置大红宽袖衣,水袖作彩,外添镂空素锦挂披,下双小绣花团底鞋。旁之男子则逊色不少,只罩了寻常家着黑衫,用灰青打的领口,里衬白衣,上戴顶嵌卵石的蒲扇帽,同一般水袖作彩。听那忒忒令言,“西子湖迢迢绕旋,天台路匆匆偏遠。迷离望眼怕又早又兒晏。博得个花弄影,竹摇风,人移玉,也算作三生不浅。”晓是《湖楼》一曲,杏贞听了这话登时气血攻心,怔怔的呆愣滴下寸泪。如何的事儿?还是因那窑子招揽贵胄而起,伊不曾想女子的身份竟这般不堪,亏得自己攀上了选秀,若还是在那拉府作丫头,过个两三年大了,也不过许个小幺儿打发了自己,一辈子算是断送了。即便有破例接给王孙公子的,也是做偏房,指望不上明媒正娶的大户人家小姐,连将就给个姨娘,也不能够。再者公子哥儿府里的祖宗大人各位夫人未必看得上,不定在背后言说外头养的性子野,作个通房养两天也就罢了。此还不若拉给小子,至少是正配夫人,不消受那委屈。现自己攀上选秀这门道,还是做妾的本分,不过封号上好听些。言着常在、答应,那都是宫里边儿的娘娘,带着门脸儿也争光不是?旁人奉承还来不及,那会受人非议。驻足而望,念璇轻拍伊的肩,伊才知男子与店主甚为熟络,方快步随上。
      至了楼中楼,又现一男子,其貌也俊,亦似漓语。此道“虚若朋,实为兄”了。见杏贞来,一对不浓不淡叶眉不自觉抬起,像极了杏贞初见漓语时,眉下再澄澈不过的双水眸,而眸中淡淡的暗殇益发清冷,泛起深邃。薄而朱红的唇漾着空灵的微笑,不经意的勾起杏贞极不适性。“此系何人?”那男子并未起身让座,杏贞心内叹他不识礼数,想道,“到底是贵公子,寻常自然坐也不让,不识礼数之人,今儿算是见了一回。”漓语为缓尴尬,忙招呼伊坐下不必拘礼,又命小二退屏,只留念璇及二小厮侍奉在侧。自斟茶水,杏贞虽没见过此茶,习常提及也是有的。那拉府底子虚,像这等好茶是断断没有的,与婢子交谈时只析府中有本传茶古书,因着没人去看的缘故,随手丢在檀木柜里,杏贞便寻来翻阅。盏内苗锋尖削,芽长于叶,色泽嫩绿,香味清淡嫩爽,方知是龙井,兼并上等。听漓语言,“方才结交的书客,不是俗人。”龙井余香袅袅,迷了双眼,杏贞心里纳罕他为何这般答话。也不是俗人,莫非二位是清观中的道长,不能够,哪有怎会来棘穗阁?上头最忌讳这些僧道打着朝廷的旗号传教,大肆招揽民众闹事,听闻皇上的嫡皇额娘便是如此离世的,也难怪他会避讳。既不是道长,又处在这所谓富贵之地,那必定是顶俗之人,妄称清高。一面之缘杏贞便下了定论,漓语未免太过了些。要知杏贞系女子之身,按理儿不该扰了男子的清净,只托了漓语面儿,自己也不太好回绝。如今漓语不携自己,在一旁说风凉话儿,还不若走了爽快,没的受了委屈。话说那男子此刻深度漓语之言,笑意足添了冷厉,心道,“方才结交,未免太敷衍了事。”这样想着,听杏贞言,“这龙井没的西子湖开春汲的雨水,冬日化的雪泪作引子真真是可惜了。”原是杏贞想这龙井为贡品,只皇亲贵戚,前朝宠臣方得一品,便欲知这男子身份,也不急忙要离,才这般言道。男子略有不屑,那股子却又不沉,知他身子虚着,浪费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已油尽,仅灯还未枯罢了。
      “你怎知这不是西湖开春汲的雨水?不过去年雪下化的水颇轻浮,吃不惯,只换了这旧年贮的雨水冲沏,不算折了味儿。”言罢,呷了一口。早在乾隆帝游历西湖时许的,独那狮峰山下胡庙前的十八棵奉为“御茶”,苏东坡有云,“白云峰下两旗新,腻绿长鲜谷雨春。”便是赞的龙井。既有了这盏茶,又有雨水一干事宜,不言也知那男子定非寻常皇商,不过伊有这面子一品,实属不易。“嗯。”漓语附和着点头,并未觉异样,又言,“这是我兄长,名”瞟了一眼男子,男子只教说,不拘什么,他才言名叫漓绥。方言完,顿觉不妥,忆两字后面不相而从,一个从了言,一个从了丝,也是自己不着意,这是甚从法?大没意思,反揭了自己身世同杏贞一般,若真是如此倒也成了好事儿,赶明儿自己了解了,封作个妾侍岂不好?漓语想毕,竟自笑了,那里有的封,同为男子,还做男宠不成?自己可没这没脸的癖好,漓绥却说不准。他多次旁敲侧击的探底子,都被杏贞信口胡诌驳回了,倒有几分脑筋。只惜没用在仕途经济上,可是好材料。长毛军扰的心烦,这样人物充军的确不可,但作言官,定为诸葛,再没人敢夺了封号去的,旁人也不配。
      台上这时换了一出《南柯记》,方打了首篇,戏词言,“玉茗新池雨,金怩水阁晴。无情歌酒莫叫停,看去无情虫蚁,也关情。”品一番戏词,也似品杯茶浸水,方才那杯龙井也同。就一句“看去无情虫蚁,也关情”,杏贞已笑世人痴狂,皆言蝼蚁无情,何处又来关情虫蚁,不过以一物假一物,以景托情罢了。也是图个乐子,与自己一样,情可不是随意而谈的,自己目今还只能与那未见过面的皇帝谈“情”,也不知其是怎个脾性,若是多疑的,那可处不惯,自己在宫里没的现在快活。话说漓绥直勾勾的盯着杏贞,杏贞也未曾察觉,只系心于那《南柯记》,倒是漓语甚为留意,言,“如何,如今不走了?”颇为打趣,杏贞早已听惯,方才便已知明,现愈发多了鄙弃。言伊是鄙弃富贵,其实不然,鄙弃自己身世才是的的确确的。自己的婢子身份,比起戏子来,谁又比谁高贵些,现在是攀上了高枝儿。来日,不得宠幸,一样是老死宫中,再不得出来的,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谁有是谁的萧郎?漓语么?应当是恨罢,虽说是男子,有这般女儿心肠,怕也是庶出名门,配得侯府也就罢了。自己一婢子出身,有甚。有的不过是那拉府出来的脸面,也不是那三分神似皇后的容貌,一生,终究算错了。呆怔间,念璇唤她,“公子,该行了。”本欲再坐,方知配不上那馥郁之香,自己不过蒲柳之姿,尔尔罢了。
      “小。。”一字出口,悔意晚矣,幸而念璇接道,“公子小妹今已下学,该闹着公子了,还请两位相公莫怪。”终是这般出了棘穗阁,漓语还曾留信物于他,今入宫不久矣,又何能再见?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宫外寻常【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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