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默不语颦眉浅》小狼公子

4、第三章 刑部尚书涉

　　刑部尚书涉嫌受贿一案渐渐明朗化，其中牵扯出不少根深蒂固的天家阀门，武帝震怒，下旨继续严查，涉案官员正在秘密调查当中。朝中大臣惶惶之色一日盛一日。
　　今日一下朝，便有好几位大臣围在秦子墨身边，打听有关刑部尚书受贿一案的进展。
　　及至回到府中，凌波便与他说兵部尚书陈大人派来请帖，今晚设宴华清天阁，请他过去小酌几杯，问他是否要赴约。
　　秦子墨不禁觉得可笑，在这种理应避嫌的时刻，陈大人竟还敢请自己赴宴，无异于作法自毙，要在平日，自己怕是用不着想便会拒绝。
　　只是，华清天阁。
　　嗯，裴小蓁。
　　他后来有问过惜月，裴小蓁确是从小在华清阁中长大。
　　不是没有失落的，那浅丫头走了便是走了，旁人再似，也不可能是她。但自己为何还是忍不住的想，想起那曲《春江花月夜》，想起那相似的眉眼，想起那年长乐宫外的笑剧，想起那一声声“子墨哥哥”，想起她偷偷的在他衣摆上描下的极丑的一株白兰，想起她当年低低的问自己：“宫中乏味，子墨哥哥又不喜跟其他哥哥一起玩，不会觉得闷么？”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母妃没有问过，奶娘没有，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
　　应是闷的吧，生活没有一丝波澜，华衣锦服，山珍海味早已准备好，每天的四书五经，诗词曲赋，逢年过节，御戏台上唱的永远是《太平盛世》。
　　应是闷的吧，可自己却从来不觉，从无所知。竟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丫头问住了。
　　他在想，自己从前的生活或许是闷的，但或许那丫头可以成为了自己沉闷生活中的一丝波澜。
　　“王爷，王爷~”凌波连唤了两声他方才回过神来。
　　“去回了陈大人，说我今晚会准时赴约。”
　　是夜，华清天阁。
　　秦子墨一踏入厢房，陈淙易便起身请道，“七殿下，快快请坐。”
　　“陈大人不必客气，随意便好。”
　　“难得七殿下肯赏脸赴约，闻说这阁中丫头琴艺不错，我们先品一曲如何？”陈淙易说着遣人去请了琴伎，然后给秦子墨斟了杯酒。
　　“陈大人今夜约本王过来怕是为了刑部尚书一案吧。”秦子墨说完自顾自地喝了杯酒。
　　“殿下明人快语，未知殿下已查出的都有些什么人。”
　　秦子墨放下酒杯，看向陈淙易笑道：“这个，陈大人该比本王更为清楚。”
　　陈淙易听毕手中的酒杯抖了抖。“那殿下的意思是，要查到什么程度？”
　　秦子墨轻笑一声，“陈大人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月俸十万还不够，还要染指军用粮饷，三十万翊林军在关外宿寒食寡，浴血战场，若这一战有所差池，不知陈大人府中有几条人命够赔？”
　　秦子墨说完，陈淙易竟立刻起身跪了下去：“殿下，贱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难咎，但请殿下饶过贱臣家人，稚子无辜，他们都是毫不知情啊！”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秦子墨闻声敛容，“陈大人还是先请起吧。”
　　“殿下……”陈淙易语出哽咽。
　　“若你肯交出赃款，本王或可替你向父皇求情。”
　　那陈淙易听毕一连在地上扣了好几个响头，“殿下仁德，贱臣来生定得结草衔环，报答殿下大恩。”
　　“起来吧。”陈淙易方才起身。
　　随后裴小蓁抱着一琴走进厢内，“裴小蓁拜见两位大人。”
　　陈淙易起身揖道：“那下官先行告退，不扰殿下雅兴。”秦子墨点了点头，他便退了下去。
　　如此，厢内便只剩下秦子墨与裴小蓁。
　　裴小蓁见秦子墨望着自己也不说话也不计较，这些个达官贵人，不是一脸圆滑讨好，猥琐贪财，就是愁深苦恨，忧国忧民的样子。十娘说过，对待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方法。
　　“不知大人喜欢听什么曲，裴小蓁为大人抚一曲。”
　　“夏姑娘愿意抚什么曲，本王便听什么曲。”
　　裴小蓁把琴置于案上，双手抚上琴弦，一曲《平沙落雁》便轻缓而出。曲调悠扬流畅，夹带着几分清秋寥落。此曲有借描写鸿鹄之远志，舒逸士之心胸的意境。听来使人意适心闲。
　　裴小蓁抚琴间云袖半褪，露出了一截玉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而让秦子墨吃惊的是上面竟有一颗朱砂小痣。
　　一霎之间，他的心跳便乱了节拍，杯中的酒轻洒了少许。
　　不可能，不可能。
　　但又确实是她，若说这个模样，甚至这股腊梅淡香都是巧合，那么这同一个位置的朱砂痣又该作如何解释？
　　“你可是……”秦子墨出口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裴小蓁闻声停下来看着他，那询问的神情跟当年的苏浅如出一辙。
　　“浅丫头。”
　　裴小蓁只觉这三字很是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看着秦子墨。
　　“浅丫头，你可还认得我？”语气中带着一丝隐痛。
　　“殿下可是醉了？我是裴小蓁。”
　　“如今你还要装作不认得我么？”秦子墨说完走到裴小蓁跟前，执起她的手，裴小蓁的手不自觉的缩了缩，秦子墨却抓得更紧，把她的衣袖褪高，露出了那颗朱砂痣。
　　“这颗痣你又作如何解释？”
　　裴小蓁猛的缩回手，急怒道：“请殿下自重，小蓁确不是殿下口中的故人，数天前的筵席上也只是有幸初见，小蓁自小在阁中长大，又岂会是殿下口中之人。”
　　“你都忘了？”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裴小蓁看着他神神叨叨的样子只觉奇怪，昨天三殿下也来过，只是听她弹曲也不说话。这七殿下今日也是奇怪。不过奇怪事小，要让十娘知道自己讨好不了这爷们，今晚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想心里也急了，忙倒了热茶递过去，“殿下可是醉了？”
　　秦子墨看着她，苦笑，“醉，我确是醉了。”
　　真的醉了，醉了这许多年。当年长乐宫中的琴音只延续了三日，可他心底的痛又延续了多久？每每梦回，听到她不停的叫唤着秦子墨哥哥，听到她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不会觉得闷么？
　　七年以来，苏浅二字一直都是心底挥之不去的伤痛，甚至每每出入长乐宫，都会想起那丫头，想起那年她担心自己，竟在宫门外等了半宿，若苏贵妃的人没找过来，她怕是要一直等到次日早上。他一直后悔那天晚上没有出去见她，就算知道她想亲近自己，一直以来也只是待她淡淡的，不似子遇，事事想着她，护着她。他一直在想，若当年自己不那么孤傲，会不会就可减少很多遗憾，心里会不会好过点。
　　“罢了，今晚我就在这里喝点小酒，你且再弹几曲。”秦子墨说罢便径直坐下，给自己斟了酒，眼里已是一片闲淡。
　　裴小蓁看不清秦子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也不敢再出声，只默默地坐了下来弹起了曲。
　　裴小蓁先是弹了首《汉宫秋月》，又来了首《广陵散》。见秦子墨还是在低头吃菜也不理她，心中暗暗庆幸，又弹起了《平沙落雁》。
　　然后再《汉宫秋月》《广陵散》《平沙落雁》……
　　如此了几个来回，裴小蓁的手也酸了，看着桌上的饭菜未动半分，只觉得有几分饿了，可秦子墨还是没有理她的意思。
　　正认命的想要再来一首《汉宫秋月》，却听子墨沉稳的声音响起：“夏姑娘很喜欢这几首曲？”
　　裴小蓁听他这样问一个激灵，脸上表情未变，脑里却是千回百转——死了死了这下穿帮了回去让十娘知道肯定没命今晚甭想过了不是吧刚出道就被识穿为毛不幸的天天都是我不行我要扭转乾坤改变命运。
　　“哦？有么？殿下见笑了。”
　　秦子墨放下酒似笑非笑地望向她，眼神温湛，在等着她说下去。
　　“殿下天人之姿，清贵无双，裴小蓁从来只闻其名，如今得幸献技，深感惶恐，是乎今晚有几分失神，还望殿下见谅。”话说得一板一眼。
　　这些刻意奉承的话，秦子墨已经听过无数次，但是今晚在裴小蓁口里说出来却让他莫名的难受。
　　是的，假如他们从前的一切都已作不得数，要从头开始，那他也不愿是以这种假意逢迎，小心翼翼的方式。
　　“你先下去吧。”半响，他对裴小蓁说道。
　　裴小蓁听他说了这句顿时松了口气，福了福身便忙退了下去。
　　回到房里，青砚早便候着，见她进来，忙迎上来说道：“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去了那么久，我还在担心会出什么状况呢。”见她大汗淋漓的样子，忙给她倒了杯茶。
　　“姐姐，你就放心吧，十娘教的那几招，小蓁早已熟记于心，不就是少说话，文绉绉用语，以及带上浅笑嘛，只要做到这些就不会出错的了。”裴小蓁喝了口茶，又继续说道：“不过今儿这七殿下着实奇怪，只叫我不停的弹曲，自己却在那里喝闷酒，虽则如此，我还是差点被他识破我只会弹那三首曲了。”
　　青砚笑着说：“你呀！该学习时不好好学习，什么都是半桶水，十娘把你说得样样精通，到时只怕难以圆谎。”
　　“姐姐不知道那些个琴棋书画对阿蓁有多难，十娘找的先生老得都走不动了，说话又啰嗦又小声，声量连蚊子都赶不上，实在难以入耳，本以为那个舞娘会年轻点，谁知竟是个肥胖的大婶！！！天天在那里冲我喊又从没跳过给我看，跟她学舞真是要命呀！”
　　青砚听她这样说心里一紧，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要不是姐姐身子不争气，也不用妹妹受这样的苦。”
　　裴小蓁见她这样，知道又触及到她的软处，忙安慰道，“姐姐你莫要难过，阿蓁身子骨强，不怕这些，况且，要不是当初我应了十娘要做姑娘，只怕我现在还在做苦力呢，现在比起做苦力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等阿蓁赚够了钱，我们就赎身，我带姐姐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走累了看厌了，我们就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定居下来，那里春夏秋冬四时各有致，姐姐的身体也会好起来的，到时可轮到姐姐来照顾阿蓁了。”
　　“嗯，嗯，到时就是我来照顾小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