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默不语颦眉浅》小狼公子

3、第二章

　　次日，夜幕刚落，帝都城内华灯初上，华清天阁前便已车马如龙，往来如织。阁内更是张灯重彩，银屏金扇，云髻处处。笙乐已起，好不热闹。
　　几位皇子今夜稍作乔装，在许十娘的牵引下入席厢房。此厢房位置极好，设于二层楼阁，其一面正对着华清台，而另一方，正对着洛川湖，夜间湖风轻拂而上，更添风雅。
　　华清台，便是艺伎们表演技艺的舞台。台下四周设有酒席，供人观赏。今夜，裴小蓁的出道仪式便是要从这里开始。歌舞已然开始，但人们似乎无心欣赏，都在议论着今晚的主角裴小蓁。
　　东厢房内，诸位皇子正相酌而饮。
　　“三哥，九弟敬你一杯，这段日子以来你辛苦了。”秦子轴说完举杯一饮而尽。四皇子子彦，六王子灏，七王秦子墨，十一王秦子涵等也纷纷举杯相敬而饮。
　　秦子遇放下酒杯，笑道：“九弟今日为何要在这嘈杂之地设宴，七弟府中的白玉兰都应开了，在拟水亭中品一壶幽兰泉岂不比在这里要自在？”
　　“三哥你有所不知，九哥今晚便是冲着这里一名新进的丫头而来的。”秦子涵与秦子轴两人虽经常吵吵闹闹，感情却甚好。
　　秦子遇听毕笑道，“九弟还是不改风流。关外的女子倒也绝色可人，长袖善舞，早前何不修书让我给你带几个回来？”
　　“多谢三哥美意，子轴府中美人已经够了，若再多送我几个，子轴怕是要养不起了，我只是看着七哥府中只得两名小妾，着实清冷，因此想着给他物色物色。”秦子轴说完笑着向秦子墨挑了挑眉。
　　“九弟难道还不知七弟的心性么？这世俗间怕是没有女子可入得你七哥的眼了。”子彦说道。
　　“既如此，那我便帮三哥你物色几个好了，我瞅着你府中也不甚热闹。”
　　秦子遇看着秦子轴，笑着摇了摇头。
　　正谈笑间，楼下却突然静了下来，原来是许十娘上了台。
　　“各位官爷，今晚是我们华清天阁裴小蓁姑娘的第一次登台表演，此后便开始正式挂牌待客，许十娘在此谢过各位的捧场。下面有请裴小蓁与惜月姑娘。”一瞬间，掌声雷动。
　　只见清华天阁中的名伎惜月一袭白衣，怀抱古琴上台来微微行了个礼，便坐于案前，一曲《春花秋月夜》响起前奏，惝恍迷离，幽深邈远。秦子墨与惜月素有浅交，此刻也暗自称赏起惜月的琴技，素手兰心，百转千回，十分难得。
　　随着琴境渐深，一女子面蒙细纱，缓舞而出。只见其着一袭水蓝薄纱衣裙，三千青丝一簪半挽，两鬓饰以白色轻羽，肌若凝脂气幽兰，楚腰纤细掌中轻，仿若天国仙骨，清奇雅丽。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空净灵澈的歌声和着清俊的琴音而起，虽蒙着面纱，但一双凤眸毫不失色，眼波流转，顾盼生姿，抬头的一瞬，恰好撞上了秦子遇的双眸，可只一瞬，便已将目光移开。
　　眉目婉转，澈明如水。
　　秦子遇一惊！这一波潋滟眸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再次撞入心底。一如当年昭阳湖边的初见，杨柳新染黄，暖阳明媚，湖水娇俏地闪烁，而岸上人的眼眸，比湖中波光更要闪烁动人，她说笑着对他说，她的姑姑是六宫之中最美的人儿。
　　秦子遇嘴角染笑。
　　浅丫头，你姑姑确是六宫之中最美的人儿，所以她毫不费力地夺走了我父皇所有的宠爱，而你，不管是不是六宫之中最美的人，都已经拥有了我所有的爱。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水弯弯曲曲地绕过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倾斜在花树之上，仿佛洒上了一层洁白的雪雾。曲腔清透，仿佛出自深谷，舞姿优美，柔中带刚，富于变化。
　　此时琴声转急，舞步也随之加快，裴小蓁在飞快的旋转中褪下面纱，琴音又突然放慢，全场愕然！
　　凤眼半弯藏琥珀，薄唇微启美人弓，秋水蛾眉，铅华淡妆，好一个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这身风骨，不该出现在这秦楼楚馆。
　　及至歌舞完毕，场下的掌声还是不绝于耳。
　　几位皇子更是惊诧！
　　“这，这不是……”秦子轴依然无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确是相似。”秦子涵也不禁道。
　　秦子墨看着台下的女子，并不说话，杯中的酒微微晃动。
　　“人有相似，也不足为奇。”秦子彦道。
　　秦子灏叹道，“可惜落了这烟霞之地，污了一身清丽。”
　　秦子轴此时已然遣了人去请裴小蓁。
　　不一会功夫，裴小蓁便跟在许十娘身后入到厢房。
　　“诸位大人，我可是拒绝了多位高官，把蓁儿带过来了，我们蓁儿可是……”
　　未等许十娘说完，秦子轴便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快下去领打赏吧。”
　　那许十娘听完便欢喜地退了下去。临走时向裴小蓁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守着规矩。
　　“裴小蓁见过几位大人。”裴小蓁微微行了个礼，抬起头觉得气氛很是奇怪，大家都仿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裴姑娘不必多礼，刚才一曲《春江秋月夜》实在是空谷清音，舞惊四座。不知秦某可否冒昧问一句，姑娘从师于何人。”
　　裴小蓁看向说话之人，发现他竟是昨天所见的三皇子，着一袭墨蓝滚金边袍，暗纹繁复，光可鉴照。再看其他几位，比起他也是一点不差，看来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啊。
　　“阿蓁从小便在华清阁中长大，一直师承阁中舞师。”裴小蓁毕恭毕敬地说着，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舞娘肥胖的身躯。
　　秦子遇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在说谎。
　　子灏听了倒有几分好奇：“哦？从小便在阁中长大？”
　　“回大人，阿蓁尚在襁褓之中，父母便被贼人所害，幸得许十娘收留，并教习琴棋书画，曲词歌舞。”
　　“原来如此，恕我冒犯了。”子灏说完便自罚一杯。
　　“裴姑娘莫要站着了，刚才跳了好久的舞，现在也该累了。”秦子涵说着命人加了碗筷，“若不介意，可坐下与我们兄弟几个吃点小菜。”
　　裴小蓁刚跳完舞身上本就脱力，听他那么说自然很愉快地坐了下来。
　　秦子墨见她坐下，又小声的命旁边的人去请惜月。惜月不一会功夫便来到，这倒让裴小蓁觉得尴尬的气氛被缓和了不少。
　　她看向秦子墨，只见他着一袭素白滚银边袍子，上有面暗绣着几株素心兰，倒是几位皇子中穿得最为素净的，但却更添俊朗。他正与旁边的惜月谈笑，笑容清淡，风驰神朗。裴小蓁看着竟觉得有几分熟悉，闻说七皇子温润如玉，清贵无双，嗯，是他么？
　　“裴姑娘，我敬你一杯，先饮为敬。”子灏说完便一饮而尽。
　　“六公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裴妹妹喝不得酒，一碰酒便醉，到时失了礼可就不好了，这杯酒便让惜月……”
　　“让我来吧。”未等惜月说完，秦子遇拿起裴小蓁手中的酒杯便干了下去。
　　席间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秦子轴便调笑了起来，“从不知原来三哥竟这般怜香惜玉。”
　　旁边的秦子涵接过他的话问道：“裴姑娘舞跳得极好，我三哥府中正好缺几位舞师，不知裴姑娘可愿意到我三哥府中作舞师？”
　　裴小蓁听完秦子涵的话着实吓了一跳，去他府中作舞师，莫非自己第一天挂牌便要宣告退休？她还没开始赚钱呢！你让人情何以堪！忙道，“阿蓁多谢大人美意，只是阿蓁出身低微，也不懂规矩，上到大人府中恐怕会给大人添出许多麻烦。”
　　“我三哥府中并无太多规矩，裴姑娘无需担心。”秦子涵解释道。
　　席间一时陷入沉默，裴小蓁心里翻着白眼又不敢作声。
　　秦子轴忙笑了笑，打破尴尬道，“我十一弟一向喜欢开玩笑，裴姑娘大可不必把刚才的话记在心里。”
　　其后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方才散了。
　　回府途中，秦子启对秦子涵叹道：“太像了，我方才还以为是苏贵妃转世。”
　　“眉眼间的神态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这裴小蓁更加娇嫩些，不似苏贵妃般风华绝代，让人觉得无可触及。”
　　秦子轴似是陷入了沉思，也不做声。
　　秦子涵一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问道：“子涵，你可还记得当年苏贵妃的小侄女苏浅？”
　　“苏浅，可是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三哥身后的小丫头”
　　“算算年龄，也跟这裴小蓁相差无几。”
　　“可苏家早在八年前便被抄斩，她当时年纪尚小，也不可能逃出来。”
　　“不管是不是，三哥今晚看她的眼神，已跟以往不一般。”
　　“当年苏家一案，确是让三哥伤心了好久，相处将近一年，怕是当做亲妹妹一般疼惜的人物，我想着那丫头活泼爱动的，也觉得可惜。三哥今晚不寻常，原是有这样一层道理。”秦子涵说完叹了口气，“那小丫头是什么人物，都八年了，还是让三哥无法释怀。”
　　是啊，都八年了，三哥还是无法释怀。那么七哥呢？今晚席上，他并没有流露出半分不同，可别人不知道，但自己从小便跟在他身边，也会不知道么？七哥嘴上虽不说，心里怕也是极喜欢那丫头的，从那小丫头经常趴在他案边看他写字作画开始，从那次七哥情不自禁的在她脸上添墨开始，从那次七哥因病没去上书房，那丫头在长乐宫外等了半宿开始……七哥并不是不爱笑，只是他的笑容总是浅浅淡淡，形笑神不笑，给人感觉淡漠疏离。但是后来，他开始发现，七哥对着那小丫头的时候，笑容跟往日的总不一样，浅淡中带着几分淋漓的畅快。
　　及至后来苏家被抄斩，宫中人人都知道三哥哀痛异常，可是他知道，长乐宫中连续三天琴音不绝，琴色在一贯的清透中竟带着几许淡淡的哀婉。七哥心里的难过又岂会比三哥要少？只是他不喜在人前表露出来罢了。
　　他从小便奇怪七哥那清雅淡远的性子究竟是从何而来，不似苏淑妃，更不似父皇。都说赵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怕是倾了百年的灵气才出了一个这样的人物。小时候习《论语》，他虽觉无味，可偏对孔夫子论君子的内容感兴趣：
　　君子辩而不争，群而不党。
　　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
　　……
　　哪一样不是在说七哥？在他心中，七哥就是一尊明净的神。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