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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帝翟十五 ...

  •   帝翟十五年,帝都繁盛。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帝都的三月,小雨刚过,绿杨适才吐芽,天气还是略感轻寒,然而轻湿的寒气却阻挡不住帝都的熙攘热闹。这一个多月以来,整个帝都都在热议两件事。
      其一,秦三皇子率领的北征大军大败匈奴,击敌两千余里,把匈奴残部逼退到北方最为严酷的冰天雪境,借机扩大了秦国版图,并在新的边城设了奇阵防守,匈奴大挫,此后十年,再没有实力入侵中原。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而明日三皇子班师回朝,帝都将会举行最为隆重的欢迎仪式,迎接秦三皇子凯旋。届时文武百官将按品级排列,十里迎拜。如此隆重的欢迎仪式使得帝都城内一片喜气欢腾。人皆具三殿下才识高绝,品貌双罄,今年已二十有五,府中只有一位侧妃,正妃人选迟迟未定,帝都多少王公贵族蠢蠢欲动,想要把自己的千金嫁进三王府,好攀附上这位最有实力争夺皇位的皇子。
      其二,便是三日后于华清天阁正式出道的名伎—裴小蓁。
      华清天阁,帝都第一歌舞坊,规模宏大,设三厢六十二阁,装饰更是极尽华贵,其中国色天香,莺姿燕态不计其数,几年来一直都是达官显贵,文人雅客寻欢作乐的好去处。时人诗云:檀木作梁水晶灯,珍珠为帘范金柱。庭前夜夜金辔马,争得王孙不忍归。才子佳人,或抚琴谱曲,或相酌言诗,虽是歌舞坊,却难得的美名远扬。人人都道,华清天阁的花魁,即是帝都的花魁,也是整个大秦国最有才貌的女子。
      然而华清天阁的女子虽个个出众,艳名远传,但能如此引起人们热议的却从未有过。
      坊间盛传裴小蓁及笄之年,工琴书,擅丹青,通歌舞,辞赋高诣,肤胜冰雪,貌若天人。
      不论是溢美之词还是确有其事,如此一来,也更为那名未与世人谋面的女子添了几分神秘。
      于是三天之后,裴小蓁将于华清天阁举行的出道仪式,便成了帝都的一大盛事。多少达官显贵,公子哥儿,千金一掷只为一睹伊人天姿。
      而无论帝都城内如何风云变幻,七王府内永远静如止水,一派波澜不惊。拟水亭内,秦子墨正和衣卧于榻上闭目养神,纵是青衣落索,也减免不了一身清俊风华。雪白的狐裘半掩在身上,现在虽正值初春,但雪融不久,空气还是清寒得很。
      秦子墨午休时不喜别人从旁伺候,凌波便只能远远看着,可就这样看着看着,竟觉得自家王爷有几分遗世出尘的感觉,随即她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可笑,何止有几分呢,殿下就是仙人一般的人物。
      “七哥,”一声爽朗的叫唤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凌波猝不防微微一惊,循声望去,原是九殿下秦子轴过来了,正大步迈向拟水亭,她急忙把泡好的茶端向拟水亭。
      “明日三哥回朝,我们兄弟几个也好久没聚了,不然过几天等三哥把琐务都卸下了,我们几个一起聚聚如何?”
      秦子墨已转醒,合拳在嘴边微微打了个哈欠,更添慵懒,他接过凌波递过的茶,漱了漱口。
      秦子轴也喝了口茶,笑着说道:“还是七哥府上的茶好,跟别处的不一样,依我说,便是宫中也难得这样的好茶。”
      凌波听了也忍不住道:“九殿下这话不假,若不是最好的茶叶,断入不了我们七王府的门,这是狮峰今春的第一批明前龙井,都是采的主枝尖上新出的一叶芽,量少而珍贵。便是这泡茶用的水,也是每天天未亮的就派人到玉莲山上采集那清泓泉上游所生白梅花蕊中的露珠,再经荷叶蒸煮而成。奴婢不敢妄议皇宫,但比起别处,我们七王府的茶自然要好些。”
      秦子轴听了凌波的话,脸上更添笑意,“我看七哥府上不光是茶比别家的要好,便是丫头比起别家的也要伶俐些。”
      凌波闻言低下了头,又羞又怒,后悔自己适才的多言,幸而九王爷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七哥,最近闻说华清天阁新来了一名女子,琴棋书画样样了得,模样也不错,我们不妨便在哪里小聚,顺便凑凑热闹,你说可好?”
      秦子墨低头品了口茶,嘴边还是那抹一贯温润的微笑,凌波纵是天天在旁伺候着,此刻那么近的距离也不觉看得有点痴了,她奇怪,七殿下的笑总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少一分嫌冷,多一份则过,这份笑让人感觉亲近,却又仿似难以接近,总像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让人猜不透,摸不着。有时候她会在想,到底要怎样的人物,才可以配得上她家王爷。府中两位夫人纵然出身名门,大家闺秀,琴棋诗书也是一等一的好,但自己也是隐隐觉得他们都配不上殿下,当年要不是太后硬要赐下来,七王府中怕是一位夫人也没有呢。
      “九弟的目的怕不是小聚,而是是那华清天阁的女子吧。”秦子墨清俊的声音把凌波从沉思中拉回,她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接过秦子墨手中的茶盏,把狐裘收起,秦子墨从榻上起身,她便跟前一步,把狐裘披于他肩上。
      “哈哈哈哈,知我者莫若三哥。别人都把那女子传得天人一般,我秦子轴便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
      “难道九弟府中的美人还不够多么?莫不成还差一个总管?”旁旁伺候的小厮听了忍不住抿嘴而笑。
      秦子轴也不尴尬,只是笑着说:“七哥,九王府中的美人总管不正是我么,我只是看着你府中清冷些,一心想着给你物色几个好的,让我来时也可热闹些。”
      “这些琐事倒不由九弟费心。”秦子墨说着低咳了几声。凌波忙斟了热茶睇上去。
      看秦子墨汲着茶,秦子轴便问凌波道:“半月前便听闻七哥感染了风寒,现在还没好么?”
      凌波忙道:“回九殿下,七殿下半月前确是感染了风寒,这几天才略好些,可偏这几天又政务缠身,经常府中宫中不停地跑,常常不知不觉的看着奏折就在拟水亭中睡着了,奴婢好几次都叫了殿下回房中看奏折,可殿下每次都是只笑不语,又坚持在这拟水亭批阅奏折,这拟水亭四面又只得些帷幔挡不住风的,真真能把人急死。”语气中竟有些嗔怪的意思。
      凌波说罢,秦子轴露出了些许担忧,“七哥,刑部尚书涉嫌贪赃一案牵扯甚大,现在朝中皆是人心惶惶,多少大臣眼盯着这案子,彻查要得罪多少世家阀门,不清查出来又不好向父皇交代,真是一桩让人吃力不讨好的苦差。现在一时半刻的又查不出什么结果,我看七哥你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
      “我的身子无妨,九弟不必担心。”
      秦子轴为他十年如一日的回答感到有几分无奈,便把案前一方素兰端砚拿起来把玩,此砚台青花纹理细腻雅致,上面雕着一朵龙岩素,雕工精致,花型素雅,叶脉纹理清晰可辨,都道端砚温润如玉,扣之无声,缩墨而不腐,看着倒觉得有点物似主人形的味道。
      “莫非七哥也有意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秦子墨望向春阳下的未雨湖,湖面银鳞点点,芙蕖已一扫冬日的颓势,新长了小荷叶,甚至有几株小茎已出,亭边的几株白玉兰,也开出了白色的小花苞,大概再过不了几天,未雨湖上便会兰香阵阵,芳馥满天。
      “有意无意,只需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身在其位,不得而已。”
      次日,晴空万里,阳光温和而不灼人,缓和了初春的寒湿。
      帝都主街两旁人潮汹涌,绵延数里,文武百官按照特定的距离立于街道两旁,拱手而待,数百人耗时一月而成的红毯从城门直指宫门,气势恢宏。大秦国多年没有迎接过这样的喜事,武帝想要藉此机会万民同庆,于是圣旨下来,等仪式一过,帝都以及各地方的官衙都会向百姓发放免费的大米,如此一来,具三王贤的呼声便更高,军队还未入城,城内便已万人齐呼三王千岁。
      人群汹涌的街头上站着两个并不起眼的女子,其中一人披着粉白披风,上面绣着几株小绿萼,清雅可爱,可却戴着风帽,叫人看不清容貌。另一女子披着一淡青披风,眉清目秀。
      “蓁儿,这三皇子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物,听人说得倒似神人一般。”
      “姐姐莫要着急,等巳时一到可不就能见着了?”裴小蓁笑说着拢了拢风帽。
      “也定是那百里挑一的人物。”青砚小声说着,耳根微红。
      正说着,人群更加躁动欢腾起来,旁边的人都在说前边城门已开,三殿下要入城了。后面的人也不断往前挤,把她们两个也挤向了前排。
      突然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许多,裴小蓁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只见一人快骑而过,手上高举一卷锦书,并大声报曰:“大军入城——”
      先骑所到之处,人们皆高呼三王千岁。万人空巷,好不壮观。又过了好一会,裴小蓁摇了摇青砚的衣袖,指着前方道:“姐姐快看!那是三皇子的军队不是?”
      青砚顺着青砚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支军队,黑色铁骑步伐整齐划一,马上的翊林郎风姿勃发,动作严谨,千人一致,由此可见翊林军治军严整。只见其中一人为首,拉辔徐行,银白的盔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灼灼生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肃杀的气质,就连腰间佩剑上的宝石也似乎是冷冽僵硬的。及至他走进了些,才看清了他的容貌。
      “姐姐,三殿下倒是长得俊俏。”裴小蓁贴在青砚耳边轻声道。
      那人星眸俊目,萧肃清举,虽然微笑着和道旁的百姓挥手示好,但脸上的棱角还是稍觉凌厉了些,裴小蓁仿佛嗅到了几分来自边关沙尘的味道,这样的人,大概是难以接近的,但自己偏又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及至他经过裴小蓁跟前,裴小蓁抬头望去,感觉在马上英姿飒爽的他就是一尊高大的神,让人敬畏又向往。
      此时一阵风吹过,不知怎的就把裴小蓁头上的风帽吹了下来,秦子遇在马上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迟疑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望向裴小蓁的方向,然而裴小蓁已然迅速把风帽拉上。
      秦子遇回过头,那一阵熟悉的味道……难道是自己的错觉么?
      经了大半日,终于抵达宫门,太监总管王荣飞早在宫门前等候,秦子遇率一众翊林军下马单膝而跪,等待王荣飞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者立王国以卫京师,封诸子以卫宗庙。朕仰膺眷佑,今皇三子秦子遇德才兼备,智勇双全,骁勇善战,屡立奇功,秦关、明泉之役,酒尚、祈川之战均大败匈寇,阔我国图,扬耀我威。凝正气以渊深,禀五精而英秀,辨惠之性,趋进之容,动皆合礼,当为我大秦之表率,特赐承之美号,今日特许宫城内配剑驱驰,盖表深慈。钦我训言,无怠袛率。有司择日备礼册命。钦此。”
      “儿臣领旨”秦子遇接过圣旨,随后身后三千翊林郎齐声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纵是王荣飞见惯了大场面,这刻也觉得好不震撼。
      礼毕,王荣飞赶忙把秦子遇扶起,赔笑着说道:“承王殿下赶快进宫吧,皇上这会儿也该等急了。”说着看见秦子遇竟把腰上的琉璃剑卸下,忙笑着阻止道:“承王殿下,这皇上今天可不是许你在宫中佩剑驱驰吗。”秦子遇看着王荣飞,笑了笑,把琉璃剑递给他,随后命身后的翊林郎解下兵器,整肃队伍,走进宫门。
      太极殿外,文武重臣立于阶下两旁,武帝负手立于乾坤台正中,诸位皇子立于武帝身后两侧。武帝远远看见秦子遇步行而入,微惊,随即脸色缓和下来。
      秦子遇率三千翊林军至乾坤台下,跪地作揖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皇率众皇子步下乾坤台,亲自扶起秦子遇,叹了口气道:“子遇,做得好啊!”
      众皇子也上前道,一派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的景象。
      只是第二天,一条震惊帝都的消息便传了出来——今晨早朝,承王于太极殿中竟主动把兵符交出,武帝虽着意挽留,但承王称边城已定,秦国境内一片交泰祥和,并无需用兵之处,坚持把兵符交还。一夜之间,手握三十万重兵的秦国战神,便成了一个空有封号的闲散王爷。
      是日,七王府。
      凌波走进拟水亭,秦子墨正专心在纸上描一幅水墨春荷,下笔潇洒,笔锋一勾,便已把那最后的菡萏画好,虽是水墨画,却形神兼备,意趣高雅。
      “殿下,明日九殿下在华清天阁中设宴,适才命人送来了请帖。”凌波步进拟水亭,小声道。
      秦子墨并未答话,他略迟疑了一下,在画上提了两行小字:结根修于重壤,泛清流而擢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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