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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是夜,秦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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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秦子遇从华清天阁回到府上,之梧提着一盏灯笼站在等着,见他回来,便迎上前来。
“王爷,之梧准备了醒酒汤,王爷多少喝点,若觉得饿了,还有几样点心。”
秦子遇点了点头,步入房中,之梧跟在他身后,为他解下披风。
“之梧。”秦子遇低低地唤了声。
“王爷,有什么吩咐么?”
“你先下去吧。”
“……是,王爷。”这种失望已不是第一次,之梧敛眉,福了福身便退了下去。
秦子遇坐于案上,喝了几口茶,脑海里满是裴小蓁的模样。不,或许应该叫,苏浅?
帝翟六年春,苏贵妃微恙,武帝下旨,家眷可随时入宫探望。这道圣旨,当时让东西十六宫所有嫔妃愕然——多少妃嫔入宫至死未能见家人一面,而苏瑟不过微恙,便可让家眷随时入宫探望。由此可见武帝对苏贵妃的至宠。秦子遇记得,那个时候父皇甚至会一连两三月都不曾踏入承光殿一次,母妃常常因此郁郁寡欢。
宫中常有流言说苏贵妃是狐媚转世,可是真的看到其人,又让人觉得这样的流言对于那位风华绝代的佳人来说是一种亵渎,他其实明白父皇为什么会独宠苏贵妃,丹唇列素齿,质傲清霜色。琴清舞绝,,那么的完美,宛如九天下凡,只一轻笑,胜过宫中的浓脂腻粉,又何止百倍?她根本不用去争,父皇都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所以后来苏贵妃早殇,父皇才会三日不朝,悲痛难抑,一夜之间,仿似衰老了十年。就连一向见惯了生离死别,腥风血雨的后宫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感伤,一向恨着苏贵妃的母妃,当时也感叹了一句可惜,说这样的人本是仙根,不应生在这浊世凡尘,更不应入宫。
这是后话,他记得那时苏贵妃病中寂寞,便把小侄女接到宫中相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眉眼间跟苏贵妃有几分相似,爱跳爱玩,很是惹人喜欢。
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昭阳湖边柳树已经吐芽,嫩绿一片,其时风过,袅娜多姿。树下蹲着个小人,执着一根小木棒在地上写写画画,他走近去一看,只见地上尽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你在写什么?”
那个小丫头抬起头来,笑道:“我在写我的姓名。姑姑今天教了我,我在练习呢。”笑起来嘴角的梨涡深深浅浅,甚是可爱。
“你姑姑是何人?”
“我姑姑是美人。”
“小丫头,你可知道东西十六宫中有多少美人?”他笑道。
“那我姑姑就是最美的美人。”说得颇有自豪感。
他只觉好笑,这么小,怕是还没懂事,“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浅。”
姓苏,原来是苏贵妃的侄女。
“眉颦笑浅浅的浅。”生怕他不识,那丫头又补了句。
秦子遇笑问,“眉颦笑浅浅,谁教你的?”
“我爹爹。”
想不到原来战功赫赫的苏将军竟也有这样的诗情,颦眉笑浅浅,好名字。“你写不好,我来教你如何?”
那丫头便笑着把那木棒递给他,一脸渴望的样子。
秦子遇接过她手中的木棒,笑着把她拉起来,“走,到我书房中去。”
此后,这个小人一有空便来找他,子遇哥哥长子遇哥哥短的在身后叫着。自己那时要跟宫中太傅学习诗文经史,书法词画,治国通略,还要练习骑射,倒没有多少闲暇理她。武帝后来允她到上书房中与诸位皇子一起学习,她很是高兴,天天跟着他到上书房,从不迟到。诸位皇子都觉得她活泼可爱,想哄她一起玩,她也不肯跟着去,只有一人除外。那人便是止墨。
子墨从小便不多话,跟其他皇子也不甚亲近,只有子轴跟他玩得好些。他好像生来便要比别人更加高贵些。父王很是喜欢子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赵淑妃的缘故。赵淑妃出身不算高贵,是为翰林院院士赵真懿的千金,赵家一向以清明淡薄享誉于世,是秦国有名的书香门第。父皇十分喜欢赵淑妃的书卷清气,于是淑妃便由一个小小的贵人,进为四妃之一。
练习书画的时候其他皇子总喜欢打打闹闹,互相调侃,可子墨从不参与其中,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静静的写静静的画,好像这世间并没有什么事与他有关。苏浅也不时的趴在他案上看他作画,就只是静静的趴着,并不说话。子墨也不理她。
她甚至不敢问止墨的名字,只是偷偷的问自己:“子遇哥哥,那位总不爱说话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自那以后,他便注意到苏浅总爱注意子墨,什么事都要问起子墨,“子墨哥哥为何不爱跟其他哥哥一起玩?”“子墨哥哥今天为何没来上书房?”“止墨哥哥也会做弹弓么?他打兔子也跟子遇哥哥一样厉害么?”……
后来有一次,她趴在止墨案边,不知从哪里沾了一滴墨在颊上。子墨见到,停下笔来打量着她,然后用笔沾了墨,往她脸上又添了几笔。她也不哭闹,由着子墨画。子墨画完看着她笑了笑,她也跟着止墨笑起来,那副样子就好像,得到了什么难以企及的珍宝。
记得他那天好像一放学便跑到御苑中练习骑射,一练便练了两个时辰,心情才觉好些。他奇怪,自己竟会吃一个七岁小丫头的醋?
那年冬天,苏贵妃殇,自那以后,便再没见过那丫头。再后来,听说苏家犯了谋逆之罪,被满门抄斩。当时那种撕痛的心情,今日依然可以切身感受,听了这个消息,自己三天吃不下饭,也不肯再去上书房。直至母妃急得病了,他才勉强吃了下去。
她走了,可是承光殿中每一个角落,每一座梁柱,都仿似刻下了她的浅声笑语,就连案上的书纸,都仿佛留下了她的味道,带着她的痕迹,她嘴角下那两方小小的梨涡,像被人用锤子重重地钉在了心上。
每夜梦回,痛难抑止。
昭阳湖年年绿波,棉絮翻飞,岸边柳色一如当年,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梦,可为何梦醒以后清风月华都还在,世间却从此少了一个人。
就是因为少了这个人,从此山珍无味,华服失色,春光暗淡,他的世界灰暗一片。
他真的以为那个丫头死了,可八年以后,就在今晚,她又站在了自己跟前。或许她忘了,又或许她并没有忘。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后要在自己身边,陪着他一起,看尽潮汐涨退,帝都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