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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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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亦为接踵而至的家国大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桃昱正在陪受情伤颇重的司命喝酒。司命从青鸟之国回来后,便有些没来由的抑郁。见桃昱腾着云来,弗如宫的小厮哭丧着脸道:“不晓得司命星君受如何刺激了,这几日只颓唐在园中,瞅着那花花草草叹气。”
桃昱伸手覆上司命的额头,凉凉的,不像生了病,却也凉得过分。又从西瑶山上搬了几坛酒,三五杯下肚,司命冰凉的身子才微微暖和,但仍是不怎么说话,神色涣然。桃昱也觉得奇怪,司命也不是第一次伤情了,从前总是叨叨那惜曜叨叨个不停,现在却一个字都不吭。
见司命又一杯酒下肚,桃昱看了他一眼,再斟上一杯,叹了口气:“你那惜曜,又怎么了?”
司命一怔,忽然皱起眉头,思忖良久,才道:“惜曜,什么惜曜?”
司命是伤傻了,还是烧傻了,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桃昱转口又问:“你那金匣子呢?”
司命觉得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下敲着脑袋,硬要敲出一条缝来。他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金匣子……什么金匣子?”
桃昱看着桌上的酒盏良久,蹙眉问道:“你是谁?”
司命奇道:“桃昱你问什么呢,我是司命啊。”
桃昱看着司命自顾自又喝了半坛酒,眉眼间锁着阴郁与哀愁,想了半晌,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了。惜曜看不得司命常受相思之苦,知晓自己会有先司命死去的那一天,便留下一个匣子,分作两半。一半赠与司命,一半带入坟中。司命一定会为了打开匣子而去找他,匣子一开,司命便中匣中凤玉之毒,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传闻古有凤凰双玉,凤玉令人忘情,凰玉令人怀旧。当年蚩尤与黄帝大战逐鹿,黄河之滨阴雨连绵,蚩尤占了上风,打得黄帝解解退败。层云之上有个神女,一心爱慕黄帝,便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得当时晴好天气。后来黄帝战胜,这位不知名的神女化作一堆白骨,湮灭在黄河的某段支流。她心头的肋骨断作两半,千百年风霜之中,一半化作凤玉,一半化作凰玉。
但传闻毕竟是传闻,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得见凤凰双玉,大家也只当一个分外痴情的故事听了,没料到世间真有其物。
惜曜觉得这样对司命好,却不知晓忘却他比怀念他更令司命痛苦。
桃昱思忖一阵,方思忖出个所以然来,司命已醉得糊涂,一边手搭在空空如也的酒坛子上,另一边手按着眉心,紧皱着眉头:“桃昱,有好些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桃昱伸手将司命手中的酒坛子移出来,风轻云淡道:“你想要记起来么?”
“想。”司命苦笑一声,又摇了摇头,“如果我记不起来的那些事情太过伤情,伤到我非要忘却才能活下去,我又宁愿不再想起。”
桃昱没有搭话,沉默了半晌,司命低沉哑然的声音才又道:“我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将晚的天色底下,一片开满未名白花的坟冢。白色漫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和澄黄的天际融成一条分不清晰的线。我想要走到尽头,这条路却似乎没有尽头。”司命伸手去拿另一坛酒,顿了顿,继续道:“我想了很久,也许是我很爱、或者很恨的人死在那里吧,所以我这样难过,难过得非要忘却。”
“没有。”桃昱阻止司命拿酒的动作,笑道:“你胡乱想些什么?没有什么人死去。你整日在这天宫之上博览八卦,哪有什么很爱、很恨的人?”
司命一怔,似乎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即失声惨白地笑了笑,释然道:“也是。”
人就是这样,当自己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就希望所有人都来关怀一下自己,当自己从泥沼中挣脱,就喜欢关怀一下有事的或者没事的其他人。司命想通了困扰自己这般久的一个问题,自然很开心,性子也同往常一样活泼起来。他八卦了一阵最近天上地下的大事,譬如天帝的第九个老婆和第八个老婆之间的渊源,再譬如东海二皇子苍寄最后追到魔君的妹妹赤知没有。后来整理资料的时候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思忖了一个多星期,方想起来桃昱。
司命摇了把折扇跑去西瑶山,扇面上是一幅清秀的山水,他逛了山中一大圈,东打量西打量,都未曾见到除桃昱和大蟒蛇外的其他熟人,于是问道:“怎么好些日子不见桃亦了?”
桃昱停下手中喂鱼动作,微微蹙眉:“她回去了。”
鉴于桃昱的神色分外忧虑,不得已给司命一种愁苦抑郁的错觉。这种错觉在桃昱的语气里展现得那样具体,让司命陡然一种因为桃亦的离开他才难过的猜测。司命想了想,还是说:“桃昱,你说我都看出来你舍不得她了,你得是多舍不得她啊?”
桃昱一怔,把掌心里的鱼食一下子全抛到池塘里去,转过身来看着司命,半晌,才口是心非道:“我倒是想留她。”顿了顿,又道:“可你这样……”
“我怎样?我好得很。”司命挑眉道:“你说我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人吗?我早就被新出的话本子治愈了好吗?我也是个男子汉好吗?我把我当什么人看了啊?!”
桃昱回忆了一下司命发酒疯时的形容,笑了一声,道:“成,那我去找她。你有空过来帮我喂喂鱼,不要用隔夜的鱼食。下雨的时候,后院的红薯干记得收起来……”
桃昱话还未说完,司命便打断道:“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快去快回啊!”
“恩。”桃昱看着司命着急的脸色,幽幽一笑,便腾云去了青鸟之国。
桃昱虽然满口答应司命去找桃亦,但仍然放心不下在喜怒哀乐之间跳转得如此之快的司命,于是决心去找凰玉的存在。所以他去的是青鸟之国的坟冢,而非大庆的王城。真不知道司命知道这事儿之后除了断袖情深还会作什么别的感想。
如司命所言,青鸟之国的坟冢是典型阔绰的皇家排场,却又不显得特别奢华。是连绵月牙形的青草山丘,环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白色花海。花间不时撺出三两深灰色墓碑,其上篆刻着根本认不全的古老文字,连新的墓碑,刻的也是旧的文字。
桃昱未走三两步,便听见身后有衣袂擦过花丛的声音,轻小微弱却更显突兀。他回过头去,入目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鹅黄色的褶裙,比三年前,似乎长高了不少。而桃亦见到他却是拔腿就走,桃昱觉得好笑,凉声叫住她:“真巧。你也来这里散步?”
桃亦一直担心他记她少年时冲动做的傻事很久,在没偶遇他之前,她想着他记就记着吧,反正往后都不会再遇到了。现今遇到,脑子里却只惊诧没想到他不是清心寡欲吗?怎么真的耿耿于怀这么久。桃昱一声“真巧。”说得容易,她却悲伤地打了个寒颤。半晌,才回头攒出个笑来:“大庆同青鸟之国有些商贸往来出了差错,我来处理一下。”
桃昱不说话,只含笑盯着她。桃亦低头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血印子,几次三番几欲开口,却临时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好久不见?太矫情了吧……
桃昱走近她三两步,将她的苦闷神态尽收眼底,顿然莞尔。从前除了似曾相识之感,并不觉得桃亦这般坚忍如何如何,只当是皇宫里的耳濡目染性情使然。如今桃亦出落成大姑娘,一颦一笑间,才知觉她越发像栖云。半晌,笑道:“桃亦,你躲着我?”
“我……我没有。”桃亦鼓足勇气抬头直视桃昱,为了不再梗着自己的失态,另找了个话题问道:“司命近来如何了?”
“嗯?”桃昱再走近她一步,含笑道:“他很好。只是想问一问你,知晓凰玉的下落?”
“凰玉?”桃亦蹙眉想了想,似乎印象里曾听过这东西,什么什么历史悠久,什么什么价值连城。“父王宫中的青晏娘娘……手中似乎有。司命……需要它吗?”
“嗯。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能不能……”
桃亦尴尬打断他道:“这样贵重的东西都锁在花园底下的密道里,可惜青晏娘娘前几年偷了钥匙,父王也曾向她要,她却一口咬定自己没拿。搜遍了她的寝宫也全没找着,她的父亲好歹也是朝廷重臣……也不好强求是不是。”
看来还是得费点功夫。桃昱打量桃亦的脸色半晌,才又笑了一声:“我晓得了。”
桃亦本垂着脑袋盯着绣花鞋尖十分煎熬,见逃跑的时机已至,忙道:“那没事我就先走了。恩……一直想说谢谢。谢谢前几年的照顾……唔!”
桃昱一时没忍住,把面前娇羞的桃亦当做了栖云上仙,一口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