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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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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亦知道远城打伤了十几个侍卫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她正在凉亭里读诗。芜茗跪在她的身侧,战战兢兢地一五一十地禀报,本想将远城受了伤这个情节囫囵过去。但桃亦一针见血地问她,后来,怎么抓回来的?芜茗见瞒不住,只好将事情全盘托出。
桃亦手上翻书的动作不免一滞,微微蹙眉:“伤到了?”又有些生气,“你们为什么昨晚不同我说?他的伤势一刻耽误不得!”
芜茗见素来温婉的公主难得动怒,心中亦有几分惊恐,断断续续道:“昨夜……昨夜趁着皇子还在昏迷,我们……我们已请严琛看过他的伤势了。”
桃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现在呢?”
“并无大碍……”芜茗垂眼看着自个儿的衣角,“只是恐怕皇子已经晓得这件事是公主您做的了。”
桃亦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站起来抚了抚衣上的褶子:“无妨。早知道晚知道,他终究是要知道的。”
既然远城已经知道,她再躲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是以桃亦斟酌一阵,决定亲自去看望他,也许他被她的痴心感动了也未可知。但桃亦这个想法就明显太过浪漫主义,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假想有一个人伤害了你,侵犯了你的人身自由权,侵犯了之后还来找你深情款款地说请原谅我吧,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正常人是不会接受这种分外罗曼蒂克的求爱的,除非你是受虐狂。
远城的肩上缠着白花花的布条,嘴唇因失血过多毫无血色,还有些龟裂,桃亦为了展现自己的贴心,一进屋便未远城倒了杯茶。远城正斜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茶桌上的动静,便知道是桃亦来,也不睁眼,也不接过桃亦递到他面前的青瓷茶杯,只笑了一声,道:“多谢公主关怀,既知我眷恋中原风光,还特地留出一个院子来招待。委实盛情难却。”
窗户打开,桃亦在索瑟的风中怔了半晌,未说话。远城又自顾自道:“但公主,我的妻子实在等不得了。我来时同她约定十五日便回去,我这般逾了期限,后果……我也当不得。”
一番话说得客气,清晰而有条理。硬生生将桃亦说得委屈,委屈得掉了几滴眼泪。桃亦咬着苍白的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远城的声音分明就响在身边,令她忍耐不得:“我到底哪里不好?她又哪里比我好呢?!”
远城睁开眼睛,看见公主在自己榻前哭得梨花带鱼,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公主,她便不会同你这般无理取闹。”
桃亦差点儿脱口而出“我哪里无理取闹?”但琼瑶阿姨说你不能向于XX一样侵权,侵权是不罗曼蒂克的。于是出口成了:“只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理取闹!”
“恩。”远城赞同道,“公主你不是晓得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的么?”
桃亦哑然,哽咽着几次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他不喜欢她,说起来那样容易。那得不到他的心,就锁住他这个人吧。也许此刻他的心里满满装的都是他在北荒的妻子,但十年,二十年,她就不相信他远离北荒,同她朝朝夕夕地呆在一起都不会爱上她。
而锁他在她身边,最简单的方法,也往往最残暴。
时隔五天,她再一次看到他时,他已经被她的下人锁在地牢里施以百般酷刑。胸膛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已经结了疤,但又被揭开,淋漓的鲜血和那些斑驳着的旧的血迹旧的伤口映进她的眼底。
桃亦捂住眼睛,不忍心再看他一眼。她看他受伤,她只觉得难过,却没有心扉撕裂的痛苦。她从未细细思忖过她对他的感情,仅凭少年时见的一面,她就笃定自己爱上了他。可是他伤痕累累地在她面前,她为什么不痛苦不难受呢?
她想不明白,但泪珠已先顺着指缝淌下来,她清楚地听见远城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桃亦,我爱她。即便天涯海角你都要将我赶尽杀绝我也爱她。”
你爱她,可是她有什么好?你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呢?
幽暗的牢房里只有高高的天窗偶尔透进一丝丝的光线,整个牢房显得黯淡,清冷。桃亦垂头想了很久,苦笑一声,终于还是放走了他。远城却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先去找了严琛,遮掩伤口,他不愿意她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严琛炉中的药刚刚煎好,见远城来,一点不意外,意外地是他未想到桃亦会伤他伤得这样重。但仅仅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给我半个月。”正因远城这样处处为她考虑,严琛才放心将她交给他。
这十五日里,桃亦并非无所作为。她苦苦相思远城三年,怎么愿意放弃寻求一个结果。她想,我得不到的,别人就能拥有了吗?
她满口胡言,向来宠爱她的连山却也相信她,以为她是向往北荒的风光,还特地送了她一匹快马,语重心长:“我不相信远城已有妻室,如若你此去发觉并未又什么所谓的妻子,你便带他回来。”
桃亦温婉笑着应承下来,带着芜茗快马加鞭去了北荒。即便他所谓的妻子确有其人,她也要让她消失在人世间。
桃亦确实见到了她,远远地望去,她穿着飘逸的红衣,在白茫茫的冰原上略觉突兀,却半点不显庸俗,面上笑得天真浪漫,同婢女坐在台阶上,有些委屈地说:“过了这么久他还没回来,看来长歌你明天的晚饭也不要吃了。”
唤作长歌的婢女欲哭无泪:“娘娘,封王不回来是他的事,你怎么老罚我的晚饭啊。”
红衣少女低头玩着手中微微枯黄的草,灵巧的手中很快编出一只蝴蝶,颇有自己的逻辑道:“不罚你的难道还罚我的吗?”
目睹此情此景,桃亦想,她要怎样做这件事,才能让远城察觉不到分毫呢?尽管无论远城知晓与否,对她的态度总不会有所改变,但她不希望他更恨她。她这个想法就和很多女配不同了,大多数女配的想法是,既然你不能爱我,那你就恨我吧,起码你忘不了我。在这一点上桃亦就显得很出世脱俗,但我们只能将这出世脱俗归结于王室做好事不留名的教育。
不想让远城知道,首先就不能让长歌知道,其次不能让芜茗知道。因为远城的妻子死后,这两个人会是离远城最近的人之二。桃亦想了想,在一个雾凇沆砀的清晨,把芜茗及一干众人安置在客栈里,一个人出去看风景了。看风景时,她不小心路过了出门等人的长歌及她的主子,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小心把一张纸放到了她主子的身上。
那人回过身看了她一眼,扶她站起来,笑了笑说:“姑娘小心点。”
桃亦一怔,恍然自己是不应该在此时感动的,匆匆道了谢,怀着愉悦而忐忑的心情回到了客栈,再同芜茗等一干众人一起去看风景,这样回到王城,就有人证来证明她确实是来北荒来看风景来的了。
可怜桃亦将事情算计得巧妙,却逃不过冥冥之中注定的天命。远城的妻子没看到她塞的纸笺,因为今天她换衣服的时候抖了抖,把纸笺抖到窗格子底下去了,因着纸笺里还裹着一块玉,掉落的时候有发出沉闷的声音,但她神经如此大条,就算听到了也会当无关紧要的事忽略了。
至于纸笺上写了些什么东西,大抵是桃亦杜撰了远城战死的天方夜谭,并且叮嘱不要告诉其他人,否则北荒的子民会惊恐失措,会出大乱子的。这样一张纸笺,可信度本是不高的,可是桃亦在其中夹了一枚远城的扇坠,事情就有那么些不同。
可惜造化弄人,桃亦没看见她的死亡,已怏怏地回去了。临行前叮嘱芜茗留在这里,伺机混到远城身边。芜茗欲哭无泪道:“公主,奴婢还没自力更生到这般田地。”
桃亦想了想,花了点银子为她置办了二亩薄田,拍肩严肃道:“你当年怎么到我身边的,就怎么到他身边吧。”末了,补充一句,“我看好你哦!”
芜茗看着自家主子果断离去的背影,在北荒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寒风中,又回身看了眼身后被大雪埋了大半的田地,嘤嘤嘤嘤地不可遏制地哭了。
半个月后远城回到北荒,二人从在桃亦的眼皮子底下秀恩爱,变为了在桃亦眼外秀恩爱。那夹着扇坠的纸笺,就这样沉寂在窗格子底下那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那温柔体贴的芜茗,就这样开始了她离开宫廷生活的耕地生涯,沉寂在雪山脚下的农田里同样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但总不可能一生都这样暗无天日,她终于有守得云开见日出的那一天。那是半年之后,远城带兵去更北的地方抵御敌军,她伺机扮作打扫的婢女,将那信笺找了出来,放在稍显眼些的地方。
他妻子果然看到,蓦然觉得他是我生命里最美的云彩,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搬了坛酒,一步三晃地走在冰原上,满目悲怆。远城回来时没见着她,听长歌说她搬了坛酒便自顾自走了,也不让其他人跟着她,远城便派人去寻,却苦苦也寻不到。
有人猜测她是酒精中毒没有及时医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