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青花凉》季韵

32、残碑雪尽1 大雪似若漫

　　窗口探入几枝离汾花，茎蔓低垂，层层绢段般的花瓣含羞的蜷在一起，深幽的紫色流转其上。
　　我将窗扉微微敞开了些许，好让清晨的辉光尽可能多的渲洒进来。
　　杜连陵静坐于梨木桌案前，手中握着一管笔对着案上的文书眉头轻蹙，看样子是在掂量着什么。
　　我原本心头微动，脑中有个小心思想征得他的同意，但看他眼下这副专心致志的模样，着实是不易叨扰。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探进窗沿的花枝，只好兀自叹了一口气，坐在一旁的卧榻上陪他。
　　恰巧这时，他抬手轻呷了几口茶水，随手将茶盏置于一旁，我忙不迭的起身为其满上。他动作一顿，似是惊讶这个屋里还有他人，抬头眸光相触，眉头却是舒展了两分。
　　我笑了笑，“若是事出棘手不易定夺，倒不妨暂且抛掷脑后，去这院中走一走，一来不辜负这大好春光，二来或许有了思绪也未可知。”
　　他闻言将眸光落在窗外，窗口的离汾花枝在晨光与微风中颤动了两下，娇艳的很是动人。
　　我看他有所意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自从那日回城以来，杜连陵是一刻也没闲着。军务民事两不松懈，每夜房中灯火彻明，文书更是像雪花一般的每日准时置于案头，从来有增不减。
　　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几日来我与膳房的尚食混了几分熟悉，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着粥食菜品，但总是热菜放凉，凉菜再热，反反复复多少次也不见得他能吃上几口。
　　杜连陵他自己倒还是精神奕奕，只是偶尔扶首于案，补眠小憩的时候，眉宇间不经意露出来的疲态看的众人心疼。
　　正盘算着带她出去走走换换心情，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护法陆谦走了进来。我心一凉：得，这小子一来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他匆匆一礼后双手奉上一物，“少主，夜郄左护法左秋铭的信。”
　　杜连陵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向我招招手：“锦上，你的信。”
　　我接过撕开信封，取出薄薄一页雪花笺，快速的扫了一遍内容后，又皱起眉确认了一遍后原递还给杜连陵。
　　他看了看，“原来是皇甫则宇陵墓的事有了眉目，你可想要亲自一去？”
　　我抿唇，“还请公子成全。”
　　他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来，“何有成全与否之谈，只是这事有诈，而我抽不开身陪同。我遣宋素素与你一行，诸事小心。”
　　我规整的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他绕过桌案扶起我，“客气什么，定在三日后动身吧。这几日剑术上我还需提携你一二，否则你只身犯险我怎能放心。”
　　我笑了一声，“公子这是什么话，这且将宋姑娘置于何地了。”
　　他挑了一下眉，“锦上，你需知在很多时候唯有你一人孤身应对，他人不会帮你，也无法帮你。”
　　看他认真，我也收起了轻慢的心思，稳稳地应了一句：“是。”

　　三日后，我与宋素素两骑轻骑，离开了魔界。不曾料从魔界去往夜郄的路程是与夜郄昆仑墟相若的光景，三日有余。
　　初次见到宋素素我本以为她是一位工于谋略手段的弱质女流，这三日来我才发现自己着实是错的离谱。
　　再次来到青涯镇已是冬季，策马而行之时狂风凛冽如刀，霜雪凝结在睫羽上。我与宋素素眼神相对，均是觉得对方眼睛毛茸茸的样子极是有趣。
　　陡然，我所骑的骏马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没有防备被抛在一旁的雪地里滚了两滚，摔得不轻。
　　宋素素一惊，急忙勒马查看。在她的搀扶下我站了起来，除了浑身疼痛以外没有受什么伤。她蹲下查看我的马，我站在她身后看她动作。她起身回头，我这个角度恰巧望见她眼中极为冷厉的光。
　　“死了。”
　　我一惊，觉得披风中夹裹的积雪化作了雪水，凉意侵肌。
　　铅云沉甸甸的堆积在苍穹之上，缓缓地从天际开始飘落雪花。另一匹马在一旁烦躁的打着响鼻，来回踱步。
　　雪下得越来越大，她远眺天色，说：“走吧。”
　　我握住墨锦剑柄，应了一声。
　　她牵着马走在前面，白色的披风被狂风吹拂的扬起，猎猎作响。我走在后面，霜雪吹进了眼睛，我揉了揉眼。
　　漫天的大雪竟然遮蔽了素色的身影，宋素素一人一马好似融入了雪色之中，突兀的消失了。
　　我停下脚步，披风滑落在脚侧，墨锦出鞘。
　　大雪似若漫天纷飞的鹅绒，轻悠的落在剑刃上，又被斩成两半，落入茫茫雪色。
　　天色已然不早，若是日落之时我还离不开这个地方，那时的情形会变的难以估料。
　　入眼皆是狂风浩荡雪苍苍，很难分辨方向。但我还是不放弃的用眼睛搜寻着每一寸土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不远处的雪中我看见了一小块暗色的阴影。但是凭借我的眼力，我都很难辨别出那是个什么东西。
　　漫天飘雪，万籁尽寂。
　　顶着风雪我走近了那块可疑的阴影，这时雪已经落了一层又一层，阴影的轮廓近乎被雪吞没。
　　我沉默的蹲下身子，用袖子拂去了覆盖在上面的雪。看到的一瞬间心中难免失望，这阴影只是一块残碑，裂纹密布，字迹不清，只有少部分露出地面，其余被大雪土地深深掩埋。
　　努力的辨别出了竖着的四个字：前路何途。
　　字有破损，但足以看出字体的大气优美，不过四个字之间间隔很大，排版并不令人感到赏心悦目。
　　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把披风铺在雪地里，坐在残碑的旁侧。
　　乍然，我猛地站起身，漫天雪中我看到了一个人。
　　没错，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