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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绮楼重梦 一阵的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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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从茫茫雪色中走出,留下一地蜿蜒的脚印,久久没有被落雪掩埋。
他终是站在了我的面前,或许更恰当的说,是站在了残碑的面前。与此同时,墨锦剑亦是送上了他的脖颈。
我已无暇他顾此举是否太过粗鲁,但是如此诡异的境况之下,我能想到的唯一,就是自保。更况且,这个男人的面容隐隐熟悉,却带给我一种更加的不安。
他抬了眼看我,手扶上剑刃,携了些力道往他自己颈动脉上一送。我吃惊,然后感觉到剑刃似若滑过流水,没有多大阻力便是贯穿了他的脖子。
他似是携了笑,沉沉的出了声:“你应是见过我的。”
我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然后打了个寒噤恍然大悟,“你是青涯镇客栈里攻击我的那只僵尸傀儡。”
“是,也不是。”他拂开遮住眼的发丝,“那只是个没有了生机趋于本能的畜生。我说的我,是皇陵里的我。”
我垂了眼,唇边绽开一朵笑意,“甬道之中的黑影,月光石引的幻象,原来是你。”
假传南楼月旨意,欲要夺我性命,拉我入梦靥深处万劫不复的人,原来就是你。
“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
“针对你?不是的。”他看着我,唇角有抹虚无的笑意。
宽大的衣袍翩飞拂开两人身旁一方雪花,他跪下来,额头触及冰凉的雪层,“还恳请姑娘能了却钟离陌的一桩心事。”
钟离陌。
我晃了晃神,左秋铭的话清晰地回响在耳侧。
“钟离是当时丞相一族的姓氏,钟离陌是丞相家的大公子。”
“青绾皇后在建国初年病逝,那年钟离陌才两岁。”
梦境中巧笑言兮的女子从窗棂上一跃而下,至死之时,她嘴中轻喃之名,是钟离陌。
我有些恍惚,近乎站不住脚。抬头没有头绪混乱的问他,“那年从临水阁楼上跳下的红衣女子,究竟是谁?”
他听到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却没有表现出讶异,但他也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蹲下身,扫开了残碑上我没打算继续清除的落雪。
他侧过身好让我看清残碑上的字,然后柔声说:“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
那时的我没能感受到他的这句话含有多少千斤之钧的重量,那时的我也根本无从得知她对他而言所代表的含义。
那时的我,只是顺从了他的动作,俯身看清了残碑上第一行横着的字:
“前人怎知身后事,一腔离情几堪收。”
落雪洒落在他的肩上,我抿唇:“你有什么心愿?”
自从这事伊始就透着蹊跷,经历过这些事情我也的确无法做到对他心无芥蒂,其次我一介懵懂凡人何德何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请我帮忙?有这个其中的曲曲绕绕,还不如说明事态请杜连陵南楼月出面的好。
他仍然保持着深深凝视残碑的姿势,我不知道他此刻是何种表情。
包含笑意的,宛若幼苗新发生机勃勃的语调,“我恳求你救她,不惜我一切代价。”
我被弄的糊涂,但还是面上一贯的不动声色,“你的语气也太过笃定,如我不救……或言之救不了呢?你又该当如何?”
“不会的。”他抬头几乎是仰视的姿势,他缓缓道:“你一定可以的,这天下,也只有你可以。”
心中有不安的异常慢慢滋生连绵成网,“你且说来听听。”
“这可是个拖沓俗气了些的故事,”他起身,抖落一身清冷。“姑娘可要有些耐心慢慢听来了。”
【绮楼重梦】
青崖镇约莫五百年前还不称作青崖镇,那时皇甫则宇拥兵自重,坐守在此,听闻城郊有一瀑布,拔地万里而起,立于重重青翠山涧之中,其状若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川。
尤其在六月夏日,山涧迢迢紫气氤氲,雪浪高翻水百寻,奔流下时洒落出重云。
传说,山人常见一条青龙瑞气千条,出于瀑布之中,腾跃九天之上。
皇甫则宇听闻,便故弄玄虚,说这青龙出涧是他日必能登基成龙的征兆。
于是,他自立为帝,将此城池冠名青阳城,遂于此建都。
区区六年,皇甫则宇下中原,平攘夷。凭借手中一支长矛,挑落了流碧王朝本就岌岌可危的江山。
暂居过青阳城的人都知道,青阳城地处南方又临了海,四月无疑是山河锦绣的时季,那时当地特有的白色伽兰花开了满满一座城,多的仿佛要从城墙上溢出来。
南方的风俗并不遵从中原人的那一套,独特了些,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庆亦在四月。
钟离陌说不清楚节庆的具体名称,也不太想要弄个清楚。
这可能是一个孩子心中执拗却又好不清楚原因莫名的固执,夸张些,也许是是前朝皇裔血液中不容侵犯的尊严,纵然家破人亡,也容不得半点践踏。
从三月起青阳城就已经开始忙着张灯结彩,千金的蜀缎就如同不要钱一般的从城外挂到宫门口。
皇帝存了心要彰显国力,原本满城雪色的季节生生逆转成了红光满面。看久了满街的红色,再瞅若雪的伽兰花时,那素白的花瓣都沾染了几分红色的喜庆。
一阵的夜风过街,飘摇了千万个街头灯笼高挂,浮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闹市,还赠予了街边青冠少年一肩的繁花落雪。
他在花雨中侧了头,伸出拂拭花瓣的手指突然顿住。过了好一会,他悄然自若的收回视线,消失在了欢闹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