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青花凉》季韵

10、枫槐被宸５

　　轻掩房门，将杜连陵一个人留在屋中。我沿着墙边缓步回了房里。
　　床上的被褥还就是我离开的那样凌乱着，屋中四椅一桌，很简朴的摆设却比起我久居的九龙玄塔来不知好了多少倍。
　　莫名就有些亲切的好感。
　　不过这样的好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我用着一双冰凉的手把布阵图平铺在桌子上时，就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胆寒。
　　杜连陵，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他对于我，了解的透彻，甚至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从小记忆力超群，甚至知道我六岁看过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后便可背诵全文而不错一个字，他知道我熟读各国史书熟知各种朝野秘辛江湖典故。他知道我从小习得剑术，还很可能知道，我师从的是当年九州剑术最好的流觞山庄庄主。
　　他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那么他应该也知道。优秀如我，曾是景国的皇储。
　　那么他更应该知道，我的母亲是三百年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九州之内最负盛名的幻术师，苏容娴。
　　坐在方凳上托腮发了片刻的呆，秋雨寒凉，丝丝寒气透过衣裳侵入肌肤。
　　三百年的幽禁，我除了面容比常人白皙许多之外没有占得丝毫便宜，与此相反的是还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母亲在世时并不希望我接触招惹什么不大寻常的东西，自然也未曾教给我什么。她只是希望我能够如同凡世里的所有人一样能够平平常常的过完这一生。虽然我身为皇储可能这一路走的不会怎样平淡，但最起码，不会如她那一生一般坎坷多难。
　　母亲的过去我约莫知道一些，但她没有向我提起过我便不知道的怎样清楚。我明白她的坚韧和执着，所以我从不相信她的逝世是偶然。
　　只是我现在实力还太过于微弱渺小，远远还不足以颠覆一个国家，但我不急。
　　等我羽翼渐丰，彼时扶情珩欠了我扶情锦上的一笔笔血泪的债。
　　我扶情锦上，必要让扶情珩一脉连本带利的还个干净彻底。

　　稍晚时刻，正当我趴在布阵图上一边认真研读一边认真记忆的时候，房门被叩响。
　　我有气无力地提起声来：“请进。”
　　杜连陵跨门而入，衣袂带风。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漆盘，上面放着两样面点和茶水。
　　我满眼都是缭乱的地形山丘，突然看到精致的面点，立刻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眼中滑过一丝微弱的笑意，“看的怎么样了，不歇息歇息？”
　　“好啊，休息一会。”我点点头，继续眼巴巴的看着面点。
　　“想吃？”红木漆盘在我眼前转了一个圈。
　　“想……”我挣扎了一下，批判自己太没有骨气。批判过后又默默腆着脸眼巴巴的回望过去。
　　他把漆盘放在一旁，伸手一摸摸出一柄细长的剑来。“先练剑吧，吃东西又不急在一时。”
　　我刚从布阵图上爬起来，又栽了下去。
　　“你知道这天下最好的两把剑分别是什么剑吗？”他问。
　　我趴在桌子上装死，声音闷闷的说：“知道，璃国皇帝的……”
　　“不对，”他截断我的话头，耐心道：“你不能再用凡世那样偏狭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事情了。”
　　“那是？”我很有求知欲的直起腰板来。
　　“两把剑分别是魔神梧桐容华的佩剑帝隐，还有南楼月的佩剑未雪。这两把剑并称神剑霜刃青锋。前者，气势万宏剑身挥舞时带有青色焰芒，后者虽比前者秀美许多，但胜在灵活多变，轻盈无双。”
　　“南楼月？”我疑惑。
　　杜连陵静了静，很快抓到了我话里的要点：“你知道梧桐容华？”
　　“嗯。”我点点头，“在各式各样的典籍里看到过太多次，本以为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原来是真的存在。”
　　“嗯，你怎么看待他？”他看着我。
　　我怔了一怔，答道：“让我想一想。”
　　追溯起梧桐容华的生世，还牵扯很多上古史，这样一说便说来话长。
　　话说元气蒙鸿，遂分天地，首生盘古，死后身化万物。
　　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氓。
　　这时便有了上古创世神族，轩辕一族。
　　梧桐容华是轩辕神族准天妃娥皇与魔君刑天的孩子。当时魔界与神界混战闹得不可开交，娥皇与刑天私定终身，却被举族反对，娥皇当时已有身孕，只得生下他后被迫嫁给当时的准天帝帝俊。刑天被帝俊砍下手足分别封印，尚在襁褓里的容华不知去向。
　　容华幼年流离凄苦，被他的舅舅，也就是娥皇的弟弟帝丹朱找到。帝丹朱虽臭名昭著但在书法占卜剑法方面极有才华，他对自己的侄子极好，带到身边耐心指导。
　　然后，帝丹朱举兵篡位，身死。容华便被娥皇隐秘托付给人界流碧王朝的当朝宰相梧桐毓渊，随后杳无音讯。
　　数年后，容华随养父姓氏，改名梧桐容华。
　　从此征战八方，孤身一人击退上万兵卒，立下赫赫战迹。
　　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几万年前他收拾了由人心之恶所化的不死不灭妖魔未殃，除去了六界之中最大的祸患。
　　传说他容貌颠倒五界，性子却极冷。因为他做事没有绝对的对错正邪，万事只依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太符合神界的道义，所以被称为魔神，而非神。
　　关于梧桐容华还有一桩风花雪月的美谈，说他与九炎心月狐族的长老梨月吟霜有段模糊纠葛，但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梨月吟霜早已卸去长老之位归隐多年，事情也无法求证不知真假。
　　我在心中将这段历史如同走马灯般的过了一遍，斟酌了几分开口取了个平庸折中的说法道，“梧桐容华倒也是个性情中人，洒脱无束。”说罢偷偷觑了一眼他的脸色，不辨喜怒。
　　然后我就不敢贸然开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当年意气风发时的我，怎么这样瞅人脸色过日子。
　　“没了吗？”他问。
　　“……没了。”我丧气道。
　　“内容浅显，少了点。”他言简意赅的点评道。
　　“我可以吃面点了吗？”我问。
　　“不可以。”他答，“南楼月是我们几点后的行程要见的人。我在这里不多加赘述，你到时会见到。”
　　“佩剑能跟梧桐容华并列绝世，这南楼月也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小角色。我只是疑惑，翻看典故从来没有他的名字。”
　　“这是自然。南楼月只是近年来揭竿起义自立为王，但他迅速建立起一个庞大帝国，制度森严极为有序，手段雷霆不容小觑。”
　　“哈哈……”
　　“怎么了？”
　　“无事无事，我笑着玩的。”我急忙敛了面色，摆摆手偷觑他的脸色，似乎没有看到什么不悦的神色这才定下了心。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剑递与我：“你试试这把剑可还趁手？”
　　我双手接过，放在手中掂了一掂，复又垂眸打量。重量恰到好处，再轻几分舞起来浮夸，再重几分身为女子的我用起来必然费力。
　　拔剑出鞘，一道清吟随行。长剑较薄狭身喑哑，呈现出一种如同上好绸缎般的细密柔和的墨色色泽。
　　左手抚过剑身，我赞了一句：“好剑。”
　　“墨锦，神兵谱上排名三十九。”
　　“这……”突然觉得手中的剑沉重了几分，我开口问道：“那岂不是很贵重的样子？如此，锦上便不能收受。”
　　“在我手里也不过是宝物蒙尘，你且拿着吧。”说罢，他伸手用指尖触了触茶壶外壁，提壶分杯茶递与我。
　　我伸手接过，水面雾气氤氲，分明热气腾腾。这时听他道：“还吃吗？”
　　“嗯。”我点点头，又小小惊讶道：“聊了这么久，这茶水竟还是热的。”
　　“方才过我手时，温了一下。凉茶伤脾。”他把我面前的竹简收起放在一旁，将糕点盘推至我眼前。
　　我入鞘放下手中剑，来不顾及其他就捏起一块青色糕点送进嘴里，轻咬一口，口味清软绵长如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