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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城(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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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雨洒落在青城的大街小巷,绿柳白杨,这座古老的城染上了微青的颜色。有笛声飘远,悠扬婉转。
青城里的百姓都知道,青城里有一位盲人乐师,一身青衣每日都吹笛卖艺。乐师的身边还有一位白衣女子,貌美若天仙,有时合着笛声弹奏。一琴一笛,流浪漂泊,传唱青城。
百姓去不起好的茶楼听曲,往往便来到这二人处,即便听不懂那曲子,然而白衣女子却是赏心悦目。一来二去,这两人的名声竟也在市井传开。青衣的收益也比往常多了几倍不止。
青衣放下笛子,乌黑的秀发被雨水濡湿。夜烛取出丝帕,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湿意。青衣冲她温婉的笑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也被渲染的无比温和。
那件事,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彼此还和往日一样,但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她们的言谈欢笑,一举一动都带了只有她们自己感受得到的别样的东西。
“夜烛,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了你。”
“与我客气作甚?”她微嗔。
青衣尴尬的笑了笑,低着头,脸上飞起红霞。
夜烛看了看她,无奈的摇摇头,手里擎着托盘,脸上带着笑,到人群中讨赏。铜板落在盘子里愉快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突然,一只手伸出来牢牢地握住夜烛的手腕。夜烛吃了一惊,抬起头打量那人,脸上带了丝愠怒。
这人瘦瘦高高,衣锦华服,年约四旬,脸上有一大痣。他拉住夜烛的袖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夜烛,那张俏脸,即使带着面纱依然无法掩饰倾城之姿,反而朦胧之间别有一番飘渺旖旎。
“公子这是做什么,放手!”夜烛低声斥道。
那人非但不放,反而越发嚣张起来:“我当是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夜仙子。哈哈哈翠烟楼的头牌,如今也落的街头卖艺了?”
夜烛的脸刷一下子惨白,她惊惧的望向青衣,青衣脸带迷茫站在她不远处。
夜烛不再挣扎,反而握住那人的手,放软了语气,巧笑盈然低声道:“这位爷,夜烛现在多有不便,不如今晚到翠烟楼来,听夜烛为您弹曲可好?”
那人眼睛一亮:“当真?”
“夜烛哪里敢骗你。”
男人大笑着:“好。”手放荡的撩开夜烛的面纱,在夜烛鼻子上一刮,夜烛偏头躲开,欲拒还迎的看了他一眼,男人心神大动:“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今晚,咱们楼里见。”
夜烛银牙暗咬,脸上笑意盈盈,顺从的点了点头:“恭送公子。”
见那人已经走远,夜烛转过身发觉青衣还站在原地。
“夜烛,发生了什么?”青衣拉着她的袖子,问道。
刚刚似乎听到了“翠烟楼“三个字,可她不敢确定,更无法想象夜烛会与风月之地有什么牵扯。
没有听到吗?夜烛稍稍定了定心,谁会想到市井之间竟会遇到哪家的老爷公子。这些青城的上流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百姓出入的寻常街巷。
“没事青衣,我有一些事情,今天就先走了。”说外,推开青衣的手,头也不回匆匆离去。那赤子般的纯净让她无颜面对,她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即使那人是一个瞎子。在那样单纯的仿佛不谙世事的表情下,她觉得自己很脏。
青衣呆愣在原地,她走了,她把自己丢下一个人走了。童年被抛弃的的感觉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依稀间听到“翠烟楼“三个字,让她前所未有的惶恐。
不会的,夜烛不会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她听错了!她要去找她,她们之间有那样的感情,夜烛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她的心到底是怎样的,她要当面问个明白!可她不知道夜烛家住何方。这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她。
夜仙子今夜登台献艺。
这一消息如风一般在青城的烟花柳巷迅速传开。还未入夜,翠烟楼前便已挤满了车马。楼内人声鼎沸,各个楼层全被占满,晚来的连座位都没有,只好在一旁站着。
一楼的大厅中央的台子上摆放着一张案几,案几上的琴被宝石装饰,流光溢彩。那是整个青城最名贵的琴,想不到红-袖连它都拿了出来,只因今夜,夜仙子将在翠烟楼最后一次表演!
红-袖看着楼中忙碌的人,翠烟楼本就奢华,在这一夜更将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切,只为了那个叫夜烛的人,翠烟楼的仙子。
她坐在椅子上,对着酒杯兀自浅酌。
楼里的其他姑娘经过她身边无不恭贺。
“恭喜袖娘,今夜又要赚大把银钱了。”
“是啊是啊,都是夜烛的功劳呢。”
“也不知对我们冷冷淡淡的夜烛,今晚又会怎样讨客人欢心。”
红-袖冷笑,她岂会不知这些人都是抱着什么心思,又岂会不知这些人在背地里都是怎么议论夜烛的。
夜烛性子冷淡,对楼中众人都是漠然冷视,然面对宾客,莺声燕语,顾盼之间媚意横生,判若两人。楼里对她颇有微词,只因自己护着,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红-袖摔了酒杯,冷声道:“都给我滚回屋子里去。”
姑娘们吃了一惊,瞬间作鸟兽散,走得远了又七七八八叽喳起来。
“仗着长了张好脸蛋,便被袖娘处处护着,哼。”
“就是嘛,什么东西。”
“平时看她装那么清高,当婊-子还想立牌坊,若不是袖娘一直相护,又得了白少帅的青睐,她还想在青楼守身如玉?笑话!”
“若是白少帅也护着你,你也可以不挂牌啊。”
熏香的气息甜美糜烂,风吹动层层帷幔。
白色的雾突然在台子上涌动扩散,飘渺里渐渐凸浮起一道曼妙的身影。她轻衣缓带,貌若天仙的脸略施粉黛,少了些冷意多了份娇气。她盈盈施了一礼,透着些许慵懒,一举一动牢牢地锁住了人们的视线,原本喧闹的人群一时间寂静无声。
“夜烛不才,有幸得各位赏脸,献上一曲,为各位客官助兴。”
她坐在案几后,修长的手指试了试琴音,曲调混着楼里甜美的熏香缓缓流淌。她微微侧着头,和着曲子轻唱: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
酒香,果香,脂粉香,甜腻的仿佛腐烂。这里汇聚着整个青城的上流人物,来此只为听她一曲,同她在这世间沉沦,流连忘返。
“站住,你不能进去!”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道青色的影子穿过重重阻碍生生的闯了进来。
“仔细思量,好追欢及早。遇酒追朋笑傲。任玉山摧倒。沉醉且沉醉,人生似、露垂芳草。幸矾楼、有酒如渑,结千秋欢笑。”夜烛继续唱道,仿佛没有看到那个闯进来的人。
青衣怔愣在原地,那声音太过熟悉,可是这一刻她竟然如此陌生!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发不出丝毫声音。
琴声停歇,青衣感受得到汇聚在身上的无数视线。护卫们靠近她想将她拉走,红-袖摆了摆手,制止他们,任由青衣站在那里呆呆的望向夜烛的方向。
青衣盯着中央,眼虽盲,但她知道,她就在哪里,也在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会来?”她问,声音淡漠,完全没有了往日依稀的暖意。这里是她的地方,她是这里耀眼的明珠。
“我找了你一个晚上,四处打听,他们说翠烟楼有一个夜仙子今晚弹曲献唱,我便来了。我原是不信的,想不到竟然真的是你。”青衣说。
她的表情复杂至极,混着愤怒与失望。
“你不该来的。
“我若不来,又怎么会见到你,真正的你。你到底是谁。”声音里有难言的苦涩。
夜烛扬眉,冷笑,与之前判若两人:“我是夜烛,是你最恨的青楼女子,是这翠烟楼的头牌花魁。”
青衣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答案被那人亲口证实,一瞬间,天旋地转!
“为什么,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觉得我很下作?呵呵,谁都不想死,谁都想好好活。我不是你,无法忍受每天只有几个铜板饥一顿饱一顿,有今天还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生活,青衣,不是每个人都是你想象的样子,醒醒吧。”
“不是的,不是的!我认识的夜烛不是这样的,你不是夜烛,你不是!”她嘶吼着。
夜烛冷冷的看着她:“人是有很多面的,你所了解的只是我展现给你看的样子,如果你以为那便是我,青衣,你太天真了。我本不想伤害你,不想破坏你心里的那一丝幻想,可是你非要闯到这里,我也没有办法。”
青衣的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那你为何,为何……”为何要来招惹她,为何要勾起自己的情,又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浓重的熏香味让她几欲窒息,她一步步后退,踉踉跄跄退到门边。
夜烛叹了口气:“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未相识吧。”
两行清泪从青衣的眼角滑落,她转身,飞奔出去,狠狠地摔了一个跤,夜烛下意识的要上前,刚迈了一步便生生忍住,她看着她爬起来,带着一身尘土,逃也似的跑远,
夜烛沉默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冰封。
电闪雷鸣,外面竟已下起了倾盆大雨。青衣奔跑着,无数次摔倒在泥水里,又爬起来继续在狂风暴雨里奔袭。
她漫无目的跑着,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追逐,失魂落魄。
“青衣,无论这个世道多么黑暗混乱,我希望你的心永远充满光明。”
她的祈愿还在耳边回响,然而一转身,那人竟以不在是记忆里的模样。唇间还有那人的温度,可她已不会再拥抱她。
只是一场幻梦而已吗?
节千秋欢笑。这便是你追求的吗!
“夜烛——!”她声嘶力竭,跪倒在泥浆里掩面痛哭。
夜烛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久久而立,静默无语。直到听到有人唤她,她才回过神来,柔柔一笑:“方才搅了各位的雅兴,夜烛再为各位客官弹奏一曲。”
人声再次鼎沸起来。
这里是翠烟楼,永远的纸醉金迷,千秋欢笑。
这世上,女子的命运如风中飞蓬,从来不被自己左右。
悬崖上的蔷薇,孤傲美丽,也终是难免零落作尘。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不是你所谓的不惹凡尘的仙子。夜烛笑着,放浪不羁,却有泪水滴落心底,刻下了永久的痕。
一曲方毕,掌声雷动,夜烛款款的施了一礼,这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下一次风又会把她吹到哪里?又会安排给她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