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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城(三) ...

  •   自那之后,夜烛便常常来找她,有时来这城隍庙抚琴,有时在街边听她吹曲。青城的街巷里总能看得到两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一人青衣无华,闭目吹笛,一人白衣胜雪,浅笑而立。
      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然而,却并非仅仅为了听曲。那盲人乐师身边的白衣女子,高贵冷艳,即使脸罩轻纱也依然阻挡不了她惊心动魄的美,无数人不在猜测,那面纱背后的脸庞究竟如何美丽不可方物。
      青衣常常打趣她:“夜烛你看,我就说你是仙子吧,自从你来了连这里的客人都变多了。”
      “青衣,不要这么叫我。”夜烛轻叱道。
      不知从何时起,她与她开始亲近的称呼彼此的名字。日暮时分,夜烛定会牵着青衣的手将其送回城隍庙,任后者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不是没有想过将她安顿在更好的地方,然,以后者的性子是断断不会接受的。
      “夜烛,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青衣握着她的手小声道,眉宇间有一丝忧虑“趁着还未出城你还是先回去吧,今日就不要送我了。
      夜烛回过头,冷冷一瞥,淡淡道:“没关系。”手握的更紧,仿佛是让她安心。名为香儿的婢女几天前就被夜烛遣回楼中,红-袖居然也默认了。如今,只有她们二人。
      握着自己的手温凉却透着淡淡的暖意。青衣不再说什么,任凭那只手为自己引路。
      “袖娘就这般信不过我吗?”回到翠烟楼的夜烛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她面色不善的推开红-袖的房门,冷冷道。
      红-袖正对着红烛自斟自酌,见她面色冰寒,半醉的迷离眼眸有盈盈的笑意。
      “夜儿这是说哪里话,谁不知,翠烟楼里我最宠的就是夜儿了,我又怎生信不过你?”
      “哼。”夜烛冷笑,眼神雪亮锋利:“那为何在我遣走香儿又派人来跟踪我?”
      红-袖放下杯子,夜烛只觉香风扑面,那一袭大红的锦袍便已在眼前,她的目光深邃又迷离,定定的望着她的眼睛,柔弱无骨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夜烛偏头躲避。
      红-袖苦笑两声:“夜儿你生的如此美丽不可方物,我是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辱啊。”
      恍惚的神情,她醉了。
      “那真是让袖娘费心了。”夜烛冷冷的讽刺:“夜烛区区一青楼女子,不值得袖娘如此费心。”
      红-袖微垂的眼,黯淡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少帅点中的人,我怎么能不费心一些呢,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如何向少帅交代。”
      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翠烟楼主人何等人物,哪里毫无道理的对人上心,只是袖娘不必如此监视我,从我十三岁入翠烟楼,就从来没有想过要逃离这里,我也知道我是逃不掉的。烦请袖娘将那些人手撤掉,如何处世夜烛自有分寸。”
      红-袖定定的望着那人,绝美的容颜倾国倾城。那冷漠戒备的眼神同八年前如出一辙。流落风尘多年,那人的性子竟是一点未变,一样的偏执,一样的高傲,如同悬崖边盛放的蔷薇,孤傲又倔强。
      “那便依你吧,我也照顾你很久了。”
      她的话意味深长又似乎没有说完整。
      夜烛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道了声谢便要匆匆而去。
      “那青衣乐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夜烛一震,回过头来愤怒的瞪着她。
      红-袖却仿佛没有看到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定。
      “一个萍水相逢的江湖艺人,夜儿居然如此上心。”
      “袖娘这是何意?”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锋利如刀。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夜儿如此亲近青睐。”她笑着说,然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你若动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一字字道。
      对视良久,谁也不肯退让分毫,夜烛拼命想从双似笑非笑的眼里看出些什么,可翠烟楼主人的深沉心思有又谁能猜得透。
      忽然红-袖仿佛倦了一般:“夜儿看中的人,我又能怎样呢。”
      夜烛一震,那话语里的心灰意冷让她有些愧疚。
      似乎真的误解她了。心念一转,神情再度冷漠起来,翠烟楼主何许人也,万不能被她的表象所欺骗。她岂是那种会心灰意冷的人,经营风月多年,八面玲珑手腕过人的她可还有心?若是无心,又何来灰心一说?
      逢场作戏罢了。
      “你看灯罩里欲灭未灭的焰,像不像我们这些女子的一生?困在囚牢里,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又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夜儿,我只对你说一句。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些浅薄的缘分还是尽早忘了吧。”她望着她,神色复杂。
      刹那间,夜烛竟然不敢直视那双眼睛。太亮太利,仿佛直刺人心,一眼便能将人看的通透。
      夜烛偏过头,淡淡道:“袖娘你醉了,早些休息罢,夜烛告退。”
      红-袖坐回桌边,执起酒盏,望着灯罩中的红烛,眼神迷离轻声唱到: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楼外朱楼独倚阑,满目围芳草。”
      她是真的有些醉了。
      那之后,果然再没有人跟随夜烛。
      袖娘倒是诚信之人。夜烛想。
      “青衣,今日就陪我到街上走走可好?”
      “嗯。”青衣女子微笑着:“这些天来总是要你陪我,如今倒是该换我来陪陪你了。”
      她们手牵着手,穿梭在青城的大街小巷,夜烛不时为青衣讲讲遇到的新鲜玩意,而那青衣女子,只是用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她,浅笑。
      “夜烛很高兴能遇见你,从来没有人如你这样待我。”
      青衣突然说,带着腼腆的笑。
      夜烛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浪迹江湖遇到的许许多多的人里,要么怜悯我,要么讥笑我,还从不曾有人将我同正常人一样对待,让从别人身上感到自己和他人,没有什么不同。”她轻声说。
      夜烛沉默了半响:“其实,能遇到你才是我的幸事。”
      自母亲去世后,她以为这世上在没有了“真”也没有人能听懂她的曲子,听懂她的心,却未曾想到,八年之后在烟雨霏霏的青城角落遇见了仅存的那一点光。此刻,她竟有些感激起白穆天来,若非是他,自己又怎能遇见青衣。
      人与人的因缘际会,当真捉摸不透。
      “那我们算是互相慰藉咯。”青衣笑道。
      正如她们此刻紧紧相握的手,相互依靠,相互取暖。
      她与她都是孤独的人,一个坚持自我,颠沛流离,过着乞丐般的凄苦日子;一个醉卧红尘却有清醒的心。她们曾孤独跋涉了很久,终于在人生的某一处相遇。她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知音。或许从她们音乐契合的那一刻起,她们便建立起了难以名状的缘分情谊。对于乐师来说,世上能得一与自己音乐相合的人便抵得过世间所有,是莫大的安慰。
      忽然间,青衣脸上的笑凝固了。
      隐隐间听得到丝竹声,纷繁□□,夜烛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翠烟楼附近。
      “夜烛,夜烛,那是哪里,那是哪里!”青衣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焦急地询问。
      夜烛吃了一惊,从未见过这个温和儒雅的女子脸上有这样焦急的神情。
      “翠烟楼。”
      “翠烟楼,那是什么地方?”她抓着她的手,慌乱的像个孩子。
      夜烛想了想,如实道:“青城最大的烟花之地。”
      青衣忽然不可自制的颤抖起来:“果然果然,夜烛,我们走,我们走。”
      说着不由分说的拉起夜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好几次险些摔倒,夜烛心惊肉跳一把拉住她:“青衣你冷静点,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脸色苍白的可怕,连手心里的手也变得冰凉:“青衣你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她搬过她的肩膀,急切道。
      青衣忽然一把抱住了她,头埋在她的颈窝,浑身颤抖,似乎受了极大的刺激,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夜烛,夜烛。”声音完全失了往日的气度,无助又惶恐。
      夜烛浑身一震,莫名的情绪刺激着心脏。她的眼神越发柔软起来,不由自主回抱住她:“青衣,我在,一直都在。”
      这个风轻云淡的温和女子究竟有怎样的过往,让她在瞬间颤抖如斯?
      她们在西郊一座无人的亭子里停下,青衣已经平复了情绪,只是那苍白的脸色,让人忍不住替她心疼。
      夜烛静静地看着她,却见她抽出腰间的青笛,放在唇边,双目微合吹起了曲子。夜烛默默的听着,乐师所奏之乐就如写书人写的书,最是能体现人心。她知道,青衣的心就在她所吹的曲子里。
      这一曲,不似她往日的风采,曲调凄切,没有了夹杂在曲中的淡淡暖意,反而是一种怀念,一种哀悼。夜烛听得懂这曲子,因为她也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奏出类似的感伤。想来青衣也如她一样,心里有一个怀念的人,此刻,她正是在哀悼那个人。
      夜烛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心里有淡淡的不舒服的情绪划过。
      一曲方毕,青衣忽然叹了口气:“这曲子名为《紫竹调》是我父亲教我的,自从父亲去世,便再也没有吹奏过。”
      夜烛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
      “我父亲本是江浙一带的商人,家财万贯。二十二年前在苏州有名的青楼里遇上了我的母亲,一个歌妓,只一眼,父亲便爱上了那个女子。父亲不顾族中反对,执意娶她为正房。”
      夜烛微怔。娶一个青楼女子做妾也就罢了,居然做正室,青衣的父亲想来定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两年之后,便生下了我。家境充实,过的也倒平安快乐。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我五岁那年,父亲的店铺失火,损失了货物不说,家中的田产房产也不得不变卖抵债,从盛极一时转眼便落魄成了乞丐,而那时,我又患了眼疾,父亲不顾母亲的阻止,执意要为我治病,最后的一点钱用尽了,也没能治好我的眼睛。我母亲出身青楼,过惯了奢华的生活,嫁给我父亲后也是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了苦。甚至曾劝说过我父亲将我卖入青楼,换些银钱。”
      夜烛哑然,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歹毒的人,何况还是个母亲?
      “父亲断然拒绝,一家人全靠着父亲卖字吹曲过活。母亲受不了清苦的日子,抛下了爱她至深的父亲,凭借如花美貌又转而投身,做起了过去的行当。我父亲伤心不已,做出《紫竹调》终日吹奏,不出一年,便郁郁而终。六岁那年,我亲手埋了父亲。而我那生我的母亲,不知道又嫁到了哪户人家做妾室。”两行清泪从她苍白的脸上划过。
      夜烛叹了口气,造深爱的人如此残酷背叛,换了谁,也是无法承受的罢。然而心里放松了一些。轻易怀念之人,原来是她的父亲。不由自主的她拥抱住青衣。青衣放松的靠在她身上,汲取那人身上的暖意。
      “夜烛,我这一生最恨青楼,是它让我父亲遇到我母亲生下了我;最恨青楼女子,凉薄寡性,无情无义,只认钱财。可怜我那父亲,直至最后也无怨无悔。”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愤怒怨毒,连带着那双空茫无神的眼睛也染上了愤怒的神色。
      环在她腰间的手,一瞬间僵住。夜烛的脸色,一分分苍白下去。
      “我这一生最恨青楼女子,凉薄寡性,无情无义,只认钱财。”
      这句话如刀子般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夜烛,夜烛你怎么了?”似乎察觉到夜烛的异样,青衣唤道。
      失神的人猛然间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焦虑的人,看着她血色全失的脸,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从心底划过。她竟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吻了吻青衣的唇角!
      那样柔软又陌生的触感,细腻温柔。似乎觉得不够,她抚上她的脸,爱怜的看着她,再度落下深深一吻。怀中的人在轻轻颤抖,却没有拒绝。如此亲密的触碰,唇舌的缠绵里,她感受到了情欲,让人想就此沉沦。
      分开的一刻,青衣乐师如遭雷击,连手中的竹笛都脱手滑落在地。
      “夜烛你……”说不清是惶恐还是其他什么,这一刻她的表情混乱至极,苍白的面颊也泛起了红润。
      “青衣,无论这个世道多么黑暗混乱,我希望你的心永远充满光明。”
      请保持你善良的心,好让我在这世上看见唯一的光源。
      这一瞬间,夜烛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红-袖的脸,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夜烛微微苦笑,在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候,那人已经感受到了吗。青衣对她而言是不同的,不仅仅是朋友和知音,从那些从未有过的心绪里,从那轻浅的一吻里,夜烛便已经明白了,她与她之间某种隐晦暧昧的情绪。
      然而,她与她之间的情,是不为她左右,也不可以追求的。因为她不仅仅是琴师,还是翠烟楼的花魁夜仙子。她开始明白红-袖意味深长的话。可情这种东西,一旦生根,便以割离。她对青衣有情,青衣对她又何尝不是。
      夜烛回到云轩阁时,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候了。一袭大红锦衣,灿灿生华,一双盈盈媚眼,荡漾着笑意却不及眼底。
      “袖娘陪我喝一杯可好?”
      红-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个清冷的人,发觉她的眉梢带了些许忧郁。
      很快她脸色便恢复如常,笑吟吟道:“我吩咐人取酒来。”
      “夜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夜烛端着酒杯,望着杯中微微颤抖的酒水,自己的容颜在那摇晃的液体里破碎成千万片。
      一生最恨青楼女。
      夜烛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仰起头,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红-袖仿佛看出了什么,望着她的目光有淡淡的悲哀。
      “袖娘今日在此等我,所为何事。”夜烛问,眼神冷淡。
      红-袖轻啜了口酒:“少帅下月归来。”
      “白穆天?”她淡淡道:“他回不回来,与我何干?”
      红-袖叹了口气:“夜儿你平时聪慧,今日怎这般糊涂,少帅离开时以万两白银包下你,现下他回来了,你还不懂吗?他是要替你赎身,要你嫁入白府啊。”
      酒盏滑落,酒渍泼洒了她一身。然而夜烛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轰然崩塌。
      那些纷乱如麻的情丝,还不待她细细品味,便要立刻消散无形。
      她苦涩一笑,认命的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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