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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城(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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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轩阁是夜仙子的居所,听不到楼下的喧扰,听得到窗外的雨声。
红-袖站在窗边,望着雨幕。
云轩阁里还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四十上下,脸有大痣,低眉垂首站在夜烛面前:“小姐,您吩咐小人办的事,小人办得如何?”
夜烛随手丢给他一个钱袋:“下去吧。”
那人行了一礼,转身的瞬间悄悄地瞥了夜烛一眼心里暗喜,这一次差事不止得了钱财,还’“轻薄”了夜仙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安排人来轻薄自己,伪装成意外巧遇,让青衣心生怀疑,又笃定了她会寻你,特意安排了今晚的登台,让她撞破。果然是夜儿啊,好狠的心,好狠的手段。青衣那样干净的女子,是无法承受这些的。夜儿你就这么生生毁灭了一个人。”
“虚幻的东西,终将粉碎。与其让她还对我念念不忘,倒不如把这一段因缘际会亲手扯碎。”夜烛坐在琴案前,轻轻抚摸着那张古旧的琴,声音冷定。
“那你呢,你对她的感情又是怎样。”
“我与她又有什么感情。只是混迹风月多年从未见过那样干净的人,哪怕是一个女子也忍不住想去触碰,只是一场楼外的欢宴而已,现在曲终人散罢了。其实想来,我与她并无过多交集。”
红-袖笑了笑,不置可否,视线却落在那张琴上:“八年前,你便是带着这张琴,入我翠烟楼,看着这张琴,让我想到八年前的你。那是你只有十三岁吧?当年的你,便已是这般冷酷。”
八年前,那是她永远都忘不了的一幕。
那一日,青城下起了罕见的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衣衫褴褛的女孩背着一张破旧的琴,来到了她的面前。
温酒暖炉,舒服的让人困倦。红-袖淡淡的扫了那个瘦的只有一把骨头的孩子一眼,摸了些散碎银子:“拿去。”
女孩摇了摇头:“我不要。”
“那你想怎样?”
“来你们这里有吃的住的地方吗?”
红-袖微笑:“自然。”
“那我要来你这。”女孩说。
红-袖怔了怔:“你可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这里是青楼,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我把自己卖给你有银子。”女孩答道,丝毫没有犹豫胆怯。
她抬起头,直视红袖:“我要卖掉自己,你要还是不要。”
看着那张脸,红-袖身子一震,眼睛里爬满震惊,心里有难以说出的滋味。不是因为那张已经展现出倾城之姿的容颜,是那双清澈冷定黑白分明的眼睛牢牢地吸引了她。
那样坚硬,冷酷的眼神,哪里是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卖掉自己?”
“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她人做妾,猪狗一样被人虐待致死,再留下去我也会死,我不想死。我要吃的,要穿的,要住的。”她漫不经心的回答。
“所以,你要把自己卖入青楼?你难道不知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吗,你看我这里的姑娘,有哪一个是自愿来的。”
女孩盯着红-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不想死。”顿了一下,她又说道:“母亲要我好好活着。”
红-袖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终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怔,不明白眼前的妩媚女子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师颖。”
红-袖点点头,望着燃烧的蜡烛,轻声道:“忘记这个名字吧,从今天起,你叫夜烛。”
夜烛,在这个雪夜里,挣扎跃动的唯一的光。
红-袖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牵起女孩的手,脏且凉。
“你的琴太旧,该扔了。”
“这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唯一的遗物,我什么都不要也不会丢下它。”
“这样啊,那便留着吧。”
“母亲说,琴应该谈给懂音乐的人听,你这里的人可懂音乐?”
“来我这里寻欢作乐的人,大概不懂吧。”
风月无边雅致心,弦丝噤,何处觅知音?
她从未用这张琴弹给翠烟楼里的任何一个人。
“其实,我一直好奇,究竟是你自己想活下去,还是因为你母亲临死前的话而拼命活下去。”
夜烛抬眼看了看她:“有什么不同吗,还不都是活着,至于为什么而活又有什么关系。”
八年前的那个黑夜里,母亲躺在破败的床榻上,牢牢的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要好好活着。”从那一天起,为了生存,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的生命不仅仅是她的,还寄托了那个唯一爱她的人的意志。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要骄傲的活下去。哪怕是把自己卖入青楼。
“有兴趣听我弹支曲子吗?”夜烛调着琴弦,轻声问。
红-袖一惊,笑道:“我可不是懂音乐的人。”
夜烛淡淡一笑:“已经,无所谓了。”
红-袖看着她,霍然间眼神雪亮。
琴弦拨动,凛冽冰冷的琴声隔离了窗外的风雨。
她轻声唱着: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轻浅的缘,化作流云清风,终将逝去,徒留一丝哀伤,两份幽怨,三声叹惋。
红-袖注视着弹琴的人,一样的气质,一样的容颜,一样高超的琴技,然而她却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一寸寸剥离,那感觉就像是看着她慢慢死去。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今世的缘分已尽,所以我们——不会再见。
她停止了弹唱,面无表情。
忽然间,她抱起了琴的一边,在红-袖震惊的目光中,举起琴往案子上狠狠一砸,木屑横飞,那张她八年来无比珍视的琴顷刻间被她亲手摧毁。
她忽然仰天大笑,状似癫狂。那双眼睛里迸发的光刺得人难以直视。
“夜儿,你这又是何苦。”红-袖轻轻叹了口气,退出去,关上门。
红-袖背靠着云轩阁的门,疲惫的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夜烛绝望的眼神。住在她身体里的灵魂,怕是已经死了吧。这个倔强的,冷酷的,坚强的,锋利如钢刀的孩子,再也找不到了。
白少帅如期归来。
红-袖亲自将夜烛送上花轿。天边的夕阳红的像血,骑在马上的英俊青年又会爱她多久?韶华流转,光阴易逝,待她容颜老去又会有怎样一番境遇?红-袖沉沉的叹了口气。
黑夜之烛,再怎样挣扎也躲不过蜡炬成灰的命运。若是八年前自己未曾收留她,她或许会同青衣一样生活艰辛却自由自在吧。
不,那样大概只会更凄惨。夜儿生的如此美丽,注定要被许许多多人惦记践踏,夜儿当年是否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红-袖望着送亲队伍,静默。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楼外朱楼独倚阑,满目围芳草。
夜儿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只留她一个人,在这翠烟楼里看满园芳草。
夜烛静静地坐在花轿里,耳边充斥着喧闹的锣鼓声。忽然有一阵微弱的笛声传来。
笛声清冷,曲调凄切,像是一首哀悼的曲子。
紫竹调!
夜烛吃了一惊,身体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她一把扯下盖头,掀开轿帘望出去。
那人横笛而立,背对夕阳,霞光披洒仿佛青衣染血。
她来为她送别。
夜烛忽然笑了,再次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放下轿帘。
她与她在这座城池里匆匆一聚,又匆匆分离。
多年以后还有谁会记得名动青城的花魁琴师夜烛,又有谁会记得穿行在市井之间的盲人乐师青衣?然而,她们彼此都会将对方深埋心底,再也不会提起,也不会忘记。
城隍庙。
青衣在收拾她的行囊,她要离开这里,辗转漂泊到下一个城池。
门外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女孩子的声音:“青衣姑娘在吗?”
青衣拄着竹杖迎了出去:“我就是青衣,小姐所为何事?”
女孩年方十四五,笑着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放在她手中:“我家小姐喜爱青衣姑娘曲子已久,特意托我将这些钱财送予姑娘,望姑娘寻得名医,治好眼疾,他日再来一叙。”
“你家小姐太过抬举我了,山野小调,不值这些钱银。”
“我家小姐说,青衣小姐的曲子哪怕是这些银两都是少的。”
青衣一震,心头起了微微的涟漪。
她迟疑了一下:“敢问你家小姐芳名?”
“师颖。”
春去秋来,夜烛已经离开一年了。夜仙子之名也在这风尘之地被渐渐遗忘,翠烟楼依旧歌舞升平,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
“袖娘,您来看看新来的这些丫头,有几个姿色出众的,长大了或许又会出一个夜仙子。”
红-袖淡淡投去一瞥。
那些孩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低眉顺目,没有一个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居高临下看着那些惶恐的孩子,只一眼,便失了兴趣。
“带下去吧,好生调教。”
年复一年,她怕是再也寻不到夜烛那样的孩子了。拥有那样冷定的的眼神,倔强如红蔷薇的孩子。
似是有些倦了,她侧身倚在栏杆上,目光深邃悠远。
她静默的站着远眺斜阳,任夕阳为她染上迟暮的血红。
良久,听她轻叹“这翠烟楼,真是越来越寂寞了。”
翠烟楼,人来人往,纸翠金迷。总有一天,夜仙子之名会成为永远被遗忘的过去,然而,她会记得她,永远的记得,在雪夜里将自己卖身青楼的孩子,永远会记得雨夜里,她砸断自己唯一珍视的古琴。她知道她在这座城池里得到了什么,也知道她在这座城里失去了什么。
那唯一的一点光明和真实,那还来不及延续的浅薄爱情。
这是一座人潮汹涌却悲哀寂寞的城,城里锁了她们浮光掠影般的年少旧梦,任红尘滚滚,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青城
轻烟清雨绕青城,翠玉寒烟柳色浓。云轩阁空罢歌舞,犹闻冰弦断雨声。
锣鼓金轿起残照,金步摇颠黄尘中。昔年仙子今何在,夜烛垂泪青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