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城(二) ...
-
青城的西北角是一处热闹的坊市。出入这里的大多是平民百姓,吆喝声,讨价声杂夹其间,人潮如涌又混乱不堪。然而,街巷一处偏僻的角落却人迹稀少,在一片繁荣里显得有些落寞。
清谈雅致的笛声的飘出,在一片嘈杂的人声里孤单且虚弱。过路的人偶尔投去一瞥又匆匆离开,那青衣女子却毫不在意,宛若沉醉在自己的笛声里,也丝毫察觉不到,她身边不远的地方,两个女子已经驻留了很久。
白衣女子轻纱掩面,外露的一双眼睛有让人难以琢磨的奇异的光,仿佛哀叹,仿佛欣赏。她静静地倾听笛声。这曲子像是穿行于竹林的风,像是奔腾在溪涧的泉,像是舒卷慵懒的白云,像是寺院里低沉古老的钟鸣——空灵中透漏着些许微茫的生机。。
白衣女子的眼神飘渺迷离,似乎是穿越虚空投向未知的地方。而她身边的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却不时地左顾右盼,透过人群找寻新鲜玩意。
一曲毕,有疏疏落落的掌声响起,青衣乐师怔了怔,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云舒卷,空谷幽泉,哀而不伤,荡气回肠。姑娘吹得好曲。”白衣女子带着赞叹。
青衣乐师只是笑了笑,淡淡道:“哪里,只是糊口的玩意,姑娘谬赞了。”
阳光照耀在湿润的青石板上透出温暖的颜色,连带着她干净朴素的青衣也染了点点暖意。
白衣女子浅笑道:“姑娘谦虚了,只是不知姑娘为何独身一人在这街头卖艺?”
“我自父亲亡故后,便在江湖上辗转,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吹一吹曲子,赚一两个铜板。”她叹了口气,自嘲道:“只是大概我的曲子吹得太难听,一直以来也几个人没有人愿意来我这里听曲。”
白衣女子身边的女孩子却低声哼道:“你这曲子冷淡的很,谁愿意听啊。”
“香儿。”白衣女子轻叱:“不得无礼。”
青衣乐师笑了笑,脸上划过一丝落寞的情绪。
如今这世上,世人多爱浮华奢靡,喜爱的曲子也讲求一个华美放浪和浓郁的脂粉气,自己所奏的山野小调确实难被世人认可。
她无奈的苦笑一声“这位姑娘说的在理。”收起笛子弯下身去,修长的手指,摸索着地上散落的零星铜板。
白衣女子眼底划过一丝诧异:“姑娘,这是……”
青衣乐师抬起头浅浅地笑着,与那温和的笑容不符的是,那人眼睛像竟似锁了一层雾,灰蒙蒙的毫无神采,白衣女子吃了一惊——她竟是盲的!
“我自幼便患眼疾,苦于无钱医治,还望姑娘不要见笑才是。”说着,便继续蹲在地上摸索。那双修长白暂的手因此沾染了些许灰尘,连带着一尘不染的素雅青衣也脏乱了。
明明是那样才华横溢的人,却像这样狼狈的在街头捡别人像打发乞丐一样丢过来的铜板。她突然心疼起这个盲眼姑娘。白衣女子不顾香儿的阻拦弯下身子帮她从地上拾起那少得可怜的铜板,交到她手里。
青衣乐师欢喜道:“多谢姑娘。”突然感到有些异样,手里除了铜板还有沉甸甸的元宝。她愣了一下,并没有听到银子落地的声音啊,况且,这街上行走的大多是些家境平平的人,没有谁会出手这么阔绰。随即,她便明白了。
将那个小小的元宝摊在掌上:“烦请姑娘收回去。”她正色道。
“这是姑娘的曲子应得的,姑娘不必客气。”
谁想,青衣女子却苦笑一声:“我青衣靠自己的能力吃饭,日子虽然清苦,却活的堂堂正正,姑娘这是做什么,可怜青衣吗?恕青衣不能接受,请姑娘收回。”言语间竟隐隐有了些怒气。
白衣女子微微愣神。好一个傲然风骨的女子。
站在一旁的香儿却不乐意了:“你这人什么意思,我家小姐好心才……”
白衣女子抬了抬手,示意她住口,心里对这人的敬意又加重了几分:“抱歉,青衣姑娘,是我疏忽了,我并不是想要羞辱姑娘实在是觉得姑娘的曲子值得这些银两,甚至,哪怕这些都是少了许多。”
青衣微怔,似是有些不懂这话的意思。
白衣女子忽然轻叹了一声:“并非是姑娘曲艺不精,只是这世间病的太重。”
青衣有些晃神,久久才低声道“姑娘是真正懂音乐之人。”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我更不能收下姑娘的钱。我叫青衣,叫我青衣便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夜烛。”
她沉吟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只说了一个“好”字。
夜烛诧异:“何出此言?”
青衣温言道:“烛者,光也。夜烛夜烛,照亮黑暗的光明之烛。”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挂着一抹恬淡温和的笑意,衬上她的青衣整个人竟温润似玉。
“照亮黑暗的光明之烛。”夜烛默念。眼神飘忽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
“到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呢。”夜烛之名传遍青城的烟花柳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提起不带三分羡七分妒。那已不单单是一个名字,夜仙子之名是风尘之地的一段传说。然而这般评价八年来却是第一次听闻,她有些恍然。
“竟还有这般含义吗?”
青衣只是浅笑,不答。那女子的身上有一股通透豁达的灵气,气质温润如玉,风骨傲然如竹,浅笑温和如春风。
夜烛一震,似乎心里多年来未被拨动的一根弦微微颤抖起来。
她眸光微敛,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夜烛不才,粗通琴艺,改日向青衣姑娘讨教一二可好?”
青衣闻言微笑道:“那便恭候姑娘了,我暂住城郊城隍庙,姑娘若想寻我,到哪里去便可。”
青城的西郊有一座古老的庙宇,供奉着城隍。早年间香火鼎盛,每年的庙会,四面八方来朝拜的人络绎不绝,然而近些年,连年天灾,土地荒芜,民不聊生,再加上战乱不断,致使百姓叫苦不迭,这城隍庙也渐渐颓败下去,老庙祝辞世之后,城隍庙便在无人问津。
夜烛背着琴,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被眼前的荒凉景象震惊。
看着那杂草丛生,乌鸦满树,房屋破败岌岌可危的庙宇,夜烛疑惑道“香儿,这城隍庙为何颓败至斯?”
名为香儿的婢女答:“天灾不断,战火连绵,百姓食不果腹那里还敬得起神明。”
夜烛闻言微怔,自己在翠烟楼八年,见惯纷奢,然而对外界之事却一概不知,哪里想象得到青城的繁华背后竟如此凄惨荒凉。想到那些王侯将相,温香软玉,美酒佳肴,纸醉金迷倒真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连世人所信仰的神明也无可挽救这世道,那这神明,不敬也罢。
“走吧。”她说着,一个人背着琴踏入荒草之中。
这琴本该是做婢女的来拿,然而,夜烛爱极此琴,万不许别人来碰。翠烟楼的人都知道,夜仙子手中有一张琴,听闻八年前,夜仙子便是携此琴入楼中,然而八年来谁也未曾见过夜仙子弹这张琴。也不知是何稀世珍品,让夜仙子珍爱如斯。年轻的少女,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终于可以一睹此琴真貌了。
推开摇摇欲坠的门,入眼的十一张积满灰尘的供桌,和供桌背后神情似笑非笑的神像。
“青衣姑娘?”夜烛轻唤。
竹杖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一道青色的单薄的影子,慢慢从后堂踱出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欣喜:“夜烛姑娘?”
“我来赴约了。”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柔和起来。
香儿吃了一惊,从没见过夜仙子那样的表情,纵然与客人弹琴言欢,笑意盈然那双眼睛却是不笑的,然而这一次她的眼睛竟也带着温婉笑意,炫目的连阳光都失去了光彩。
一笑倾城。
“夜烛姑娘,随我去另一个地方一叙如何?”
“好。”
竹杖点地,青衣另一手拿着竹笛,慢慢的摸索着走,路过夜烛身边时,一只手突然抚上了她的手腕,鼻息间闻得到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
“我随你同行可好?”仅仅是相邀同行,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将她当成与自己对等的同伴。
青衣心里一暖,好聪明的女子,好细心的女子。
并肩而行的两人,一个身着青衣,素雅温和,一个白衣胜雪,清丽卓绝。香儿跟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眼里浮动着奇异的光。
夜仙子何时有对旁人这般亲近温和过?这个青衣究竟是什么人?
山间的路崎岖难行,执手而行的两人,一个引路,一个扶持。林间流动着清凉的风,草木清香,流水潺潺,出尘若仙境。她们在一处略微开阔的的地方停下,夜烛解下琴匣,置于平坦的青石上。
“此地如何?”青衣笑问,眉宇间充盈着快乐。
夜烛一震,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身有残疾却带着昂扬的生机?
“清极,幽极,静极,美极。”
青衣再度笑开,自豪道:“应运天地,自然而生的山水,比起达官贵胄人造景色定然多了一份独特的韵味。”
“你又未曾见过,如何得知?”香儿哼道。
“世间万物,并不是要用眼睛去看,而是,用你的心。”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
“用心吗?”夜烛默然,她虽眼不见光,然而却心中有光。而自己,眼中有光,却心中无光。
“青衣姑娘,我来为你抚琴一曲可好?”
“洗耳恭听。”
香儿将外衫脱下,铺在青石上,夜烛从琴匣里取出琴,横琴膝上。香叶吃了一惊,好破旧的一张琴,夜仙子不爱恩客送的名琴珍器,却对这一张古琴爱不释手。难怪翠烟楼里的人百般讨好她仍被冷拒门外,这般古怪的性格,哪里是那些烟花柳巷的人揣测得了的?她忽然觉得,名动青城的夜仙子与眼前这个残疾乐师很相像。
轻轻拨动琴弦,古琴发出愉快的轻鸣,仿佛渴望着什么。
曲调缓缓从她指尖流淌,青衣的神色越发严肃认真。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震撼与欣喜从她脸上交替划过,这个温和儒雅的青衣女子露出前所未有兴奋表情。她迫不及待的横笛合着不知名的琴曲吹奏。
琴是她的心,命如浮萍,身困樊笼的抗争悲鸣。
笛是她的魂,辗转漂泊,心怀温暖的慈悲安慰。
这世上再没有如此契合的音乐,再没有如此震撼的呼号,再没有如此宽厚的安慰。
一琴一曲一萧瑟,一笛一声一知音。
沉浸在乐声里,两个人都带着一种无法名状的心绪,似感慨,似兴奋,似哀叹。那是心灵的契合,是孤独久了的人忽然得到的慰藉。浮生茫茫到哪里还寻得到如此知音?
她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她不再仅仅是萍水相逢,匆匆一瞥。只因一曲,她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法描绘的来自灵魂的联系。
“你这曲子是什么名字?”
“无名无谱,夜烛所奏的是自己的心。”
“真没想到,夜烛姑娘不但精通琴艺,还有如此琴心。”那一曲里所包含的复杂情绪是她平生闻所未闻的,既澎湃热烈,又哀婉感人,似是不甘的反抗,又似无奈的哀叹。她想象得到弹琴人的表情,坚强如山崖绝壁的血色蔷薇,用一层层坚韧的刺保护自己那颗柔弱的心,傲然于世,不可被触碰,不可被亵渎。
“那你又看到怎样的琴心呢?”
青衣把玩着垂下的柳叶,轻吟道:“冰肌玉骨,绰约动人,清冷聪慧,动天地风云色变,迎风霜傲然绝尘。姑娘的心看似冰冷,却是如炭火一样的烫人。”她忽然笑道:“你莫不是天上的仙子吧。”
夜烛一震,脸上划过一丝落寞和悲哀。
“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