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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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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的烟雨笼罩着这座城池。
淡青色的雨长短的敲击在青城的青砖黑瓦上,荡出一片白蒙蒙的雾气。翠烟楼——青城最大的风尘之地,脂粉味极重的丝竹声与外面清幽冷淡的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无论何时,翠烟楼都是一派歌舞升平,来来往往的人,或衣着光鲜,放浪形骸;或浓妆艳抹,巧笑嫣然。乐声,劝酒声,莺歌燕舞声,偶尔某间房中的喘息声,在富丽堂皇的翠烟楼里交相呼应,全然一派奢侈淫靡的景象。
然而,唯有一间房是安静的。云轩阁三个字秀丽中透着苍劲挺拔的气势,冷冷的拒绝外部的一切。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名动青城的花魁,琴师夜仙子的居所。那夜仙子架子大得很,但凡她开口说一个“不”字,那便是任谁来了都不得一亲芳泽。
今日,夜仙子依然拒绝了所有来客。
偏偏有人毫不避讳的叩响了云轩阁的门,也不待里面应答便自顾自的推门而入。那是一个妖娆妩媚的女子,年不过二十五六,穿一身大红锦衣,眼波流转,顾盼生情。
房间里不同与外面馥郁甜腻的香气,而是一股子透着冷意的淡淡幽香。
书案后的女子,衣带轻缓执卷半卧于榻上,仿佛早已知晓来人是谁,冷冷的没有半分理睬。
这般冷遇,那人似乎也习惯了,自顾自的抽了张椅子坐在那女子的对面。
夜仙子不接待客人时,素来是冷漠的。她来楼中八年,身负盛名,性子冷淡,楼中的女人向来不愿意靠近她,而她也拒绝和她们来往,翠烟楼主人红-袖是楼中唯一一个可以与她说话的人。
“夜儿,你又不见客,红-袖我面对那些咄咄逼人的客人可是卖尽了笑脸,你是不是也多少卖我三分薄面。”责备的话语却丝毫不见说话人责备的意思。
夜烛淡淡的扫了那人一眼,眼神冷漠疏离:“袖-娘若是为这事,那还是请回吧,夜烛近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红-袖轻笑两声,也不见恼,放眼这翠烟楼里的姑娘,怕也只有她夜仙子一人能得红-袖如此对待罢。偏偏这名动青城的夜仙子不知好歹,谁的面子也不卖,即使是这翠烟楼的主人红-袖也是一样。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夜烛看着她,冷漠迷离的眼睛里毫不隐藏戒备的情绪。
袖-娘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这个人的心防太深,深到自己与其相处八年也得不到丝毫的信任。然而风尘女子又谈何信任,彼此的关系从来都只建立在赤-裸-裸的利益之上,哪怕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失去了利用价值也必然弃之如敝履。
夜烛没有回应,红-袖继续道,眼里浮动着奇异的光:“你可以不用接客了。”
夜烛皱了皱眉,戒备的目光又多了一丝疑惑:“袖-娘这是何意?”
“白公子随军出征,临行前向我付了万两白银包下你,直到他归来。从这一刻起,你不必再接待其他客人了,翠烟楼也可以任你自由出入,但是我翠烟楼的规矩还是在的,你若是想借此机会逃跑,袖-娘可不会放过你。”她沉声道,话音一转,脸上的表情又重新柔和了起来:“夜儿,你来我这里八年,八年未曾踏出楼中一步,如今倒是可以出去看看了,我会吩咐香儿陪着你。”
夜烛定定的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红-袖顿时也失了兴致:“那我就不打扰夜儿休息了。”言罢转身便走,带起一路香风。
身后忽然传来两声冷笑。红-袖回过头见夜烛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神情说不出的讥讽:“是陪着我还是监视我?袖-娘大可放心,夜烛一介弱女子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袖-娘的手掌心的。”
推门的手顿了顿,红-袖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随你怎样想吧。”
白公子,白穆天——位高权重的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极有可能继承白家的人。得空时常常来翠烟楼听曲,是夜烛的老主顾之一。只是——白银万两倒真是大手笔。
眼底的嘲讽之色更浓,若非深陷这烟花柳巷,她怎肯为那些凡夫俗子弹琴言欢。然而这世上,女子的命运如风中飞蓬,哪里由得她来选择。若非仰仗着这些年红-袖的照顾和白公子的庇护,她岂能在风尘里混迹多年,卖艺不卖身?
夜烛放下书卷从榻上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支开,冰凉的雨雾随着风扑入进来。不知不觉已然在这座楼里度过八年,外面的世界又变成了哪般与她不相干的模样?唯有这梅雨时节的连绵阴雨,经年未曾断绝。
沐浴净身,仿佛虔诚的信徒,夜烛从琴匣里取出一张漆迹斑驳的古琴,这些年来恩客们送给她无数的名琴珍器,唯独这一张老旧的琴,夜烛珍视不已,那是她的母亲——那个一生凄苦的女子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八年来,她从未用这琴给任何一个翠烟楼的客人弹过曲子,唯有这般阴雨天气,或明月入帷只身一人的时候才用这张琴自弹自乐,用家乡的曲子,哀悼亡灵。
那张平素漠然的脸有了些许情绪的起伏。
世上音乐靡靡不堪入耳,唯有真正懂得音乐的人才配听她用此琴弹得一曲。
不施粉黛的绝美容颜有哀伤的神情,哀婉凄恻的琴音有数不清的情绪缠绵交杂,和着外面的斜风细雨,终归寂灭成空,无人问询。
心无所向,身困樊笼,三千俗事,知音难求,一曲入梦,流离半生。
红-袖刚走出云轩阁,就听的外面一阵吵闹,夹杂着粗野的喝骂声。红-袖面色不变疾步走去,眼中却一片冰寒,在翠烟楼生事,当真不知死活。
转过廊角便见到楼梯下围了一群人。几个小厮拼命阻拦着一群要闯上楼的人,楼中的护卫被为首那个一身酒气的汉子的随从阻隔。
小厮拼命的赔笑:“大爷,这位大爷,楼上是夜仙子的居所,任何人不得擅闯啊。”
“放你娘的臭屁!”汉子破口大骂,随手给了小厮一记响亮的耳光:“什么仙子不仙子,不就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婊-子,大爷什么样的婊-子没见过等了她几个晚上都不来见客,大爷今天还就非见不可了,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连大爷的帐都不买,给我滚!”汉子一把将小厮推了一个踉跄,拔腿就要往楼上闯。
一道红色的影子伴着香风从楼上飘然而下,原本喧哗的的人群见了这人全都不自觉的噤声,唯有那汉子不明所以,见到从云轩阁出来的风姿卓绝的女子,当下一喜:“这位莫不就是夜仙子,来来来,给大爷唱个曲子,陪大爷喝喝酒。”
红-袖巧笑嫣然,眉宇间风情万种,眼波流转妩媚动人。这人天生长了一副勾人心魄的媚骨,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淡淡的挑逗。
“红-袖不才,哪里比得上夜儿,夜儿说了,今日不见客,况且夜儿只弹琴不陪酒,客官还是找别的姑娘吧。我翠烟楼这么大,总有客官满意的。”红-袖笑着说,眼神却锋利如钢刀。
那汉子被那样的眼神摄的打了个哆嗦,冷哼两声:“既然不是夜仙子,那就让开,大爷今天非要夜仙子不可了,要钱,大爷我有的是钱,滚开。”
红-袖一侧身,正挡住了那汉子的去路:“慢着,实不相瞒,夜儿已经被其他客人包下,我翠烟楼的规矩是被包下的姑娘除了金主不可接待其他客人,除非有人替她赎身,或者期满才行。客官能为夜儿赎身不成?”
那汉子面皮抖了抖,冷笑:“老子不买她,老子今晚就是要她陪,什么被人包不包下,老子不管这一套,大不了包回来就是。”
红-袖笑了笑,风轻云淡道:“你可知包下夜儿的是何人?”
汉子怔了怔,摇头。
“白穆天。”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窃窃私语如风一样席卷人群。
“白穆天,白家的二公子少帅白穆天。”
“我的亲娘咧,这可是个惹不起的主。”
“爷,咱回去吧,白家的势力咱们比不了啊。”属下在那人身边低声道。
油光满面的肥胖汉子眼珠转了转,愤愤地咬了咬牙:“臭-婊-子居然是少帅的情人,哼,走。真他妈扫兴。”
白家兵权在握如日中天,满朝上下谁惹得起。红-袖半倚着栏杆,眼底有刺人的冷意,嘴角挂了丝讥诮,。
欺软怕硬的酒囊饭袋。
她抬头望了望云轩阁,漂亮的眼睛流离莫测。
她与她相识八年,却连朋友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