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川》成柒白

2、第 2 章

　　你家满川到校第一天就成了女生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了。苏桥在电话那端笑着说。冷酷的转校帅哥，你现在去七中的论坛看看，这个绝对是最热的话题。
　　我只能笑笑说，他以后的学习就麻烦你照顾了。
　　跟我客气？你放心，就算是你的宝贝疙瘩我也不会手软的。我听见她桀桀的怪笑了两声。
　　说宝贝疙瘩么……我现在也就只是……我想了想措辞，“负好责任”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打断。
　　爱屋及乌。
　　爱屋及乌……吗？我笑，大概是吧。可那孩子在国内又没有其他亲人，比我十六岁的时候惨多了……我不管他谁管他，再说我本来也是一个人，这还正好有人陪我作伴……
　　更何况那还是宋别的儿子。苏桥的语气有些悲伤，荆棘，这么多年，你为了什么？
　　如果知道原因，或许我早就能放下他了。我苦笑。

　　苏桥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之一，对我知根知底。只是她比我幸运得多，刚离开学校踏入社会，就认识了轩错，然后结婚生子。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她倒是很受学生们欢迎。
　　我把满川送到了七中上学。那是我和苏桥的母校。而苏桥这个当年老师们口中的疯丫头，现在也是七中的一位高一年级的班主任了。把满川安排在她班里，我了解情况也方便。
　　只是，七中离家并不近。当年我爸妈对我就有点“大胆去吧”的放养精神，我只好自力更生骑自行车来回。
　　但满川毕竟初来乍到，于是这几日都是车接车送。对我而言倒不算麻烦，反而有种被人需要的愉悦，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早晨五点起床——我好像很多年没有在七点前起床了。
　　叔叔，车库里有一辆闲置的自行车。周五晚自习结束后，满川在车上突然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靠着副驾驶的窗户向外看。哦，那辆变速，是去年还是前年……朋友送的，说让我小心腰上赘肉越来越多，想让我多锻炼锻炼……但我太懒了，也没骑几次。怎么了？
　　我觉得我以后可以骑自行车去上学。就不用麻烦你也那么早起床了。现在我能认得路，而且早餐也可以自己解决。少年的语气很平静。
　　他说的都对，但我还是想说点什么。其实也不麻烦，我顺便还能培养早睡早起的习惯……
　　满川突然轻咳了两声，但是叔叔，你早晨开车的时候一脸迷茫的表情真的很令我担心行车安全，而且还让我有点……
　　有点什么？
　　内疚。
　　我笑了起来，不禁看了一眼满川。少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与印象中那人的眼睛有些重合。
　　然后那双眼睛的视线从窗外转向了我。
　　四目相对，我心中一惊，连忙移开视线。
　　心跳加快，耳边响起了高中时代，宋别在书桌前说的话。人在紧张的时候，甲状腺激素与肾上腺素分泌增加，起协同作用……
　　明天周末，我会把车子擦干净的。我握紧方向盘，尽量平静地说。
　　谢谢叔叔。少年的声音又变回平日的淡然。
　　但愿光亮够暗。
　　那熟悉而陌生的悸动。
　　为什么。

　　叔叔，你每个周都要买这么多东西吗？满川拎着一大袋东西，有点难以置信。
　　这是下个周的存货啊，一个周啊，不多一点怎么行。
　　可是也太多了，你去一趟超市肯定很引人注目了。
　　是啊，收银员小姐都认识我了，说我是居家好男人……小区里好多熟识的大妈总想给我说媒……我抱着东西走上楼梯，满川在我前面去开门。
　　那你为什么还是一个人……满川刚问出这个令我有些难以回答的问题，突然看向我，眼神里有些警惕，门没锁，我亲眼看你锁上的。
　　我暗松一口气，说，哦那个，不用紧张，我想应该是……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那人穿着围裙冲我微笑，我只能道，耿辞，你来了。

　　这就是满川？和他爸爸可真像。耿辞打量他了一番，下结论道。
　　满川后背有些僵直，你认识我爸爸？
　　听荆砚说过。耿辞向我投来别有深意的一眼。
　　我轻咳一声，拍拍满川的肩，这是我的……朋友耿辞，职业，医生。
　　满川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一片冷淡，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气氛变得有点冷，满川的态度很明显。
　　耿辞摸了摸鼻子，我很不讨喜吗？
　　大概他反感你有我家钥匙……我叹了口气，我和你去做晚饭。

　　耿辞是我那一年住院的主治医生。爸爸将公司交付给我打理，自己和妈妈出国游玩去了，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工作一时间多了很多，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纵使会做饭也懒得不愿动手，然后工作压力大加上三餐不规律，肠胃一没抗住，就进了医院。
　　耿辞是个优秀的内科医生，留洋归来，阳光幽默，深受医院里一众护士们的喜爱，但却一直单身。直觉告诉我，他和我一样。
　　我出院后，他还和我保持联系，开始还以医生的身份给我提供饮食建议，然后和我一起吃饭，看电影。深入了解，果不其然。
　　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他，是因为他周末会来我这里吃饭，帮我把冰箱填满。——自己会做饭还能折腾出肠胃炎？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很诧异。然后，看电影，闲聊，上床。
　　我爱宋别，但我也有自己的生理需求，耿辞恰好是个合适的人选。至少我不讨厌他和他的温柔。

　　水都漾出来了。耿辞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回神把水关上。盆里的油菜都快漂出来了。
　　耿辞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在我耳边轻轻呼气，吹得我心里痒痒的，又胖了你，再不锻炼小心啤酒肚，我送你的礼物都长毛了吧。
　　没，今下午才擦干净。我说的是大实话。
　　你要改过自新了？他很是怀疑。
　　满川要骑着上学。我转身，看见他微微失望的眼神。今晚我去你那里。
　　非常欢迎。他大大方方地一摊手，眼底的失落一扫而光。
　　耿辞……
　　嗯？
　　认真你就输了。我就是怕伤害你感情，所以才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你宋别的存在。
　　你想多了。他似笑非笑。
　　那最好。

　　虽然和耿辞就那么凑合着过；
　　虽然我相信宋别和夏沃都是开明的父母；
　　虽然我可能会找机会和满川讲明一些事情；
　　虽然我觉得满川是个能客观看待食物的孩子；
　　但有未成年在，我怎么敢和耿辞在家调情……
　　晚饭时，满川表现出了极好的修养，但怎么看都带着难掩的淡漠，幸亏耿辞妙语连珠，气氛才没有那么僵。
　　我总感觉满川时不时盯着我看，盯得我极不自在。但每次看他，他又在认真地对付米饭。
　　饭后耿辞用我和满川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有朋友新开了家酒吧，一起去捧捧场吧。
　　他冲我挑了挑眉，我心下了然，哦，好，但是满川不满十八……
　　我在家写作业。他起身走向卧室。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
　　满川停住脚步，回身，打量了耿辞几眼，又注视了我两秒，注意安全。然后关上了房门。
　　注意安全……是不是我想多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和耿辞对视一眼。
　　他耸肩，摸了摸鼻子。

　　第二天回家后，满川什么也没问，亏我还做好了如果他问我就把全部告诉他的打算。
　　但他什么也没问，我也不好意思不打自招。
　　毕竟，他才来我这里没多久，万一，万一他不能接受他的监护人是个“肮脏猥琐”的同性恋，更可怕的是还曾觊觎他的爸爸。
　　我自嘲地笑了笑。
　　深呼吸。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满川早晨会把我的早饭一起做好。我第一次在刷牙时看见镜子上的便利贴——早饭在微波炉里。川——的时候，心中泛起一种酸涩和惊喜。
　　很多年，没有人关心过我的早饭了。
　　于是工作日的早饭就那么不成文地被满川包了。
　　同样不成文的还有我周六晚上的夜不归宿。
　　虽然，满川一见到耿辞，周围气温骤降。
　　我觉得满川那考级部前十的脑子，肯定知道那些事情。
　　不挑明，大家都不尴尬罢了。

　　我爸妈大概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记起国内还有一个儿子。当然今年家里还多了一个孩子。
　　妈妈很喜欢满川，拿着满川又抱又捏。满川看起来也挺喜欢我妈的“蹂躏”，笑容多了很多。
　　爸爸则会有空拉着满川下围棋。我和我妈围观，觉得我爸局局虽胜，但也不易。
　　没想到满川围棋这么厉害。我和妈妈走进露天阳台，刚刚下过一场雪，小区里银装素裹，一片宁静。
　　小宋教的好啊。妈妈眉眼弯弯，转而又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妈……你知道我不可能结婚的……不能让你们抱孙子我很抱歉……我移开目光，不忍看妈妈眼角的细纹。
　　不，不是的，小砚，爸妈从来不是想逼你结婚生子。妈妈握起我的手，而是想提醒你，你要找一个相爱的人，一个冬天的时候可以让你的手温暖起来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你的人生路还很长，你要有一个可以陪你走下去的人……我和你爸爸希望你做一个快乐的人，其他的都是次要的。明白吗？
　　妈……我鼻子有点酸，像小时候一样抱住妈妈。
　　那一晚的梦，是很多年前，我对爸妈坦言我喜欢宋别。爸妈没有暴怒，只是对视良久，用我听不见的语言在交流。最后，妈妈说，他很优秀，你喜欢他，你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