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川》成柒白

1、第 1 章

　　宋满川拉着行李箱站在我面前。
　　十六岁的满川正是年少，眉目间的英气已是格外夺目。那与生俱来的气质，真是与宋别一模一样。
　　满川注视了我一会儿，开口，声音平静，荆叔叔。
　　我略微失神。仿佛又回到多少年前的初秋，初次见面，宋别声音平静，荆砚。
　　我心中有些酸楚，面对满川也只能微微点头，说，走吧，满川。回家——回我的家，以后，那里也是他的家了。
　　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满川一直看着窗外。除了必要的礼貌，他不肯多说一个字，很是沉默。我看着他的侧颜，一时间想起了许多往事。

　　我在一个月前接到电话，被告知宋别与妻子外出遭遇车祸，抢救无效死亡。消息来的很突然，我尚未反应过来，对方又说，宋先生希望未成年的儿子宋满川由您来照顾，您需要到X市办理相关手续。
　　两个消息，前者令我疼到呼吸困难，后者让我十分震惊。
　　高一那年起妈妈托宋别每周日下午为我补习。正是青春叛逆，第一节课我直至太阳落山才回家。原以为他会像以往那些严肃的中老年人被我气得早走了，可他却站在家门口那棵只有淡红叶子还略带稚气的树下，神色平静地等我，荆砚。他逆光而站，年轻气盛而又沉稳冷静。鬼使神差地我低下头，憋气了一会儿，老师。第一次见面，他的气质与气势令我忍不住低头。
　　——君临天下，何人敢不俯首称臣。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于是熟识以后，我说，老师，你如果生在古代肯定是做帝王的料。
　　是么……他认真地想了想，卷起试卷敲了敲我的额头，笑道，算了，我还是喜欢法制社会，还能教你这种有性格的学生。
　　或许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反正等我发现我开始期盼每个周日的下午，看到他为我讲题时认真的表情我会心跳加速时，我后知后觉，我喜欢上了他。
　　我开始学会控制情绪，不再骄纵无礼；我开始学会提高兴趣修养，像他一样听古典音乐，看名著；我开始记住各种节日和他的生日，会向班里关系好的女生讨论送什么礼物给他……
　　妈妈说，我那一阵变化特别大，仿佛一夜长大。其实我也不过只是想在他面前，给他看我最优秀的一面罢了。
　　一晃三年，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时候，我第一个先告诉了他。电话里他声音愉快地恭喜我，说，荆砚，你可是我这三年最大的成就。这话我一直清楚地记得，脑海中甚至浮现他微笑的模样。那么熟悉，熟悉到可以闭眼勾勒。
　　我开始喊他名字，我们的关系从师生变成了朋友。
　　漫漫长夜，独自一人不能入睡时，我思念他，奢望我们可以在一起。
　　可那么优秀的他，一直有中意之人相伴。那是个很温柔娴静的女子，待我如亲弟弟。他们相爱。他们结婚。他们一起要到X市生活。
　　临走之时，我看着他惯有的微笑和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终是笑着道别。
　　嫂子，孩子的满月酒我一定会去喝的。
　　路上小心。
　　再见。
　　平心静气和不动声色，都是他教我的好修养。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哪种情况。
　　苦也好，乐也罢，自始至终不过是我一个人的戏份。
　　而如今，他死了。竟然还将儿子托付给我。
　　真是居心叵测。
　　我挂断电话，从柜子里找出那张微微泛黄的合影，背面是他清俊的笔迹——荆砚，你可是我这三年最大的成就。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宋别，你牵扯了我将近二十年的爱情。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去X市的时候我见到过一次满川。当时我正与律师在讨论赔偿和收养的相关问题，满川目视前方，下巴微扬，有些傲气冷漠地从玻璃门后走过。他像是感受到我的视线，转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年少的宋别。
　　下一秒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的儿子，拥有他一半基因的人。那个孩子长大了。终于有他的影子了。
　　律师是个干脆利落的女士，看到满川，一直严肃的面容竟变得有些柔和，感慨地说，那孩子从父母出事儿起到现在一直都表现的沉稳老练。我也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儿子，还成天想着顶撞父母一点不懂事，唉，这就是差距。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我知道宋别和我不可能，但因为他，我不愿和别人一起生活。更别说孩子了。
　　突然记起来，有一次去X市还是满川十二岁生日，他的本命年。宋别跟我通电话，说川儿想见你了，今年过来给他过生日吧。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于是我去了。那时候的满川还是个上小学的调皮开朗的男孩子，见到我很是亲切地扑到我怀里，荆叔叔！他把小脸扬的高高的，笑容灿烂。
　　和现在真是相差了不止……
　　荆叔叔，停车位在右侧。
　　回忆中的对象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猛地抬眼看路，急忙右打方向盘，不禁自嘲，果然一心不能二用。

　　满川将行李箱拉进他的卧室，说，荆叔叔，我自己收拾就好了，我的东西不多。以后就麻烦您了。
　　那不温不凉的音调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失去了一个深爱的人，他却是失去了至亲和一个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打开行李开始摆放自己的东西，尽量把语气放轻松些，但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年都一个人，照顾不好你可得及时反馈，不然我也没法升级更新换代对吧。
　　满川终是笑了笑，是那种眉目舒展开来的笑，谢谢叔叔。
　　我松了口气，现在看来满川的情况还不是很糟糕。我走向厨房，刚走两步又折回，满川我记得你喜欢喝玉米粥来……
　　我噤了声。满川坐在地上低着头，还维持着从行李里那东西的动作，而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笑的灿烂的一家三口。他耳侧细碎的黑发垂下来，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和神色。可手分明抖得厉害。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你们都死了才好。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满川意识到我的存在，迅速将相框放回了行李箱中，倒扣。站起来走向我，我帮你。
　　会做饭啊？我有些不可思议。
　　我妈以前硬逼我学的。他走进厨房，认真地洗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味道怎么样？
　　我有些紧张地盯着满川将一勺玉米粥送入口中，做了这么多年饭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有些拿不准，尤其这玉米粥，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中很是惊讶，我以为再也不能尝到这个味道了。
　　因为……我会做饭也是你妈妈教的。我轻轻道。

　　宋别还没去X市前，我隔三差五去他家蹭饭，那个温婉娴静的女子总会一脸温柔笑容地将我拉进厨房教我做饭。
　　好男人就要学会做饭抓住女孩子们的胃哦。她笑眯眯地说。
　　可是为什么不教宋别啊嫂子。我指了指闲闲地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男人。
　　你以为我不想吗，她叹了口气，他啊，会把厨房炸了的。
　　我说夏沃……没有那么夸张吧……顶多把锅弄破了而已……宋别难得有些无奈为自己辩解。
　　夏沃拿着两颗西兰花放到他手里，好吧，那就去把他们洗干净，给我和小砚打下手。
　　是，夫人。他微微弯下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夏沃，唇角微扬。
　　她脸颊有些泛红，小砚看着呢……
　　是啊，我又当电灯泡了，秀恩爱啊老师你还有没有师德！我故意揶揄道。
　　他淡淡瞥我，也不小了，现在没人会指责你早恋了。
　　我耸肩，不置可否。
　　我喜欢的人就是你啊，只是你，可你站在我面前你却什么也不知道。我特地向她学做玉米粥，因为你最爱那个味道，我想有朝一日亲手做给你喝，看你赞叹的目光……

　　荆叔叔，菜要凉了。
　　我回过神，正好碰上对面少年有些幽深的眼睛，我干笑两声，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吃饭吃饭……
　　他低下头，未语。
　　我看见他像宋别一样用左手拿筷子，但我知道他不是左撇子。
　　我突然有些紧张，这个少年，太像他父亲，像到让我记忆中那些本要模糊不清的细节渐渐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