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薄》沧海伶仃

18、龙王（3）

　　“未央，为什么你非要退出组织呢。”老板皱眉，目光望向我。我面无波澜，抬眸，与他对视，却不再出声。
　　我现在能说什么呢，是冲上钱去质问他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我只不过是个替身的事实？还是对着他嚎啕大哭一番？又或是实事求是的说出我宁可离开也不愿做别人的替身？
　　好像哪一种都不可行，那一种都不符合石未央的本性。
　　所以我直接选择了沉默。
　　“未央，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不必退出组织啊。”
　　我有什么苦衷？
　　我的苦衷，便是我刚刚知晓我对你倾心，而你却一丁点儿机会也不给我留，无情的用事实告诉我，我不过就是个替身。
　　——我是许海棠的替身。
　　“我不过是个替身。”我的声音很轻很柔，飘渺至极，老板却还是听到了。
　　他说，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他说，不要多想，你不是用来代替任何人的。
　　他说——
　　许海棠是许海棠，你是你。
　　许海棠是许海棠，石未央是石未央？
　　没错，石未央永远是石未央，永远也成为不了许海棠。
　　无妨，一切就这样吧。
　　我再也没有说话，一路寂静极了，甚至能清晰的听见风卷着残花，打着旋儿的声音。现在想想，当年，我加入这个组织的原因真的很简单。在我很小的时候，某一年，我们居住的村子起了大火。
　　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火势大得惊人，怎么灭也灭不住。
　　我蹲在火势还未蔓延到的角落里。
　　我心里很明白，这并不是意外失火，而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
　　这一点，当我在亲眼看到我双亲被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陌生人提剑杀死的一瞬间，我便明白了。
　　我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恐慌。
　　人生死自来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我死亡的时刻既然来到了，那么就算是害怕，死亡也不会离我远去。
　　于是我起身，向火势猛烈处走去。
　　并不是我不想活，而是——
　　已经，活不下去了。
　　若是出去，便会被杀死父母的凶手杀害，若是不出去，便会被大火淹没。
　　与其静等死亡，莫不如早一些自我了断。
　　然后，我迈步，踏向火海。
　　那一刹那，有人拉住了我。
　　我望向那人，竟是怔住了。
　　白衣在身，墨发及腰。
　　——他说，你想活下去吗？
　　——我说，想。
　　——那便随我离去，从今以后，你替我做事，我替你报仇。

　　那个人便是老板。
　　之后过了好久好久，应该是在我来到组织的第二年，我才知道，那天，只有我一个幸存者。
　　我是该庆幸呢，还是该难过。
　　无人知道，自那天开始，自我亲眼目睹双亲被杀的那一瞬间，石未央从此蜕变，成了只想着自己如何生存下去，如何报仇，如何除掉某些对我不利的人，杀人如麻的杀手。
　　这便是我所记得的全部了。
　　说实话，来到组织后的每一天都很充实，每一天几乎都有委托，每一项委托几乎都很对我的胃口。
　　每一天，那个救我逃离火海，给予我生机与希望的人，都会对我笑，随即温润尔雅，轻声开口，询问我一天的委托情况，或是与我闲聊其它。
　　我很享受这种日子。
　　于是，我便沦陷了。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
　　我对老板的一举一动都很留意。
　　老板说的话，我会听，老板做的事，我会信。
　　现在终于明白了。
　　石未央喜欢老板。
　　可老板却只是把是我当作许海棠的替身。
　　现在想想，当日他救我，想必也是为了让我代替许海棠活下去。

　　一路无言的旅程终于到了尽头，我们折回了组织。
　　进门，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上了楼。
　　“未央。”老板叫住我。
　　“请不要离开组织。”他说，话语里竟带了几分央求。
　　一石激起千层浪，老板的话，使得组织里沸腾开来。
　　“未央你要离开组织？”“未央你为什么要走啊？”“未央，组织难道不好么，为什么要离开？”
　　许多人这样问我。
　　“因为我是不过个替身。”我回头，嘴角带笑，轻柔开口，然后望向老板：“这次事件结束，我便离开。”
　　这次事件结束，便会找到许海棠吧？
　　许海棠归来那一刻，组织里便不再需要替身了。
　　到那时，我便可以离开了。

　　我在房间里静静的收拾着东西。
　　虽然现在还不走，但我迟早是要离开的。
　　忽地，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的坐在床边。
　　石未央喜欢老板。
　　老板喜欢许海棠。
　　这一次，我没有再压抑，没有再刻意克制，轻轻呜咽一声，泪便是再也止不住了。
　　我十余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待我发泄完了，便是有些倦了。
　　往后一躺，闭眼。
　　我奢望着，待我再次醒来之时，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恢复成最初的模样，我还在家人身边快乐的生活着，没有大火，没有灾难。
　　或是那时我并没有答应和老板一起来开，而是独自消失于大火之中。
　　那么便也不会对老板动情。
　　与其忍受现在这般的撕心裂肺，莫不如归去。

　　再次睁眼之时，天已经微微黑了。
　　我下意识的，伸手拭了拭眼角。
　　泪已不再流淌，却留下了泪痕。我坐起身，走向阁楼。
　　在阁楼上，望着夜空，想着心事。
　　无人问候，冷暖自知，多好。
　　可今天偏偏不巧，阁楼上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在我之前，早已来了人。我皱眉，欲想离开，那人却回了身，似是知道我已到来一般。
　　那个人是老板。
　　我并不惊讶，只是有些想不通。
　　老板为何也会来这里？
　　他不是应该很欣喜吗？明天去调查龙王事件，便会带回许海棠。
　　他应该很欣喜的。
　　我看到了他，他自然也看到了我。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的打招呼，只是抬眸一瞟，随即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还没走两步，手臂便被人拉住，我一怔，脚步一停。
　　我知道拉住我的人是老板。
　　我只想赶快回去。
　　于是，我便准备开口说自己要回房了。
　　我正欲开口，老板却俯身低下头。
　　我认为，他是把我当成许海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