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薄》沧海伶仃

17、龙王（2）

　　老板放下这句话，抬起手，抚摸着我额前的几缕发。
　　“晚安。”然后他收手，转身离去。我眼神蓦然一黯，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我想追问，却怕惹他心生厌烦。我想叫住他，却怕看到他转身后的不奈神情。所以，我还是一言未发。我记得从前的石未央并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石未央，只会一心想着自己如何才能生存，活得比别人更好，或是怎样才能除掉对自己不利的人。
　　可现在呢，石未央何时候成了会看他眼色行事的人？
　　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如此，我只对他这样。
　　——石未央只对他的老板这样。
　　自那天，我全家被灭之后，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可今日，我竟是带着一身疲倦，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竟是睡的如此安稳。

　　翌日清晨。我略有些魂不守舍的下了楼。
　　并没有一如往常的向平时一样看到老板早早的坐在那里抿着一盏清茶。我环视四周一番，竟是没有他的影子。
　　“老板呢？”我问站在角落里的卓仪。“不知道。”卓仪头也不抬的继续盯着墙角。“他今天没下楼吗？”“没有看到他。”闻言，我垂目，没有注意到自己心底流过的一缕失落。
　　“未央你可以去外面找一找。”卓仪见我垂目不语，便转头，手指门外道。
　　“嗯，好。”我淡淡道，随即抬腿迈出门。
　　站在门外巡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老板的身影。
　　我垂目，两臂衣袖垂于身旁。
　　“未央。”身旁传来熟悉的话语，我一惊，回首。
　　“老板。”心中涌过很多种情感，比如说，感慨，再比如说，松了一口气。
　　但千种情感会聚在一起，终究是成了沉默。
　　“你刚刚去哪里了。”我说。
　　“去调查了一下。”老板说，随即拉住我的手。
　　“现在一起去。”
　　我更想问昨天晚上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终究是没有问。
　　突然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忧愁善感，优柔寡断。
　　“嗯。”
　　他好像并没有想提起昨晚事情的意思。
　　所以，我还是不问为好。
　　我任他就这么拉着我的手，一路沉默。
　　“未央，”老板停下，一顿，话锋一转：“你很想问，我昨晚的话是何意？”
　　“是。”
　　“如果我说了，你会怎样？”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你很好奇吧，梦魇事件。”
　　“是。”
　　“未央，你想知道什么。”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当真？”老板目光望向我，抿唇。
　　“当真。”
　　“那我便从梦魇里，莨俍所言，说你是她的父亲这件事说起。”
　　“嗯。”
　　“他的父亲与你长相相同，完全一模一样，毫无相差之处。”
　　“嗯，然后？”
　　“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组织里除了你，所有人都认识。”
　　“这个人是谁？”
　　“前任副帮主。”

　　听老板接下来的话，我知道前任副帮主名为许海棠，有着与我一样的容貌，但性情却迥然不同。
　　许海棠有时会笑的如铜铃般清脆，有时也会冷静的令人畏缩。
　　总之，是一个比我能力强上许多的人。
　　当然这是我自己认为的，老板并没有这么说。
　　老板说，这个许海棠，已经死了。
　　原因不明，忽然失踪，待发现时便已经是一具尸体。
　　只不过这具尸体是在一块巨大的冰晶的内部。
　　没有人知道许海棠是怎么死的，是自杀还是他杀。
　　也没有人知道这块冰晶的来历。
　　许海棠的死便是个迷。
　　“你难过吗？”我问老板。
　　“不难过，”老板顿了顿，随即开口：
　　——那是一种心宛如被人生生割去的感觉，远远超过了难过。
　　此时，我正如他所说。
　　不知为何，心中也是如此的感觉。
　　心宛如被人生生割去。
　　心宛如被人生生割去？
　　差点忘记了，石未央没有心。

　　之后，老板又说了很多。我知道他是以调查为借口，向我讲述一切。
　　“未央，你可知我为何要调查龙王？”
　　“为何？”
　　“当年，发现存放着许海棠尸体的冰晶，就在龙王居住的地方。”
　　我怔住了。
　　还以为，他调查龙王事件，又是为了我......
　　就像以前一样，为了我而接案子，为了我而调查。
　　仔细想想，这次也没有什么原因要为了我而调查。
　　于是我笑了。
　　一种发自肺腑的自嘲。
　　“未央？”老板见我半晌不说话，便开口轻声问道。
　　“啊？”我一愣，刚发觉他在叫我。
　　“未央你在想什么。”老板皱眉，微抿唇。
　　“没什么，你继续说。”
　　“算了，未央，你现在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这一瞬间，我鼻子竟是一酸。
　　我觉得很可笑，自从家门被灭，我从未流过一滴泪。
　　可现在，若不是极力克制着，可能已经落了泪。
　　我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自从遇到老板之后，完全变了。
　　变得不像以前一样，麻木不仁，杀人如麻，冷血可怕，只为自己着想了。原来，石未央也是有情感的人。然而石未央的情感，却只会献给眼前的人。
　　理智最终胜过冲动，最终，我还是默默垂下眼帘。
　　谁能知道我此时在想些什么。
　　应该是无人知道吧。
　　其实我应该早就知道，我无非是个替身。长相与老板最在乎的前任副帮主许海棠相同，尽管性情不同，但总比叫他接受许海棠死了，再也见不到许海棠的事实好上许多。
　　即使他知道我不是许海棠，不是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还是把我留在了身边。
　　——谁让我与他长相一样呢。
　　——这又怪得了谁呢。
　　“老板，”沉默被我打破，“我要退出组织。”
　　风沙沙的卷走一旁小路上的落花，不留痕。
　　我并没有看向眼前的人，因为我怕自己会后悔。
　　既然我只是个替身，那我又为何还要死皮赖脸的假装不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
　　装傻？我做不到。
　　“未央，别这样。”老板依旧面无波澜，语气却多了份急促。
　　别这样？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
　　这里终究是不需要我的，不是吗？
　　“那好，我便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你找到许海棠，到那时，我便会离开。”
　　明知道许海棠死了。
　　我却还是找了个这样的理由让自己继续留在这里。
　　终究，我该承认的——
　　不知何时，我对老板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