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溪》鹿七年

12、十二

　　他的眼睛弯成细细的月牙，脱去了七年前的稚嫩，但绝对还是能认出他。因为那双眼睛，里面依然还有鹿。
　　现在面前的这少年，不再是喻晚心中的小小的槐花，已然是一颗挺拔的槐树——还是那种长得你特别愿意跟他手挽手到大街上走三圈嘚瑟嘚瑟的槐树。
　　喻晚的情绪从最开始的惊，到然后的喜，到最后的惧，都只表现在咬紧的牙关和紧皱的眉头上。看见他的感觉像是刚刚从大河里绝处逢生却又掉进悬崖，喻晚懵了。
　　怎么办，她现在应该怎么样表现才能显得正常？！
　　“你不是怎么当时”喻晚好像说话都有点儿颤，还混乱得很。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了牙，才觉得自己是眼前的情况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抖什么呀你。”林梓溪两只手背在后面，走近喻晚，笑得像个半路抢劫的小痞子。喻晚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七年前的林梓溪不会这样笑，他只会笑出满天星辰，加上真挚的眼神整个人就像是幻化的一只小鹿。
　　而现在，喻晚怎么觉得眼前的他简直跟蒋靖呈没什么两样？
　　林梓溪越靠越近，喻晚只好仰头看他，他顺势把喻晚压在墙上，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交流间，喻晚已经退不了却还是下意识往后躲，她的心狂跳不止，握紧了拳头，死命掐着自己，想要保持清醒。
　　但是除了这亲密的姿势本身带来的压力，喻晚更疑惑的是，这个人真的是林梓溪？
　　喻晚偏头，这状况太诡异，她受不了。林梓溪笑笑，把她搂进怀里，喻晚从腰上林梓溪放手的地方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她不是没想过总有一天会遇见林梓溪，她不是没想过遇见林梓溪是怎样一副“感天动地”的场面，真的到了这一天，喻晚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想不起来，反而是林梓溪，直直地抱住了自己。
　　“你想我。”林梓溪肯定地说，把喻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抱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腰上。
　　“我，我想你……”喻晚的手一抱住林梓溪，便慌了神，像被催眠了就跟着林梓溪的话走了。
　　“林梓溪……？”
　　“怎么，才七年就不认识了？”林梓溪放开喻晚，揉一下鼻子，低头笑。
　　“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梓溪？”
　　“我啊，是在教室玩儿灭火器被你撞见的林梓溪，是大晚上跟你在废墟上聊天的林梓溪，是看你偷石榴花踩到屎的林梓溪，是你感冒了敢大摇大摆到你教室给你披衣服的林梓溪这样的林梓溪，是你认识的那个吗？”
　　林梓溪说的话勾起了喻晚对七年前的回忆，那间学校，那条夏花巷，那些人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感觉，却不一样了。从他完完整整以林梓溪的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喻晚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无数七年前的画面。他们也曾互不相识，也曾无言沉默，如果就这样也就罢了，可是他们没有，他们相识，相知，或许还相爱，熟悉彼此的气息，了解彼此的喜好。这令人心动的联系却在七年前的某天戛然而止，甚至毫无预警，没有好好的道别。
　　今天，他回来了，是不是包括那段感情的所有都要回来了？
　　喻晚想问他消失的七年都去了哪儿，现在过得好不好，包括有没有女朋友或者老婆等等等等，可是，却通通开不了口。林梓溪出现得太突然，这会儿，呆在这昏暗的巷子里，喻晚手足无措。
　　“你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喻晚说的有些为难，一牵扯到以前，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某个地方总难受得厉害。
　　“怎么不一样了。”林梓溪轻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眼珠很黑，很大，睫毛不很密，但一根根又粗又浓结实地粘在眼皮上，简直完美得像假的。周围的灯光在他眼里汇成两个光点，下眼眶映出睫毛的影子。
　　看见林梓溪，喻晚根本不在状态，她没理会林梓溪的回答，愣愣地抬手想去拔林梓溪的睫毛，长得太好，她看不惯。
　　林梓溪见她伸手朝自己的眼睛，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嘛，但也闭上眼任她玩。她记得自己去摘过开得正好的石榴花，自己就像是天生喜欢破坏美好的事物。
　　喻晚一触到林梓溪的睫毛，碰到他温润的眼皮，突然也就不想拔了，好好的，何必去毁了呢。
　　对，别再毁了
　　林梓溪感觉到她的手离开，睁开眼，喻晚竟然已经转身走了！林梓溪看着喻晚离开的背影却不喊，也不追，这好像是他俩之间一种默认的游戏规则，从不强求，就顺其自然吧，不要去改变什么。
　　林梓溪就站在原地一直凝望着，直到喻晚的身影消失了，他才突然泄了气般拿额头抵着墙，半响，右手重重一拳打在墙上。
　　这场期待已久的故友重逢，不仅没有欢天喜地，普天同庆，也没有感天动地，涕泪横飞，而且还不尴不尬，草草收场。喻晚逃得跌跌撞撞，刚刚转身离开分明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她看到林梓溪闭上了眼睛，第一秒就想要逃。
　　逃，快逃。喻晚心里有鬼，她在怕。
　　她没法跟林梓溪再聊什么，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偶然重逢一般寒暄，客套，然后友好结束，浅浅道声再见又各自天涯？不，喻晚搞不懂林梓溪一直跟着她是个什么想法，但从他的表现来看，最起码不是说声“你好，再见”这么简单。
　　她以为林梓溪会叫住她，但是林梓溪没有，这样也好，就让她先冷静一下，仔细梳理自己的心绪之后再来回忆往昔。
　　她想起这么多年晚上做的梦，梦里林梓溪说：“等着吧，你的报应就快到了。”“说不清为什么讨厌你，反正就是觉得恶心。”“你把我扔了，就再也捡不回去了。”“他们说，不要我的命，要你的。”“我从不故意找你，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自认倒霉。”“我想你，是因为恨你，我恨你，是因为我曾经爱你，我爱你，是因为你是你。”
　　每个人，都有一个邪恶的内心，就像一颗有很多条导火线的炸弹，但是只有一条是能引爆它的。当某件事发生，点对了导火线，炸弹爆炸，就会发现一个体无完肤的自己，虽然不能完全说那才是真正的自己，但至少，不能忽视它。
　　可是林梓溪你知道吗，我心里的炸弹七年前就已经爆炸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样恍恍惚惚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混乱的脑子回到家的，只觉得整个人都很僵。打开门把钥匙往茶几一丢，终于失了力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愣愣的，呆坐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刚才是什么情况？林梓溪……是吗？林梓溪？……
　　林梓溪！
　　他回来了！他还活着！他刚刚就好好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天啊……这都什么情况？他怎么……这里不是云旅吗？林梓溪就算是回来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有，他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一直自以为早已记不清的那些年那些事全部都被唤回到了记忆区，喻晚的脑子在高速运作着，一层层抽丝剥茧般的将她纷乱的思绪解析、重组。
　　可是太多了……就这么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定性为“偶遇”的“偶遇事件”，不确定的影响因素还太多，喻晚得不出来什么可能性比较大的结论。唯一确定的是，她现在还是很怕……
　　越来越坐立不安，不动一动感觉就像是在坐以待毙！喻晚有些慌张地站起来，似乎脚都有点软了，她不停地在客厅来回走动，好像这样紧张的情绪真的有缓解一点了吧……好，现在来重新梳理一下。
　　首先，已经七年没有消息的林梓溪突然出现了，而且不是在光榆，是在云旅；第二，林梓溪肯定是一路跟着自己过来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喻晚最怕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偶遇”，那应该在一开始看见自己的时候就打招呼相见了，为什么是跟了那么长一路？不会是为了吓吓她这么简单而傻逼吧。
　　喻晚思考着，突然手机响了，有新的短信，是蒋靖呈发的。
　　“到家了吗？”
　　见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喻晚就没回，喻晚刚把手机搁下，蒋靖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心虚啊！”喻晚刚把手机放到耳边，连“喂”都还没说出去，蒋靖呈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
　　“心个什么虚啊！老子刚收到正打字呢！你发短信总得给人点儿时间吧，再不然你得给中国移动点儿时间吧！”打蛇随棍上，也不大好直说自己就是不想回。
　　蒋靖呈估计就是想找个由头给喻晚打电话而已，也没说什么，就问:“那你到家了没。”
　　“早到了。”
　　“哦。”
　　“哦什么哦，干嘛。”
　　“没什么呀，就问问，今天任务没完成你不是心情不大好么，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你嘛。”
　　“我谢谢你啊，我没事儿，好得很。你要是没什么其他事就早点儿休息吧，我挂了。”
　　“哎哎哎，别啊……你，你就真的没想起来点儿什么事？”蒋靖呈有些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开不了口。
　　喻晚先是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确定最近没有欠他一顿饭什么的，就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还这么隐晦了，什么事儿直说呗。”
　　哦不！刚一说完喻晚就想起来了自己欠他什么了！一个答复！
　　可是来不及了，蒋靖呈已经开口了。妈的，脑子怎么就进水了呢！还真往枪口上撞，这下好了，拖都没办法拖了。
　　“好，你说的直说啊，反正我本来也不是拐着弯儿去拖泥带水的人――那什么，今天早上开工的时候你可是跟我说过结束了回来就给我答案的。你没忘吧……”蒋靖呈故意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点儿小心翼翼，哟，这小子还紧张呢。
　　“什么答复啊。”喻晚听着他隐隐发抖的声音有点好笑，就故意逗他。
　　“你！”这声音，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电话那头的蒋靖呈现在有多气急败坏，蒋靖呈沉默着，喻花晚也故意不说话，痴痴的笑，感着蒋靖呈愤怒的气息已经从电话里透过来了，她才正经地回答他:“蒋靖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了，没用，我们不可能。”
　　“应喻晚，我也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老子喜欢你是老子的自由，你管不着！你说没用就没用啊，还能什么都由着你的性子来！”
　　喻晚好笑，蒋靖呈的脑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只能无奈地说:“这种事不由着我的性子来还由着谁的性子来？不就两个人的事。那我就是不喜欢你嘛，你为什么要这么死心眼儿呢。”
　　电话那边的蒋靖呈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个八度:“应喻晚，你有种。”
　　喻晚突然一下就觉得话是不是说重了，忙又说:“你别这样行不行，你老这样搞得我们都很尴尬，你不喜欢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重点是你喜欢就算了，还得表白，表白也算了，我都跟你说过很多次不可能了，你偏要继续。我们是好哥们儿，不是挺好的吗，我对你就真的是男人间的情谊啊。这样的，怎么当恋人啊。”
　　“什么男人间的情谊！老子可没把你哥们儿过！你别老把兄弟、哥们儿的放嘴边……”
　　“行行行，就算你不把我当兄弟，可是我把你当兄弟啊，我对你没有一个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懂吗？所以就算你再表白八百遍都不会从我这儿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