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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禅房花木 做生意讲究 ...

  •   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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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生意讲究门道,买东西的时候正好卡在那个尴尬的数字上,这种情况下奸商往往搭斤补两凑的绰绰有余又不显得太吝啬。顺水推舟的益事,做的多了蝇头小利也演变成了一笔巨大的财富。显然珩昱已经修炼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奸商。我将干瘪的荷包塞进袖子里,末了心有戚戚的拍拍袖囊,认识到不能再这么荒废度日。

      晌午打算着出门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短工,碰巧看到到珩昱正和老板结账,身子懒懒的靠在柜台边上,在地面斜出一道影。下山来后觉得他是长高了点,这么看着确实挺拔了不少,没想到过了长个子的年纪还能有所突破,改日我也该补补,好再长长。

      他看到我,转过身嘴角扬得颇高,指了指桌上的菜“先吃饭,吃完了再走。”

      我走进了才发现,今日竟有我喜爱的糯米粥。当即坐下来盛了碗喝,边吃边问“去哪里?”

      他结完账,座在我对面,拿起桌上筷子夹了青菜嚼“吃完饭再说。”

      我特不待见他用礼节约束我,显得我忒没教养了些。迅速喝完粥,扒了两口菜,放下碗,擦擦嘴。才看珩昱的碗里洁白无暇,泛着光亮。礼貌的问“不知我们今日要谪往何方?”

      他看着我,耐心解释“去会稽山,天枢帝宁祯的墓。”

      店小二正在收拾桌子,手脚利落。

      我正要提茶壶倒杯水,手一顿,洒出几滴晶莹的液体“啊,这么……急,我还没有准备好。”

      珩昱狡黠一笑“不需要准备。”伙计闷头打理我弄撒的茶水,抹布在桌上擦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船迟又遇打头风,他可真是我的克星,想象中的江南雨碎,鲈鱼软柳成了奢望,现在还要我到深山老林掘墓。

      “昨天坐轿子坐久了,腰痛,需要休息。”我捶腰示意他现在不宜赶路,既然不能享受春风十里,江花似火的美景,总还要闲适的度过难得下山的时日。

      “哪里痛?这里么?”说着他一只手已经按上我假装勉力坐直的后腰带方位,我脑海瞬间像炸开一团花火,脚下给火烧着了似的弹起来,跳出一丈远。

      珩昱笑迷迷的问“腰不疼了?”

      “你……你,你才腰疼呢,你全家都腰疼。”我磕磕绊绊的说完这句话,气势磅礴的冲出门。

      师父给的公费能算的上江湖里数一数二的少,我扭头看珩昱的侧脸,手里揣着还热乎的香糕,想他既然出来寻我又买了焦黄松硬的香糕赔罪,那些我欠下的钱有没有可能拖欠些时日。

      大街上人潮涌动,叫卖的扯着嗓子忘我的喊。我今日才发觉这小子长得还颇有几分姿色,特别是那双眼睛出奇的亮。

      “我不介意用劳力还帐。” 他走在前面,步履飘逸。

      我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珩昱凑过来,眼神落在我脸上,这三月里的时日不知今日怎地这般热,我咽下塞进嘴里的香糕,听见他耳语“你脸上不是写着吗?”

      “哈?”我干笑,吃人嘴软,拿人手软,语气尽量放谦恭的询问“那要出卖劳力多久?”

      “不久,三个月罢了!”

      会稽山,出游度假的圣地。传言这会稽山乃是帝王之山,重点是,听说不久前有个既会做文章字写得也拿得出手的‘大家’提了一章“兰亭序”,名人效应的到了极大的满足,一时间拉动了整个晋国上下旅游业的急剧发展。这个写字的大伯还生了七个儿子,同他写字的功夫相比,能生这么多儿子这件事更让我佩服。

      站在山下仰视,只看得见半腰处云雾萦绕,再往上就很难看出个名堂了。一路沿着人工开凿的山路山路向上,群岩竟相秀奇,万壑争流,漫山青葱蒙笼其上。景虽美,只是人流量颇大,一不小心容易走失,我看带孩子的父母都用一根麻绳拴住自家孩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我建议珩昱也用此行拴住我,防止走散,他张张手表示没有绳子,思索了一会作势要去解腰带,我空出拿着早饭的手慌忙的阻止他,以免酿成场一发不可收拾的残局。

      等行到半山腰的时候,俯探山下,背山靠水,翠林蛰伏,确实是修陵建墓的风水宝地。但瞧着人这么这多,总不至于拿个铲子找处空旷的平地现在就开始挖。这山高水远的路,光是走走停停就已经耗费身体大半精力,我坐在路旁,掬一把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洗洗尘。

      珩昱难得关怀道“累了?累了就歇着吧!我们今晚到山上的禅寺借宿一宿。”

      路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想珩昱自打下山后人不但变精明了,脑子也灵光不少。深思熟虑后,得到一个惊人的推断——也许珩昱这小子是个潜力股也说不定呢?我侧目斜睨,月光镀上一袭清辉,似有不真实的错觉恍然回到那日凤栖梧的午后,白衣少年仰头眉目舒坦的站在雪地中。分明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进来却越发的觉得有种莫名的相似气质,大概是思念过度的原因,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初恋总免不了回旋思赋。

      银钩挂幕,我想起珩昱说起过他娘,不知道此次下山有没有机会阖家团圆。眼看着过去了将近四个年头,也没听说过他有哪时回家探亲,斟酌了半晌小心翼翼的问“这些年山上的师兄弟们隔三差五都往家里跑,怎么没见你跑的那么勤?”

      珩昱的脚步有些凌乱,却看他忽然露出一副悲戚的模样,欲言又止。我一见就明白八成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也就不好意思揪着不放,明朗的大笑“好了,不用说了,我又不想听了。”

      一路无言,他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以聒噪度日。我想可能是真的戳到痛处了,师父说的极是,世间无论七尺男儿还是小家碧玉都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你就是不碰单单看一眼,都让伤者无法容忍。

      随即悄悄的跟在他身后少做打扰。

      因近几年游客积增,山路修的格外好走,不多时就到了寺庙口。朱门紧闭,明台光亮。上前轻敲,等了少时大门露出一条缝隙,一个身材矮小的和尚探出半个身子来,深色懒散不怎么搭理的问“有事?”

      珩昱很有礼貌的答“在下同家妹一道游览于此,谁料误了下山的时辰,还望小师傅通融一下,容我二人在此借宿一晚。”说完还从袖中摸出铢币递给那小和尚。我顿时感慨,世风日下,连个给寺里守门的都要贿赂。但转身一想,为什么是家妹而不是家姐呢?可能自己长得显嫩,珩昱果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小和尚看到钱币比看到亲娘还亲,立刻敞开大门叫我们快快进去。

      大殿内香火还没有燃尽,飘着几缕烟丝,盘旋在上空,化开了隐匿的无处不在。盘膝坐在蒲团上的老和尚嘴里接连不断的吐露让人听不懂的梵音,仿佛这样才显得高深。

      领我们进来的小和尚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鞠躬“方丈,这有两位游客需借宿一晚。”

      原来是这寺里的方丈,见他泰然自若,没做任何反映。小和尚开口“二位到这边来吧!”

      脚下的阶梯光滑蹭亮,不知多少双鞋底子才能踏出的效果,香火鼎盛可见一斑。我问走在前的小和尚“你这方丈还没答应,你就把我们领进来了,不怕被责骂?”

      “方丈大师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名人一般是不随便讲话的,你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见他下巴高扬,说的好像跟他自己就是方丈一样。我实在不明白,真正响誉一方的人低调,反而没什么成就的人穷尽一切机遇炫耀他人的成就,好似这么说着自己也能受人尊敬。

      禅房幽幽,烛火摇曳折射人影重重。路过菩提树,却有人静立树下。佛说:世间有三样圣物该跪拜,佛骨舍利,佛像,菩提树。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不是极尽虔诚,就是满腹心事。

      领路的小和尚见我停住不动,也顺着视线看,声音压低了道“姑娘不知道此人?”

      我摇头,从未见过。

      “这可是当朝谢丞相家的侄儿,谢玄谢将军。”

      我就说风骨彻傲,气宇轩昂。看来常年带兵打仗的人都颇具冷面的潜力。说道‘将军’二字,脑中蹦出景略哥哥那张冰气恒生的脸,这么一笔到显得温和了不少。

      珩昱突然插话“谢玄?谢道韫的弟弟。”

      “哦,啊?原来要给蓝衣姑娘报仇的就是他。”这该是何等的孽缘,大千世界,苍生不数,不知近来走的什么狗屎运,缕缕偶遇。

      珩昱抚额“你还记得这种事。”

      听到我们谈话,他扭头看向这边,眼神直接越过了我,停在珩昱身上。那双冰凉的瞳孔似乎微微泛着冷光。

      我回头看珩昱的反映,他竟然当没看到。盯着我笑问“你要在这站一晚上吗?还是说你怕黑想同我睡一间房。”

      “谁……怕黑。”我结结巴巴的叫小和尚赶快在前面领路。

      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做梦,没想到今夜禅房浅眠,佛教圣地倒叫我梦了一回。

      花影斑驳,雾浓浓的分辨不出何地。我听到一个清哑的声音和着花香喃喃道“你来了。”这声音似是极力发出的,半天无人应答。声音的主人靠坐在岩石上,末了,紧了紧怀中包裹的物体。我仔细瞧这人模样,只能辨出个轮廓。

      “这就是你说的下场?”浓雾消散,终于另一个声音应回。揉了揉眼,依旧看不清说话人的脸,只有乌色长衫似有若无的飘动。

      清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话半似乎透着几分自嘲“是啊,这就是我的下场。”苦笑着接着道“但不是他的下场。他不该是这样的结果,他会活下去,长大成人,过他想过的生活。而不是和我一起,死在亲手给自己挖的墓穴里。”

      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一生之中最长的一句话,石座上的人软软的倚着坚硬的岩壁,怀中依旧紧紧地抱着白色裹住的物体。

      软剑躺在脚边,剑身上的猩红好看的像火红的刺桐,枝桠间横出的刺扎进身旁血肉肌肤里,淌出同样鲜红的色彩。我想这个人真会逞强,都已经伤成这幅模样还在侃侃而谈交代后事,不知道找代夫么。

      我像一缕游魂浮在半空,挣扎着落地。白光闪过,横木房梁排得整整齐齐,依旧是昨夜露宿的禅寺。

      我伸手碰了碰眼角,湿润的液体悬而未落,枕头倒有些潮湿,塌的脸侧很不舒服。座起来后发觉腿脚已经渐有麻意。

      晨光澄暖,菩提树的叶子上还沾染着点点露珠。难得起这么早,想着能煮上一壶茶尝尝新鲜,回去取了杯子来悠哉悠哉的接下积攒了一整夜的剔透,存足了才突然想起来没有茶叶,顺手摘了两片叶子入杯。端着一口一口的往喉咙里灌。

      “一大早喝晨露,我该说你返璞归真还是毫无常识可言?”珩昱的嗓音染上今早几许清彻,我用眼角余光懒懒的瞥过眼看他,今日换了一身绛色的衣裳,合身的妥帖。领口的祥云翻卷,衬的那张脸英气逼人。疑惑他刚刚所言“有问题?”

      看他大约盯了杯子半晌,神情严肃“喝露水可能会腹泻!”

      我白了他一眼,用手去揉腹部“啊,是么,我都已经喝的半滴不剩,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言“我为什么要早说?”

      这话说得令我措不及防,从前珩昱可不会用这么高级的句式,我想我需要喝杯热水,暖暖肚子,不应同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转回屋内放茶杯,倒水的时候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又折回来问“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他正在擦拭一把剑,脸上酿出不和谐的浅浅一笑“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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