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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其叶牂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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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心头挂,便是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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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时候师父已经做好了详细计划,我偷瞄了眼地图上大大小小的坐标,有些头晕。路途很无趣,没有遇上可以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人,盯上我们的大都是推销产品,揽客住店的长门户,等到达长白山,大抵已经是二月中旬。
师父说,我们要先去找师叔。
我问他师叔是谁,他低头将包袱扔给我,没有说话。
我想师父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说不定师叔就是这个故事的开始。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的这个想法竟然猜中了开头。
长白山的冬日里,冷的出奇。没有风雪漫山的皑皑景象,倒向初春云雾缭绕,恍如隔世。我在山脚下的一块石板上坐下,抓起水囊润润口。
师父冷眼相向,我以为是为着自己光顾口渴,没有犒劳尊长,惹的他不大开心。举起水囊晃了晃“师父口渴?徒弟这就呈上。”
“你身下座的是长白上的路碑。”师父拂去衣上的浮尘,抻了抻袖。
“……”
山路平坦一直延伸到视野所及之处,若粉的梅花铺满野径。走在前方的师父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到了山脚下就开始放缓步伐,亦步亦趋,直接导致的结果是本来三个时辰走完的山路,磨蹭了一上午。
等到了山顶才看到碧色的青瓦灰墙,依稀见几个蓝衫人影在殿宇前弯腰清扫。琉璃青瓦,灰墙朱门。我跟着师傅穿过外墙,直至内殿。路过穿蓝衫的人都会停下来对着我们鞠躬,喊庭主好。我以为喊的至少是道长好,师祖好什么的,然而这个庭主好,恕我见识短,不甚理解。
师父在内殿恭恭敬敬的上了三柱香,虔诚的像个将要拜师学艺的门徒。我正寻思着要不要也跪下磕两个头,他侧身喊我“阿婴,过来给师祖磕两个头。”
“啊!哦。”我老老实实的磕了两个响头,问师父“我们要见的那个师叔在哪?”
师父眼神迷离,好似云里雾里探去,声音带有几许哀怨“刚才已经见过了。”
“啊!”我迅速在脑海里搜寻刚刚路过的面孔哪一个可能是传说中的师叔,三门两院少说也路过了几十来个人,要在一群没见过的人中间辨认一个没见过的着实很难,但一想到这也许是一个新的考验,难度似乎更加遥不可及了。
师父没有为难我,爽快的给了答案“我们上山来的那条路,青蘋的骨灰,就撒在那条路上。”
我一惊,被吓的懵了神。感情我是踏着别人的骨灰一路潇洒爬上山的。师父善解人意的给我递了杯茶,叫我压压惊,我接过手一饮而尽,片刻后又给自己添满,反复压惊。
师父以一副你是智障的眼神看我,过了半晌道“给你茶不是要你喝的,是要你以茶代酒,祭祖。”
次日清晨,强忍着睡意早早起床到后院扫地。
昨天傍晚吃过晚饭,我正打算到山里散散步,赏赏花什么的。前院的梅花树开的茂盛,尽管只有一颗,丝毫没有孤家寡人的落寞感。
红梅冷香,傲意销凝。
我打算泡一杯梅花茶,身体力行的捡了一个木枝蹲下来开始刨地上落的层层花瓣。
“你在做什么?”
身后一道厉言横空,正在撅土手一抖,树枝折断成两半。
回身昭雪宽衫,蹑足屐齿的师父面色严正。倾城师父显有认真的时候,更别说生气,但此刻,他明显的严肃神情,连我这样感知力极差的人都看的出。
我怕他知道我对他养的花图谋不轨,扔掉手里还握着的半拉树枝,假装不在意的拍拍手道“我就是想带点长白山上的仙土,留个纪念。”
“仙土,这么荒谬的理由明明只有他会用,没想到你也……”师父严正的表情泛起一丝苦笑,但很快恢复常态道“扫地的师父回家休月假了,明天的后院你来打扫。”
我真觉得没有什么比现在更恨自己没事瞎逛悠的毛病。见他转身欲走时回身邪魅一笑“我是说整个后院。”
现在,我站在后院的高台上总算明白他口中说的整个后院是什么意思。偌大的前院不过也就容纳二百人罢了,就算加上偏院也只是同凤栖梧大小差不多,可是后院,枯叶点簇,茫茫青郁色草盖地当真称得起练习场三字。
这长白山上的碧庭屋脊,丝毫不比皇宫内院差。我严重怀疑光靠行走江湖能不能创造这么大的财富。其中的生财之道不言而喻,我还年幼就已经被分配来扫地,可想而知多少免费劳动力正在被压榨。
我拉住路过的小哥问“哥们,你是被迫留在这的吧!你告诉兄弟,兄弟一定会救你出火海的。”
这厮眼神鄙夷的挑了我一眼道“我干嘛要走,我娘跪在山下三天三夜才收我做第四十四代砍柴弟子。你是混进来的吧!我记得除了厨房的张大娘和她五岁的女儿,这庭里就没别的女的,你不会就是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她娘。”
“当我没说。”我楷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转身遛走,不想在这个神智不清的小哥身旁多待一刻。
月上重雪,落夜银尘。
院子宁谧的无人出入,现在是人定时分,全庭上下都已经洗洗睡了。本来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躺在床上安歇,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贪欢梦一晌。只是同屋的张大妈鼾声嘹亢,我来来回回下床推了好几次都没有效果,她女儿倒是好定力,至今都没有对其母的“关怀之音”发出一声不满。月亮又大又圆,像个白花花的肚皮。从前不明白古人看那轮晃眼的圆,有什么好感慨的,现在感同身受。这叫寓情于景啊!我又一次被自己的文学素养折服了。
来的路上听说文玉又带兵去打仗了,不知道结果如何。我推测他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接我回去,因为如果我不回去,仗后犒赏功臣的菜系就拿不定主意,不久的将来这一定会变成让人头疼的一件大事。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里,大伙就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身处世间却仿佛耳聋目盲,真是杜绝八卦的绝佳圣地。
胸口的暖玉隐隐硌衣裳,我把它从衣服里取出来,放在手心。温润的彩石映着月光泛出琉璃色的紫,我想不久后一定要把这玉还给他,要一块更大的。
月色袭人,夜辉穿过紫玉,我细心的注意到玉中心似有似无的刻了两个小字。
拿近了看,眼前晃过黑乎乎的影像,我那可怜的视力又开始发作。只好将它从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想着明日天亮看也不迟,于是脚步轻轻的踱回屋,在满脑子的鼾声里睡死。
然而这一等,便是四年。
四年啊,庭院春深,梅花依势乍起。张大娘的女儿已经开口叫我师姐了,这使得她变成了师门女背里少有珍惜保护对象。以至于原本说好的她扫后院的工作变成了由我代劳清扫整个庭院。
红衣黑发的女子,在这分不清时令的季节里刷刷的挥动扫帚,手法纯熟的令人叹为观止,实在不让人怀疑她可能天生就是干这行的。而那个天生干扫地这行的人不幸正是本姑娘。
自打四年前开始,这个噩梦似的活,成功的落到了我头上。我问过师父为什么?他很简洁明了的回答我,人手不足,减少开支。这个现实让我深深认识到了寄人篱下的悲催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晚餐,早餐,和饭后甜点。
青城师父依旧倾城。时间在他面前暗淡的人神共愤。我一直想问问他年龄来着,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始终没有机会。原因是他经常消失,就说他最近一次走,大约是六个月前,这种时候偶尔能偷个懒,隔三差五的拢拢树叶便好。我今日也想只拢拢树叶,只是前些日子师父飞鸽传书说三日之后便赶回来。不巧,今天正好是第三日。
叶落归根,片片幽黄,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听的人心情爽快。
我一边扫一边踩,此种强身健体的运动是多次实践后的收获。此类减压法,绿色环保,老少皆宜,别院的师兄们看到后纷纷效仿。时世还是模仿跟风的时世,无论过几个四年也不会有所变化。
身后响起一阵训练有素的踩碎叶声,我想师兄们可真是有纪律,除了上茅厕排队外踩叶子也排队。抡起扫把继续无精打采的扫扫这头扫扫那头。
瞥见白色云裳的一角时,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枯叶碎的那么一致,却没敢转身,只是叹气,我仰起头来久久凝视着上空。在这长白山上敢穿白色衣服的,只有倾城师父一人。
那方白色衣角动了动,声音熟悉而又含带着半分无奈“阿婴,你又偷懒。”
我自觉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悻悻的转过身去看他,立在他身后的蓝衣男子率先的朝我挤眉弄眼,这人正是当日那个被我拦住的四十四代砍柴弟子珩昱,现如今也混的人模狗样。我甩回去一个犀利的眼神问他,师父回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他会意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明所以。生活时刻用现实告诉我什么叫“交友不慎”。
收回视线放在师父身上,白衣很白,长途奔波的疲惫之相全然没有,只有那张万年隐含痞气的脸实在与这身气质不搭。我赶紧傻笑道“我这不是正在扫,别急,师父累了吧!徒弟这就去给您沏茶。”
遛到庭院口,却被倾城师父叫住“沏一壶庐山云雾来。”
一盏茶的功夫,我盯着杯子里漂浮的白色叶子发呆。自打我进来,师父就在品茶,他将我端来的庐山云雾搁置一旁,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只一处自我陶醉的开始玩起茶道来。我站的腿抽筋,趁他不注意活动了下筋骨。他头也不抬的开口“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怎么放心让你下山。”
我一听到要下山,双眼放光。立马摆直身板应答“受得了,受得了。什么徒儿都受得了。”
他看上去面色平静,到了杯茶自斟自酌“我让你练的梅花针练的怎么样?”
我很想回答他练的实在不佳,那套乱七八糟的针法让人练的颠三倒四。不过飞镖练得倒不错,十米之内,现在已经基本能扎住门板了。但转念一想我要说不会,师父肯定不叫我下山,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我是不会做的。于是狐疑的试探着回答“练的……有些眉目?”
他斜睨的扫向我。
“好吧,不好。”我其实打心眼里觉的不该拿自己的小命看玩笑,倘若他是叫我下山行侠仗义,我可能刚迈出山门就被仗义了。
师父依旧面色轻莞,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言语清平“你这毛病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不过没什么大碍,再不济也是我教出来的徒弟。”
真不知道他这种盲目自信的劲是打哪来的。
他倒了杯茶给我,缓缓道“先前,我同你讲的天枢帝宁祯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表示完全不晓得。这回他终于有所动容,揉了揉眉心道“我真是……太过于宠你了。”
我附了个很没脸没皮的笑“师父不宠我宠谁啊!”
他抬头看着我,笑的有几分沧桑感。
朝阳照进房内,熙光蒙蒙。师父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向我讲述了这个一代绝世枭雄的悲剧一生。
故事是这样的,大约二十年前,在极至南海的岛屿上兴起了一个令所有中原大陆都无法忽视的风云帝国。而这帝国的所有者自然是响彻四海的天枢帝宁祯。
传闻宁祯并非宁国国君与其正室所生,而是夜雨秋风下的意乱情迷所至。贵族盲目的高人一等和师父盲目的认为我还是有点能耐的心境一样,这个怯缩无能的爹根本没想过要承认意外得来的祸种。做娘的自然好过不到哪去,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然而事实无数次向我们证明私生子大都具备正常人家孩子不具备的天赋——绝处逢生。这个强大的本领支撑这个不幸的孩子神奇的活过了童年,少年,青年。上帝不会抽风似的总垂怜于一个人,盛极必衰似一条永远也无法打破的规则在宁祯权倾四海的第二年应验了。王朝覆灭,国破家亡。最让人无厘头的是这个国家的灭亡既不是天灾也并非人祸。而是消失,注意这个微妙的词汇,它使这个故事从历史剧瞬间转变成了玄幻小说。
师父没告诉我他是为何一夜消失不见,只是最后将一盒银针交给我。告诉我“你此次下山,只有一件事要办,去天枢帝宁祯的墓寻一把匕首,带回来。”
我惊讶的问“就是师父你四年前找的那把吗?原来还没找到啊,师父都找不到的东西叫徒弟怎么找得到。”
师父道“正是因为我找不到才叫你去找。你运气……比较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