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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觱发栗烈 由爱故生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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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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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折枝,月上梢头。
近来因凤栖梧烧的貌相全毁,我只能先搬到挨着杞忧殿的水波宫。这水波宫并没有像字面上看上去文艺,干枯的老树垂头丧气,掉了皮的红墙让人顿时连想到没剥干净的鸡蛋壳,处处透露着颓圮的气息。据说这是整个皇宫里据内殿最远的宫室,仅次于冷宫。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尤其是不经大脑思考的作为。好在这个代价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如果仅仅是多添了十二个婢女,二十一个护卫的话还真算的上是因祸得福。
我瞅着桌上大大小小的药材包,不知何意“这是?”
“回殿下,这是陛下要奴婢煎给您喝的补药。陛下说了,要公主务必每日服用。”回话的是个新调来的婢女,我没有见过。
“一定要吗?”
“是。”
“把那只大号的白瓷碗拿来,我喝。”我想这些药又喝不死人,多喝两口也没人么,就当饭后茶水,苦苦舌根提神。
阿夏把手上的活整治好,看到桌上的药碗,羡艳的双手捂面道“啊呀,公主真是好福气让陛下时刻惦记。”
我用勺子搅了搅褐色的液体,甘苦杂结的味快速四散,白了她一眼“那你来喝。”
连续几日我都在捏着鼻子度日,好在效果还是有的,喝完补药后没多大会就睡了,夜里睡得特别沉,昨天么晚上打雷又闪电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还是阿夏告诉我后院的古柏让雷劈中了,现在正在整修。
后院的罗汉柏已经有些年数,灰绿的鳞叶蔫囔囔的崧着,我看八成是救不活了。
那些老园丁围着断掉的树根绞尽脑汁想法子,甚至还有人提议用药。给人用药我知道,但给树用药我倒是头一次听。阿夏把补药端给我喝的时候,苦涩的浓汁荡气回肠,我想这树确实该用药了。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在后院慢悠悠的晃,趁着园丁烦劳之时,端着汤药的手一歪,褐色的枝叶一点一点的渗进泥土。
三星在隅,一撇星光溢进窗口。
没喝补药的夜晚显得异常的无聊,睡不着的心情难以平复。我小心翼翼的穿上鞋,披了斗篷,倚着好不容易错开的一条门缝滑出去。
毕竟是冬季,夜晚还是冷的瑟瑟发抖。我想既然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已经颤颤巍巍的身板抖得更厉害了。宫灯透着凉气,我沿着墙角一步一移,大约是太偏僻,没遇见几个巡逻的侍卫。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穿着棉靴的脚也开始僵冷。紫薇垣三个烫金大字由远及近的放大,让我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温暖。
烘漆大门前的石阶上立着一尊修长的身姿,这真是希望破灭的身姿。我将背紧贴着墙角移动,朦朦夜色里,那尊一动不动的雕像呼出一团热气,一身白裘斗篷的褚弗离素净在寒冬里。
走近了去,才看清他脸上挂着笑容,细长的丹凤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他也看到我了,似乎很惊讶的模样,没等我开口,突然上前将我圈进怀里,声音温柔的不真实“我就知道是你。”
“啥?”
他没有说话,眸子里一片澄澈。眼睫毛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多久。我有些尴尬的干笑两声。
见他伸手从脖子里取下什么,抓过我的手,覆在上面。
“啊,等一下。”我惨叫一声尴尬的裹紧斗篷,“今天出来的太突然,没有穿外袍”。
他似乎愣了半晌,收回手,快速的解自己身上的斗篷,隔着原本就有的斗篷牢梏的形成新的温暖层,罩在我身上。
“我不是想让你把斗篷让给我,啊,当然你要是嫌太热的话丢给我也没关系。”
他并没有在意我的这个冷笑话,示意我伸开手掌。流光溢彩,潋滟青平,一块紫色的暖玉,静静的躺在手心,玉上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的,如同那双眼睛美丽不可方物,看起来很值钱的样子。
我很大气的做势塞回去,被他一把握住“这是礼物。”
“我的寿辰还没到啊!”我想他今日可能有些不冷静,说话云里雾里。
“今日是我的生辰。”他莞尔“我送你礼物,你也要回赠给我。”
我不理解他这是什么逻辑,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妥。摸索了半天,找不到可以当做礼物回赠给他的。小心翼翼的询问“礼物嘛,你看要不这样,明天这个时辰我到紫薇垣找你。到时候给你带上。”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道“好。”
我不知道我的这个荒唐的行为能支撑多久,如同不晓得还有没有命再自焚一次。
喜欢一个人真是件让人捉摸不透的事,处处为自己荒唐的行为找托辞,处处想让大家都看到他的好。譬如他没告诉我他身为前燕世子的身份,我就开始思考自己不也没告诉他秦国公主的身份,这样看来不过是人之常情。
送什么礼物这个问题得需从长计议。对于从来只收礼物不送礼物的我来讲,着实难了些。我想阿夏可能比较有经验,记得前几日还瞧见她给永寿宫的侍卫长灵忱送荷包来着。但考虑到做荷包这样一项庞大的工程一时半会可能难以完工,我打算选择一个更简单方便还能聊表一番苦心。
阿夏说贵重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我想她可真是性情中人啊,这么快就已经领悟到了送礼物的真谛,不妄乎同我混迹皇宫多年。当下便决定听她的送一份能表示我心意的礼物。于是乎花费了一宿的心血用藤椅上拆下来的藤条编了枚戒指。其实我是想编个护身符来着,奈何把整个藤椅的藤条都抽光了也没能编出个形状。最后剩下的勉强能编个环。
这一晚终于来了,紫薇垣前院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吹的沙沙响。来之前觉得这么光秃秃的送出去实在小气了些,随即翻出了珍藏多年的帝都迤逦阁限量版百乐圣檀匣。这样瞧去,嗯,确实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抱着檀木盒子在大门前晃悠。
月色如水,不过是冰冻三尺的寒水。我在这潭寒水里游离了很久,还是没等到褚弗离的身影。手上抱着盒子实在不适宜取暖,我将礼物盒放在墙角,双手摩挲两下,靠近宫灯烤火。
书上描绘到没有如约而至的一方时,通常是遭受了什么不得已的阻挠。于是我愈发的焦虑。正在这当口,前院里显出个人影。我想他终于来了,让我等了这么久,一会一定不能轻易的把礼物交给他。
紫袍映月,发丝高束,等到我看清楚这张脸的时候,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文玉一双含云吞墨的眼透露些许不同往日,他盯着我道“你来找他。”
钟鼓楼发出一声闷响,我要怎么解释子时出现在紫薇垣门前是个大问题,要不然假装梦游,但梦游梦的这么远也很让人费解。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宫门发号命令“景略,护送殿下回宫。”
寂静的宫门外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景略哥哥一身锦衣现身,惊得我目瞪口呆。护卫原来是这么当得,没事时隐身,需要时在线。
我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景略哥哥回宫,一路上不管我用尽什么招数,他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文玉会出现在那。袖子上绣的落梅云纹光彩熠熠,我这才想起来落在墙角的礼物。加之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邀请,长白山的杜鹃就要开了吧,我还没见过杜鹃花呢,听说你们燕国每年都要组织赏花会,你带起去好不好?
我是去了长白山赏花,但不是和褚弗离一起。三日后我在杞忧殿见到了失踪已久的青城师父,然而这日,他却是真的成了我的师父。
文玉把我交给他的时候,这情形响像极了地下组织交接。他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往后,阿婴她就交给你了。”
他可能觉得我是个包袱,终于有机会摆脱了。我是真该大哭一场,然而自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我听着这话有点耳熟,可能在哪本不知的书里见到过。青城师父也只说了一句话“行李从简,午时三刻动身。”
反倒是是阿夏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我叫她不要担心,来年我在江湖上混出个名来,再带她一起闯荡江湖,浪迹天涯。小姑娘立马就不哭了,埋头研究地图去了。直到走的最后一刻我还在想着要去紫薇垣同他道别,我想问问他,那个我用了一整个晚上编的草戒指他有没有看到?告诉他,我喜欢他,凤栖梧那晚我用命去赌一个谁都不确定的结果。然而,文玉站在水波殿门前,静静的盯着我胸前的暖玉,面色冷峻道“苻婴,你不要再去找他了。等过些时日,我就去接你。”我知道他在生气,因为他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叫我的名字。
苻婴,苻婴,仿佛这样才能提醒我,他是我哥哥,大秦空前独绝的千古帝王苻坚。
离宫后入道长安城的街景,繁华已久古往今来响誉五湖,金鞭络绎,凤吐流苏。五花八门的商贩坐落两侧。刚刚蒸好的面人,画上覆盆子碾磨出的色彩,栩栩如生。石板上用糖浆画成的鸟状糖人转眼间振翅欲飞。
青城师父走在前面,路过小摊贩的时候,他回声问我要不要吃镜糕,我赶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扎着羊角辫孩童飞奔,吃的嘴角衣上惨不忍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口中还念念有词,那稚嫩的歌里唱“一雌又一雄,双飞入紫宫。”一不留神,手里的镜糕掉在地上滚出几尺远。
喧闹的街市熙熙攘攘,有马车缓缓穿过。
我听见有人戏笑“阿婴,你在浪费食物。”回头看,见师父潇洒有质的又去摊前买来个新镜糕,蔓梅口味的还冒着热气。
我艰难的扯扯嘴角,尽力喜笑颜开的伸出手指“两个。”
同年,大秦国运昌盛,四海晏清,玉烛调辰,百姓生活殷阜。而我在这一年离开了长安,一个我生活了一十二年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