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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知无畏 冬至将至 ...

  •   无畏有五,曰:无死畏,无恶名畏,无不活畏,无恶道畏,乃至无大众威德畏。

      **********

      冬至将至,宫里传来一个足以颠覆常理的八卦。十一月二八文玉要在紫薇垣临幸那个他千里迢迢从大燕带回来的少年。若不是这件事,我都差点要把那个亡国的世子忘得一干二净。可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越想忘记,反而无时无刻不提醒你记住。

      午饭吃的是糯米鸭和八宝鸡羮,尽管阿夏准备了山楂片也不能让我吃撑了的胃好受半分,帔了件灰毛裘大氅,转悠着在风荷塘散步消食。路过平日里闲来无事便躺下小憩半会的青石板,想绕道低处那面好爬上去。却听到一方女声道“慕容公子你快下来,若是摔着了,奴婢可负担不起。”

      听音觉得慕容二字甚熟,不晓得在哪里听过。再看青石璧上斩露一席白色衣脚,料想已经有人先入为主占了去,强取豪夺非君子,我一直梦想着成为一个正人君子,思量半晌决定还是明日再来。

      没等我转身,那衣角却已经不见了。假山石璧上的人已经翻身下来,丫鬟赶忙上前为他递上一件雪白的斗篷。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他侧立的面容。犹然七月看雪,震得我呆若木鸡。

      弗离,褚弗离。

      他说他叫褚弗离,然而方才丫鬟唤他“慕容公子”。不会错了,这皇城之内不会再有第二个慕容公子,大燕世子——慕容冲。他们称他文玉的新宠。

      脚踝处仿佛挂了千金重的巨石,拖住我傻楞在原地寸步难行。风卷起千丝万缕的雪沙,浩浩荡荡的碧空此时此刻显得很有意境美。

      我转身,迅速往回走,一路上,成功的将自己绊倒了三次,而这三次一次比一次重。我们之间仅有的两次偶遇皆是因为我吃饱了撑的,看来吃撑了果然不是件好事。

      进门的时候竟没瞧见紫檀木座上多了一个人。回过神来才注意,座上人影煽动,笑意难掩“阿婴,你这是……同人打架了?”

      我抬头瞪着座上人,符融,我差点就将这个处在萌芽状态的少年忘得一干二净,更不愿承认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个满脸臭屁模样的小伙子是我的另一个哥哥。

      掩住方才失魂落魄的悲惨模样。调侃他“芙蓉姐姐,你激动个什么,我同别人打架,你很开心?”

      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软肋始终是软肋,再怎么努力也练不成排骨。

      “芙蓉”这个美名源于我第一次见他,那时我生在宫外,文玉继位的那日,这个还处在叛逆期的少年带我进入这宫墙之内。

      剑眉英目组合成的脸稚气未脱,他轻咳了两声,模仿家里的长辈郑重其事道“我叫符融,是你哥哥。”

      我没想搭理他,扭头攒着文玉的衣角满心期待的问“我们今天去吃玉香楼的芙蓉糕好不好?”

      大约是为了顾忌少年的自尊心,文玉强忍着笑意将我抱起来裹在怀里“我们让符融哥哥带你去吃芙蓉糕好不好!”

      我点点头,不求甚解的问“芙蓉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叫哥哥呢?”

      这下少年面子上再也挂不住了,转头就跑,还一边跑一边喊“大哥,你从哪捡回来的野丫头,赶快丢了去!”
      ……

      如今芙蓉姐姐已经长成了芙蓉大姐姐。可他依旧是记忆里的那个芙蓉。

      摘取芙蓉花,莫摘芙蓉叶。

      语重心长的芙蓉姐姐语重心长的道“唉,没有一点规矩,宫里的嬷嬷怎么没把你调教好就放出来了?

      我脱掉氅衣“这不是没闲工夫调教我,都跑去紫宫调教清河嫂子了么。”

      他忽然面色凝重,神情若然“阿婴,前燕之事……大哥说不定也有苦衷……说不定他只是有些弄不清楚……”说到最后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也许打心里芙蓉姐姐也不确定,什么是对,什么才是错。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淡定道“嗯,我明白,有断袖之癖不是他的错,这年头谁没个男性朋友,魏安釐有龙阳,汉哀帝有董贤,你不是也有那个…镇军将军,叫什么来着?”

      “胡说。”我看他气的面红而赤,爽快的递了杯茶。

      是夜,我一个人坐在红香木的梳妆台前,摇曳的烛台微微散出橘色的光亮,照亮一处,气氛实在诡异了些。

      隔着九曲回廊的金銮殿内歌舞升平,红烛熠熠。文玉要纳妃,我不能阻止,但我可以冷处理,譬如不参加纳妃大典。

      大燕公主清河要在这一晚成为这大秦后宫中的一份子。事实总让人始料未及,好在多半控制在常理之内。

      大概对一个亡了国的女子来说比国家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能依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换做是一个男子,那就不好说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男子还是我刚刚喜欢上的男子,这种不寻常的错觉总让我胡思乱想,尤其是在阿夏的不经意说漏嘴间“听紫薇垣的大红说,殿下要在今晚同时招慕容家的两位侍寝,公主你怎么看?”尽管这话怎么看多不像是说漏嘴,我还是惴惴不安了一下午。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感情注定只能在一个静谧的夜晚进行。

      我起身,结束这个长达三个时辰的思想斗争。

      青平的乐发出婉转的仄音,我打开雕花木大门问门外的阿夏“宴会结束了吗?”

      阿夏认认真真的回答“公主,殿下正在去紫薇垣的途中。”

      我将桌上准备好的一盘珍袖递给她 “你回去休息吧,顺便分分福利,好让我这个菩萨心肠的美名发扬光大。”

      “不用我宣扬,公主本来就是菩萨心肠。”我听了,很是欣慰。觉得过去时不时发发地奖赏没有白费。

      阿夏兴高采烈的派送奖赏去了,我将床铺好,回过身来将东面那扇窗打开,冬夜里的寒风瑟瑟,一股脑的钻进来,冷的我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诚然很冷,但冷有冷的意义,假使此行失败,我一定矫捷的跳窗逃脱。

      打点好这一切,手心里满是汗渍。东窗下的红木梳妆台上,那抹光晕愈发的耀眼。我镇定自若的走过去,顺势一带,打翻这青盏木质的烛台,火苗湮开油纸罩掉落在地上,引燃了纱帐。

      我惋惜的看了一会烧焦的青木倚,手脚麻利的翻上床榻,放下紫纱流苏帡幪,安静的躺下。

      这终将是我一生中做过最疯狂的事,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人不确定的未来。至于后来苌楚听说了这件事,指着我的鼻子道,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不要命,怪不得现在连命都不要。而至今我都没能弄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侧过身看,靠门之处细长的火苗已经蹿起一人多高,爁焱不灭,应和着西风蔓延的极快。说不害怕是假的,事实上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不该拿自己的命赌。然而一想到今夜紫薇垣的那张雕花木床上的情景,心下一横,在多呆一会,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灭火。文玉他一定不会只顾一夜风流,不管不顾。

      被炙热的热气裹着的滋味,我这一生都不想再去尝试。四处弥漫的浓烟,呛的眼泪哗啦啦的流。呼吸着浊厚的烟尘,四肢无力,我尝试着动动手臂,纹丝不动。脑袋里嗡嗡作响,不知道平日恨不得我去上厕所都要跟着的丫鬟们今日是怎么了,房子都快烧尽了也没听见谁来救火。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想我可能真是要死了。最让我不能释怀的是竟然没有人知道我是自杀的。这可能在千百年后当成一桩教导小孩子不要睡前忘记吹灭蜡烛的反面教材。真让人悲哀。

      *********
      有人将我抱起来,强忍着疼痛艰难的撑起眼皮,火光四射里我看不清是哪个宫的护卫,我想倘若大难不死,一定要感谢这个将我救出火场的恩人。血顺着脸一路淌到耳后,我想得赶快止血,否则没烧死也会把血流干死,挣扎着冲喉咙里发声,干涸撕裂的疼痛感没有丝毫减弱,反倒是愈演愈烈。

      混沌的脑海里隐约记得抱着我的人我认识,可惜眼皮子太重,没即使辨认就已经不争气的昏死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是在文玉的杞忧殿,我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倒不是对这里有多熟悉。而是正对着床围的木雕上挂了一串白瓷风铃,那是我从前挂下的。

      每一个年轻的少女都抵挡不了漂亮的小玩意,这两个条件均符合的我,也不外例外。

      文玉住在宫内,我同阿爹阿娘住在宫外。来见他的那日,依稀记得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长安城里飞花满天,夹道而行的少儿郎,隔着一堵墙,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杞忧殿冷清肃穆,完全不像一个正直韶华的孩子该住的地方。文玉抱我坐在床边,我伸手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找到这个在集市里买来本该带回家去的风铃。

      仰着稚嫩的小脸道“哥哥,挂!”

      他一愣随即便笑了,起身将我抱到怀里,走到雕花木前轻轻托起幼小的身体“哥哥抱着阿婴挂。”

      笨拙的小手穿梭在缝隙间,初春的微风吹的叮铃铃的响,悦耳动听。宛如这尘世间最后一曲梵音。

      它还在嘀铃铃的响……

      我极力睁大眼睛盯着风铃发呆,一道凌厉的声音响起“醒了,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我歪着脑袋看到文玉正坐在不远处的玄案前批阅奏折。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衣,身姿依旧。

      这番状态真叫人不快,妹妹刚死里逃生做哥哥的不是应该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的吗?怎么到我这就变成了熟视无睹。

      我用沉默来表示不满。

      他看我半天没有反应以为我又睡过去了,走到床前才发现我仍睁着眼发呆。声音稍稍放轻,说出的话却是另一番味道“不想吃的话,就叫须臾把热好的糯米粥倒了吧!”

      糯米粥,我听到这三个字立马坐起来制止“别,我喝,谁说我不喝了。”

      喝粥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个挂着的风铃,一边往嘴里送又大又圆的莲子一边问“文玉,那个风铃你还留着啊,我以为过了这么久早就弄丢了。”

      他将左手收进,瞟了眼陈旧的风铃,云淡风轻道“绳子太结实了。”

      我只有拿傻笑来掩饰尴尬“呵呵,是嘛!”

      我不知道那晚火灾时发生了什么,文玉他什么都没有问,我自然也没敢多问?颤巍巍的风吹的铃叮叮咚咚的响,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软光绕了一圈又一圈,缠绕了整个仲夏。

      去上早朝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窝在床榻上的我,眉眼沉沉道“以后,再也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最后跑来救我的还是让我攆走的阿夏。此时她站在床对面,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抽噎不成声“公主……你吓死阿夏了,你不知道昨天我走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才发现公主你平时打赏都赏双倍,昨天只有一份,咱们公主不是这么吝啬的人啊。”

      我尴尬的笑了笑。

      她一边抽噎一边道“奴婢赶回去的时侯凤栖梧已经烧成火海……陛下他冲进去的时候……”

      我一惊,问她“你方才说谁冲进去?”

      她呆滞的回“陛下啊!”

      风铃叮呤晃动,反射出一道光亮,映射在洁白的墙壁上。衣架搭着藏青色上衣左侧的袖面泛着乌黑。

      位至九尊,权倾一方。这个掌握大秦命数的男子又为何又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用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小姑娘?哪怕他是血肉至亲。权位性命当前,哪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这终究是没有答案的,或许根本无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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