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寤寐思服 我年少的 ...
-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我年少的初恋在一场风花雪夜里说着埋下种子。这种子埋在凤栖梧的雪堆里,似乎预示这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像是为了映证我的这番话,结局在当晚就应验了,夜里昏昏沉沉的找水喝,茶壶没端稳,打碎了一地。浑浑噩噩的想叫人来拾掇,一脚掌踩上还残留水渍的碎片上,刺痛立刻逼退的睡意全消。
阿夏被我的尖叫召唤来,掌灯的丫鬟点明整个屋子时,我才看清血淋淋的右脚。一滩红色混杂在碎片和水渍中,看上去煞是可怖。
“我去叫陛下。”阿夏惊慌的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我是受伤了不是死了,叫陛下做什么?去把太医院的单大夫叫来。”我忍着剧痛叫掌灯的宫女扶回榻上。
大夫拔刺进脚底的碎渣子时,我才意识到有多疼,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这真是个不好的习惯,暗暗告诫自己今后下床一定要穿鞋。
清冷半月,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养伤的日子无聊至极,只能靠阿夏来打发打发时间。令我没想到的是,文玉在短短三周内竟然背着我立了妃子,这位宫廷新晋女主脚成功的从一个亡国公主晋升为当国显贵,速度快的令人咋舌。然而更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我还要给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叫嫂嫂。
阿夏说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瞄了一眼正在吃茶的某人,屋子里的紫苏熏香溢出浓厚的睡意。
我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姑娘平日里直言不讳,今日不知怎地磕磕绊绊停顿了好几次。她咽了了咽口水继续道“听说殿下这次回来,除了带回了燕国公主河清还带回来一个男孩,外面都在传,说这男孩……说这男孩……是殿下的新宠。”
“哦。”我平静的点点头,觉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姑娘没有要平静的样子,仍然坚持不懈的问“公主就不担心吗?陛下他若真是……”
我吸了吸鼻子打断他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还在想,文玉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当我看到这满屋子的用心良苦时,我就明白了。一个自我出生以来照顾我十二年的男人,无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都相信。”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段无厘头的话来,眼里隐约有些彷徨的意思。我赶忙端起茶杯喊她“阿夏,还有茶喝吗?”
只见她手忙脚乱的端起茶壶续杯,样子着实可爱。
对于文玉带回来一个妃子还带回一个男宠这样的事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于是在下午做完女红之后,我便绕道自金銮殿的西侧到紫薇垣里探个究竟。
入冬以后的天气,大多时候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太阳穿过层层叠叠的障碍,能照到地面上的也就那么稀稀疏疏几点斑斓少的可怜。紫幼色的瓦砌成的宫殿少了一些宏壮倒是云里雾里说不出的缥缈。我难得认真的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踏上石阶,跨过门槛,进入殿内。
守门的小侍从盯着圆鼓鼓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贴门站着。
紫檀木榻书影依旧,文玉端坐一侧。我看他的时候他正好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同,他点头示意我过去。
走近了才瞧见紫檀木榻的另一侧坐着个女子,敷面微润,眉目隽秀,青烟色的衣衫好是相称,着实是个美人。也怪不得文玉会看上眼,实属正常。我想装作不认识,但我真心既没有失明也未曾失忆,此人正是前燕清河公主——慕容清。
“阿婴,这便是你皇嫂,你理应唤她声清嫂。”
我盯着这个新来的嫂嫂一言不发,妄想看出个所以然来。譬如她其实是燕国派来的刺客,隐藏在秦宫多年,俘获皇帝的心,伺机杀害。然而我实在想不出这么个娇弱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是怎么找机会杀害一国的国君。还是个连睡觉都要佩剑的国君。
可气的是,我的伤刚好,他好像不知道一样竟然不闻不问。怒火中烧,我撑着下巴问“清嫂?我只有一个清嫂,夏凉公主阳清。可惜她在两年前便殁了,你是她妹妹吗?我都不晓得清姐姐还有个妹妹。”
清河公主面露尴尬之色,扭头去看文玉,寻求帮助。文玉显然很给这个新来的夫人面子,对我厉声道“阿婴,这就是你对待长辈该有的态度吗?”
这个十二年来都不会冲我大声说话的人竟然破天荒的责备我,我感到了深深地忧伤。
却不想清河公主这时候很是宽容大度的叫我不必拘泥于小节。这种礼节什么的不做也罢!这个柔弱的女子在同为公主这件事上,显然做的比我要好的多。
我当然还是喊了声皇嫂的,且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名讳相同的两个人除了美貌比肩之外,实在找不出可以比肩的了。先前提到的夏凉公主阳青,却是个不得不赘述的奇女子。没嫁到秦国过之前阳青的名号已经打败各国名门闺秀,响彻五湖四海。她虽然长得好看,但她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的皮相。潜心苦练,不分昼夜的陶冶情操,将普通人看不懂的草书写的出神入化。由于我对这位嫂嫂的印象仅停留在纸上,导致我更看不懂她了。阳青嫁给文玉的那年只有十四岁,我只记得从婚宴上拿下来的橘子很甜,其它的没有任何印象。
只可惜自古管他红蓝颜,皆是薄命之徒。嫁给文玉的第二年就香消玉损了。徒留个名号在外,无甚用途。
走的时候,文玉正翻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旧书。之所以说他旧,倒不是他写着旧书二字。反倒是泛黄的纸页更让人印象深刻。大致看去惹的人误以为是从火堆里捡来的。然而仔细想想着实不可能,这泱泱大秦还不至于让皇帝看一本从废墟里拾来的书。
他从容自若的一页页翻过,对于我要走的行径完全不自知。这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至少在清河公主来之前,我承认我有那么点小小的沮丧。
******
前些日子文轩殿整修,听阿夏说从前灰尘厚的可以呛死人的状况有所改善。我认为我该时不时充实一下少的可怜的黄金屋,随即下决心要彻夜通读。
文轩殿的书架上,放眼满目皆本本册册,缭乱了眼,我打了个哈欠,随便翻了翻就近的几本,密密麻麻的文字排满一整页,没看两章就开始犯困。
方才隐约高梁悬柱,这会再看,云雾缭绕,七色拱云,凡尘仙境,无限神往。
钟林毓秀,苍绿的林海给腾云做底,天色对镜,分不清哪里是清庭哪里才是紫陌红尘。但凡书里出现这番景致,不久定然高人将至。管你卑微,愚笨,邪魅,傻气,今朝过后风姿绰约,现时不同往日。
我朝着云雾里探视了半晌,想那个乘云而来的高人何时才能赶来,項上脖颈酸痛无比。似有似无的鸟叫声几尺广袤回荡。
心里捉摸着高人可能是骑着鸟来的,极目远眺,俯视完了换仰视,看云霞间光芒四射,一只空羽色的庞然大物倏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峋丽的色彩,身姿傲然如展翅的大鹏鸟扶摇直上,冲破九霄,没了踪迹。
我呆呆的望着那消失时的方向,没有高人,只有一只脱欢的鸟。一向不怎么惆怅的心情也变得无比惆怅。悲凉之意油然而生,但很快这股悲凉就变成了惊吓。
被哐嘡一声惊醒时,寻思着莫非那大鸟撞上了对面山头,刚才就觉得那山头不大寻常,也忒高了些。迷糊着扒拉睡意正浓的脸,瞧见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书架完好无损,长舒一口气后才发觉窗下站着一人。于他身侧,一支倒地的烛台胡溜溜在脚边滚动。
“殿下,你又睡在了书堆里。”听到来人的声音,我当下站起身笑嘻嘻的呼喊“景略哥哥!”
那人音质雄厚继续道“是微臣不好,惊扰了殿下的美梦。”
我瞧见他,乐不思蜀,方才的梦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依稀记得出征前,景略哥哥于朝堂之上一番说辞,势拔云天,令我到了今日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身披战袍,腰间佩了把玉泉剑,缨络芊芊“荡平残胡,如风扫叶,不劳陛下亲受风尘之苦,只请敕命屋舍建筑者给燕国被俘君臣预先造好住房便可。”
那日过后,捷报带来的讯息不出意外皆是喜讯连连,三日内一举攻下壶关,活捉燕南安王慕容越,拿下邺城,顺理成章。此等速度,怕是普天之下无人能抵。
暮色下,他站在窗下,不似文玉那般瑰伟秀丽,质气过人。倒是多了几分英厚,气度非凡,颇有大将之风。
从前,华山罄竹林的那场比试犹似浮现。
眼里存下的是那日青山衔日,锤炼了一整个日头的夕阳浓的化不开,悉数浸透绿意当下的翠竹,日月崖云峥翻涌,雾横过山崖贴在石纹缝隙上,烟水空濛。
“知遇”二子妙就妙在“知”子上,倘若如芸芸众生一场浮夸,形同陌路的知己怎么能相识。然而文玉同景略哥哥,他们这样的人,在没有与对方相遇之前,早就知己知彼。
我很懂事的座到二十丈开外的竹凳上,顺手拈了枚桌上的葡萄填入口中。文玉并没有放心我这个难得的懂事,将我重从竹凳上抱起来,抱进竹屋里的小榻上,脱了凉衫盖在我身上,轻柔的嘱咐“躺这里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家。”
竹制的榻凉凉的很舒服,我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疑惑的问“我想坐在外头,里面热。”这谎话撒的诚然很没有水准,但也不好说我其实是想看你和外头那个大哥哥打架。
他八成是觉得这打赢了好说,万一打输了在自己妹妹面前也忒没面子些。将我放在看不到外头情形的屋子里,最合适不过。平静的冒出一句“睡醒了就不热了。”
春困秋乏,说到底一年到头来都在犯瞌睡,起初我也是很有好奇心的东看看西摸摸,桌上的六角玲珑小香炉深得喜爱,又上蹦下调了一阵子,无聊得紧,迷迷糊糊里睡着。
醒来时已经夜深了,透过竹竿撑起的小窗,可以清楚的看到外头漆黑一片,几点星光忽明忽暗,凉风簌簌,蝉鸣聒噪,我晓得自己睡的死,却没想的睡的这样死。
文玉坐在床尾处,点着浆糊似的蜡烛,在翻书。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好学,在别人家里还不忘知新。
转头瞧见我醒了,放下书道“睡好了,睡好了我们回家罢。”
我很迫切的扯着他的袖子问“谁赢了?”
他笑答“你认为呢?”
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瞅着屋内也没见着那个同他比试的人,料想一定是那人输了,连房子都让出来了。
此后数年,再也没见过此人。
直到继位前的日子里,才有机会目睹真人。文玉稍显喜色却又胸有成竹道“我输了,却是赢了。”
那时我不明白,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哪有既是输又是赢的道理。后来才晓得这世上有一种赌局,看似是败了,实则赢的更甚。
……
缓过神来,想起近来征战连连,既好奇又关心的问他“仗打的辛苦不辛苦?”
景略玉树临风身板立成一道风景线,回道“不及陛下辛苦的万分之一。”
“哦,是吗?辛苦着找女人?”这句不知不觉间冒出的话脱口而出时,吓了我一大跳,我赶忙补救“纳妃。”却不晓得还不如不补的好。
只见景略哥哥闻言一愣,随即眼眸里多了分深沉“其实陛下他对公主……很看重……”
我看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等了好半天却只字未言。三纲五常真是将臣民坑害的不浅,一颗衷心护君的心,处处发挥到极致。
走的时候,景略哥哥很是大方的帮我挑了几本据说有助于我这个年龄段阅读的书籍。我很想告诉他不用麻烦,即便是带回去了也只能是垫垫桌角什么的,但考虑到可能会在增加几摞,老老实实的抱着一摞书,痛苦地移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