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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相遇 我们是在 ...


  •   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可能大部分人的一生要在频频回头中度过。

      *************
      我们是在墓道里重逢的。这些年每每想到此事,都要忍不住破口大骂,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之处共挖坟。

      永兴元年,文玉在太极殿继位,大赦天下。那年我七岁,还不晓得当不当皇帝有什么差别。只觉得他身上那件明黄的袍子不如之前那件绛紫色的好看,为这我还专门跑到清冗斋留了张便条,纸上用蝇头小楷属了名。

      第二日,太阳还没有照在凤栖阁的琉璃瓦上就已经听到前庭簌簌的脚步声。身后跟了长长的一队人马,我抬头大致扫了眼,这才惊觉当皇帝的果真不一般。文玉站在玄关处,冲我笑。同过去三年来的笑容如出一辙,可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温如暖玉似的少年不在是我一个人的,他会是这天下的,整个秦国百姓的。

      似乎是为了表示他的慷慨,文玉毅然决然的夸下海口说“阿婴,今后你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 ”

      我有些担忧的问“去荷塘捉鱼也行吗?”

      他点头答应“当然。”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傻了脑袋,在那个满足心极强的年纪里,硬是卯足了劲捉了一整晚的鱼。以后的每个夜里,我都要到池塘边溜达一圈,哪怕不捉鱼,也要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长安城里的果树满心欢喜的迎来了第二春,青城师父教文玉武功的那一天,我正将双手交叠枕在脑下,悠闲的躺在庭院里青石板上晒太阳,这个姿势一度在民间流行了很久,但考虑到鸟屎,鸡屎,什么屎的,最后还是无疾而终了。值得庆幸的是,皇宫内苑目前还不存在这种状况,大家都不敢贸然圈养动物,除了我。

      难得临近小阳春的时日里没飘雨,日头东侧,适宜困觉。青石板上融意散开,我的睡意也散布的从头到脚。这一觉睡的很不是滋味,朦胧间感到有谁清凉的指节掐住手腕,我打了个激灵,吓得睁开眼盯着惹人睡梦的罪魁祸首。

      印堂光明如镜,华盖细平,英华沉澄,根据我前日里读的相学来讲实乃上上姿。

      这个好看的男人似笑非笑的开口“资质不错,就是少了些什么?你受过伤?”

      我被问的莫名其妙,傻傻的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一时间不晓得作何反应。料想他如果是个图谋不轨的刺客,倘若此时此刻我开口呼救,可能就要当场血溅三尺。

      我实在想不出逃之夭夭的对策,文玉来的很及时,盯着我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处境,那副看起来你活该的模样让我有种死了算了的冲动。

      转而对这个陌生男子道“她小时候贪玩掉进湖里,有伤也是自找的。”眉间轻蹙起痕迹“你在这做什么?”

      那男子低眉一笑“这是徒弟该对师父说的话吗?”

      我惊讶的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翩翩少年竟然是文玉的师父。在我多年的阅世经验里,师父都该是南阳充话那般的隔世高人,再不济也该是乌洲费籍那样的白胡子大爷。这番视觉落差太大,一时间令人难以接受。

      这个不像师父的师父可能看出了我的疑问,向我一番解释道“我是你这个不肖皇帝哥哥的师父,长白山叶青城。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你的师父。”脸上弄出同年纪不搭的沧桑笑容。长得年轻就是有这点不好,笑的重了人家说你不懂规矩,笑的轻了人家说你轻浮。
      我很没出息的用力点头,仿佛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就要失去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文玉今天像是故意和我作对,语气很不友善“女孩子家,学这个做什么?”

      青城师父在一旁接过话“当然是,修生养性。”说完可能觉得可信度不高,既而又补充“你看现在宫闱压力甚重,时不时有人亦或悬梁亦或投湖自缢,不抓紧时间陶冶一下性情,易误入歧途。”这番话说的我心惊胆战,好像如果不跟着他学功夫就活不下来。

      鸟叫声一波接一波的从林子里流出,听上去有点像尖锐的口哨声。这些鸟一定是活得不耐烦,竟然这个时候叫。文玉阴着脸,没有说话。我想他是太久没遇到能和他对着干的人,这么突然碰着了,还是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高人,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

      秋之将至,木萧稀疏,我也最终没能拜青城为师 。原因是自那日御花园一别,就再也没见过他,我曾经一度怀疑是不是文玉滥用职权对于顶撞一事怀恨在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杀人灭口。直到江湖上传言说青城公子游于会稽去了天枢帝宁祯的陵墓寻一把匕首。我不明白一把匕首有什么好找的,只要锋利顺手哪一把不都是一样,这江湖上的传言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不该信。

      风荷塘的鲤鱼进来都有些有气无力,大约是应了那句老话“春困秋乏”,游的时候懒散的没精神,不晓得能不能度过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季。

      太和五年,十一月。

      秋水娉婷,梧桐又绿过后,衾寒难耐的冷终于悄然落定。文玉在这个冬天里打了胜仗,这本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却因我一场大病搁置。我想大概全军上下的士兵们都很恨我,这个本该可以好好宰朝廷一顿的日子里,却没能酣畅淋漓的宰。

      我对自己的推论很有把握,阿夏修剪门口的长青树时,我搬了把椅子座在院子里若有所思的询问“你觉得你会恨一个抢了你俸禄的人吗?”

      她眼波傲然,音色高亢,露出少有的坚韧“恨,当然恨。”

      我想了想接着问“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呢?”

      阿夏眼神坚定的直视前方,像极了一个将要奔赴沙场的战士“也许对他来说不是故意的,可对一个贫穷的家户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晃然间问我“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我同意的点点头,又赶紧慌乱的摇头,我知道要做一个受人爱戴的公主不易,不知道这般不易,连病都乱生不得。

      听说北方边境之地闹饥荒闹的厉害,我认为想让民众敬爱你,就得和老百姓同生死共进退,遂下决心省出口粮给群众吃。在我坚持不吃午饭的第二日,这消息终于惊动的文玉。他从阿夏手中端过粥,脸沉的吓人“你吃不吃?”

      用被子蒙住头,大声宣布“不吃,不吃。”

      屋内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大一会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我偷偷扯开一条细缝往外探,文玉坐在桌前,闲逸的喝那碗刚刚端给我的粥。

      我一时气结,不满的发脾气“你为什么喝我的粥?”

      他不搭理我,只是悠然自得的吃“你不喝,总不能倒了。我正巧饿了,这个鱼丸汤不错,你不是一直喜欢吃鱼丸的吗?哦,我忘了,你正在绝食。” 他说的好像一副抱歉的样子,面上却一派心安理得。

      我蹭的一声从床上爬起来,夺过他手里的粥,三下五除二的扒完。喝完觉得不过瘾,又吩咐厨房上了盘栗子糕。

      文玉看着我吃栗子糕,揉了揉眉心道“阿婴,你要知道,我们大秦还没有穷到需要一个公主节食来接济。你这一生当无忧无虑,不应该操心这种事。”

      北边传来消息,说朝廷开仓放粮,整个漠北群众呼声不绝,都夸咱们皇帝英明仁慈。阿夏告诉我说陛下几日前早就下令发放粮食给群众,而那个时候我正忙着节食。

      两日前,长安城披上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怕冷,捂着红泥小火炉,裹上厚厚的花锦棉被,窝在床榻上啃西域新上供的芋头。

      阿夏说“公主,殿下此次挥兵南下,一举拿下大燕国。可真叫人欣喜。”

      我继续啃着烫手的芋头,点头称道“欣喜,欣喜!那什么你快把考好的芋头拿来,我得仔细品尝品尝。”

      阿夏娇嗤一声,隐隐透漏着可爱的怨意,若我是男子怕是万般受用,可叹我是个女子。她道“公主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您就不担心陛下?”

      “担心?担心什么?……”我打算高谈阔论一番,谁知将要吃下去的山芋不巧正好卡在嗓子里,呛的呼吸急促,一个劲的的捶胸干咳。阿夏看势急忙倒了杯茶递过来。喝完茶顺了口气,顿了顿道“他身体很好,我用不着担心。”

      我大概是吃芋头吃多了,撑的很痛苦。翻出前些日子才做好的袍子,打算出门散散步,顺带着瞧瞧风荷塘的鱼还有没有活的。墉石林的石子路已经找不到半点下过雪的踪迹,好在旁的梧桐枝丫上落了糖块厚的积雪没人清扫,否则我都要怀疑有没有下过雪。

      我提着下摆一步一个脚印,绕过假山堆。寒风瑟瑟,冻得人只打哆嗦。山的背面是一棵七人多高的青桐,叶落雪裹风盈盈。而今天,除了覆累累积雪,树下还站着一个少年。

      一个十一二岁的白雪少年。

      我们家兄弟是挺多,但着实找不出一个跟我年纪相当的。文玉一向不让我见外戚,好在我也不怎么喜欢见。但兴许人家是某个大臣的儿子摸不着路,给人指条明路总没有错。

      菶菶萋萋,雍雍喈喈。团扇似的叶片,一层压着一层。走几步来,才看清白袍裹着的脸。

      少年通体白衣,全然找不到一丝杂质。青丝墨染清落的绾起,垂落在衣袍上,绸缎似的柔。唇齿间呼出薄薄的热气,映衬的那张面无血色的脸更显羸弱。病的不轻!然而那双玻璃球似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

      “你若不治,过几日就该哭了!”我想我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明明打算指完路赶紧走的。

      他回头看着我,依旧笑意满盈。波澜不惊下语气平缓道“是吗?”

      这小子大概是病傻了,不晓得是哪家的公子哥,约略从前没生过什么病,不知道生病的严重性。好在我是个有同情心的人,想尽量挽救这个不怎么在乎身体的病秧子。清了清嗓子,酝酿出的语气尽量委婉“你找不到路?你要去哪,我带你去?”

      他驻足,脸色微怔。但转眼又恢复之前一副笑意微懵的模样道“不必劳烦。”

      “不劳烦,不劳烦。”我甩甩手,好不大方。

      树叉上堆积的雪块噗的一声砸落在肩上,这种严肃而又认真的時候,显的越发的不合时宜。气氛着实微妙了些,为了让他显得不那么微妙,我做了一件以致今后十年来都久久不能释怀的事。

      抬脚三两步并走,身体好似不受控制的靠近,将自己裹在暖袍下的手抽出来,覆在那双冻的苍凉的手上。冬雪素裹,寒风轻瓢。值得庆幸的是,那个看似单薄的白衣少年没有拒绝,倘若他拒绝了,这个本该化甘葛为玉帛的故事就该以鹿死谁手的悲剧收场。

      被包裹下冰凉的手,指节分明,非要说明触感,只是冷,冷的冰彻透骨。那双黑光色的眼睛含笑不语,本该落在下方的手掌,反手覆上我这双十二年来除了文玉和阿爹阿娘再也没有第三个人握过的手。这一连贯流畅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熟悉的好像练习了千百遍。

      我听见他的声音清亮澄澈“哪有让女孩子保护的道理,即便要护,也该是我护你。”

      从前看藏宝阁的书上写,姑娘家恋爱时,是气若游丝,心如飞絮。现在想来,大抵就是我现在的这种状态 。为了体现一个姑娘家本该有的矜持,我勉为其难的抽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冰肌玉骨的双颊绽放温润的一笑“弗离,褚弗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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