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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画笔难描 本法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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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王法在王面前,就是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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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松镇碧瓦栏朱扉,嵬嵬宫殿,重重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我揉了揉迷糊劲未消的双眼,确定身处建康,而不是长安。没到过别国的皇宫不知道全天下的皇宫格局大同小异,晋国皇城朱门内,就是这番形容,我想如果有拿专利权说事的话,这可能会成为震惊五湖大陆的头号剽窃案。
晋国的宫殿大多是在东吴宫殿的基础上修葺的,可见当时的东吴财力物力也非同一般,底子好才有进步的空间。我也想有进步的空间,只是自打司马曜带我进来,小半个月以来,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神龙不见摆尾的皇帝,更令我气愤的是,他竟然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许我跨出半步,要不然打断我的腿。
这就是世人,在达到目的之后就开始露出邪恶的嘴脸,完全不记得当初的诚意与真心。我觉得我不能被打断腿,只能默默的接受不公正的安排。
被派来看守我的大哥很讲义气,自两日前转送给他一只会讲话的鹦鹉,他就开始滔滔不绝的给我讲起了祖孙三代的守卫史,期间穿插司马家更迭的历程,我才晓得这个弱冠刚至的残虐皇帝,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经历。
司马曜的父亲简文帝司马昱一生艳福不浅,不过这不能成为掩盖他生的儿子短命的藉由。
起初他还只是会稽王时,膝下有过三个儿子,被看守大哥描述的个个白嫩活泼,天资聪慧。我不明白为什么三个号称聪慧白嫩的儿子接二连三的夭折,正如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再一句话前加问一句“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说着又开始循环往复“你知道吗?唉,先帝啊当年……”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自动刨除掉这四个字与故事的关联性,当成语气词“诶”“呦”“喂”来修饰语境。
替换后的叙述是这样的,诶,司马昱死了儿子后郁郁满怀精神状况什么的已经走到了人生低谷,呦,即使是传说治疗一切伤痛的灵丹妙药‘时间’也没能将他治愈,喂,还是不能忘记早已命丧黄泉的儿子们。
于是我默默地把语气词也给去了。
司马昱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学习可以转移注意力。不知道后人听了作何感想,我是不愿用学习转移注意力,哪怕我这一生都没什么可注意的。目光远大且有些清心寡欲气质的司马昱走向了一走便没有好果子吃的文艺路,还走得有声有色。“玄学”被他宣扬的一本正经,倾慕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才与日俱增。在他文化事业发展的顶峰时刻,同样也走向了他这一生辉耀的顶端。
太和六年,大司马桓温废黜晋废帝司马奕,率领文武百官到司马昱的居所亲迎回朝当政。司马昱登位,改年号咸安。
一朝内,昔日游走与文人骚客间的会稽王成了简文帝。区区一个大司马废帝另立,谁给他那样大的权力,世家贵族们个个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罢了。桓温看势意图堵住众说纷纭的口舌,写好讲辞欲向皇帝司马昱解释自己废帝的本意,但没料到这刚扶持的傀儡皇帝一登基就开始不服从自己的意愿,每每见他必然当着众臣的面了声泪俱下,桓温不好发作,只得做罢。
这只是开始,一旦走上这条路,不比做文化,生杀战伐不可少。世时,司马昱的哥哥武陵王司马晞武略英才,精通用兵之道。桓温怕自己的权力地位遭到威胁,遂上书诽谤“司马晞自称皇极,依仗兵力,聚财揽物。为人浮躁气盛,包藏罪犯,且没有容人的气度。臣窃以为,袁真叛党一事怕是与他有染,恐将成乱阶,望圣上罢免其官位。”
这理由一听也忒老套了,科举制度都知道改革,编幌子还不晓得创新。简文帝很有主见,不敢妄下结论,觉得这种不清不白的大事得从长计议,不能冤枉好人。桓温怒不敢言,又开始谋算着能够让司马晞一招毙命的妙计,转来转去心思打在新蔡王司马晃的身上,不晓得用什么法子逼得司马晃不得已自诬同司马晞、庞涓、庾倩等人有谋反之心。小哥我看这司马晞一定有把柄攥在桓温手中,且是个比命还宝贵的把柄,否则为什么冒着死罪抖出一大摊杀头的罪过。话罢跟了句“你知道吗?”
我实在不忍一直视而不见,恍若未闻,我赞同的点头“我知道。”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偷东西的小偷自己都承认自己是个偷,奈何你一个官吏如何偏袒都不能抹杀事实。我以为这回司马昱该乖乖就范,没想到我又小看了这个傀儡皇帝的意志。简文帝继续推迟,觉得从长计议也不行,得找个风水师算好时辰在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事宜畅谈的日子里谈最为适宜。桓温一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竟逼得司马昱以“身”相抵。这恐怕是简文帝身上唯一能拿来当筹码的东西。他写下手诏送去给桓温,告诉他,假如我晋室国祚永垂不朽,那你就该依照从前诏命行事,倘若不然,泱泱晋国人才济济,不如我就退位让贤罢!
试想如果举国上下被雇佣的劳作人人都这么有骨气的撂担子“老子就这德行,你爱雇雇,不雇拉到!”该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可这狠话不是人人都有背景可以放的,同样是放话,黄帝说出来,人人从之,被雇佣的小奴说出来,人人踩之。
桓温被逼无奈,总不能真的让这个自己亲手推上御座的人再由自己亲手扯下来。只能暂且退让,仅仅废掉司马晞及其子,流放其家属。
这场仗司马昱打的很漂亮,但也只能是漂亮,比起稍稍树起的声望,失去一只庞大的军事后盾这个打击可能得把他打残了。一个打残了的皇帝,怎么能赢一个身强体壮的恶徒?
晋文帝以后的诸多的举动也都恰恰验证了这一点,反转这种高难度的情境在现实世界里是不可能存在的。
司命夜观天象荧惑入太微垣,司马昱听了担惊受怕,囊日晋废帝被废之时亦有此兆,恐怕自己也做不久这个位置。人一激动脑子开始不理智,行为也开始不受约束。晋文帝此时此刻就很不理智,已经到了有病乱投医的地步。郗超作为恒温的众多亲信之一竟成了司马昱此次犯病的医者。简文帝司马昱找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时机问他,恒丞相有没有可能废了我?
这话听着倒像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问出来的,颇觉可笑。郗超深思熟虑过后给了一个旁人意想的到地答案,当然不可能。
他听后放下心,十分惬意的做了首诗。看守大哥告诉我,诗他记不得了,就记着说什么臣什么主的。
两年来,司马昱连坐椅子的时候都保持着十二分警惕,生怕一个不小心一命呜呼。人算不如天算,病魔缠身的简文帝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临终那日他特意命人研墨,朱笔蘸汁,一笔一划的写完,连他一贯擅用的草书都放弃了描摹,老老实实地像个刚入门的童生。写好了遗诏,拿给在外等候已久的大司马过目。传闻写的太过消极,被王坦之唰唰两下撕得粉碎,勒令他重拟一份。司马昱强忍着胸闷气短,掐着一口气写完最后一个字就撒手人寰了。
遗书上说,太子司马曜年少聪悟,德行善修,但念及年幼故承家国之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于是乎,年仅十一岁的司马曜就继承了皇位。守卫大歌昂首挺胸,气意凌然,夸夸其谈“我们陛下少年英才,不比寻常王侯子弟,那可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
“嗯,你倒是很有眼光。”他们家的陛下衣冠楚楚的立在在看守大哥身后,笑的麟角斐然的道。
我偏头收回一探究竟的眼光,盘腿座上软锦绿榻。他到是不愠不火的也跟着座过来,自己填了杯茶,喝的津津有味“你到是关心起我来?”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从前一直这么对待盟友。”
他漫不经心的笑,眼里闪出烁亮的光芒“你可不是什么盟友,只不过是个幸运的小囚犯。”
我说“你是怕自己臭名远昭名声太坏弄得我不愿意同你合作?”
“不,我是怕自己美名在外你会甘愿深陷无法自拔。”
我想他太不了解我了,这世上除了红豆糯米粥酱汁排骨没什么能够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
“告诉我,那晚你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放下茶盏,眼里浓的像壶底的茶沫子。
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黑布遮脸的面容。花香溶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掌灯的宫女候在门口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性命难保。
“是个男的。”
他招手叫来掌灯的宫女,明灯。顺带领进一个捧墨抬宣的画手,继续示意我道“仔仔细细描绘出来。”
我拧手,羞涩的低头“我词穷,描绘不出来。”
“刚刚不是还舌灿莲花,字字珠玑么?怎么,现在让你说就说不出了?”画手在长桌旁站定,手执青笔,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
司马曜单手覆在座榻的边缘“那就过去亲自画下来。”
我担惊受怕的不敢出声,憋了许久憋出了句“我不会画画。”
室内微风荡荡,画师还保持着执笔的姿势大气不敢出一声,看手抖得程度大概已经到了极限,我听见司马曜略带威仪的半倚榻笑“拖出去,将双腿打断了一定就会画了,还画的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