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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如影随形 若欲放下即 ...

  •   若欲放下即放下,欲待了期无了期。

      ********

      建康,依旧。

      “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这话自然不是我讲的,诸葛孔明老先生不遗余力的夸奖建康,也不能说明它真的有多好,只是给评论性的语言穿上政治家的衣裳就显得很不一般。

      搭一条附近渔家载客的船,水色水乡。摇船的渔夫大约心情不十分的畅快,一路上少言寡语,自顾自的荡船。船尾的老妇人也只烧饭,时不时的眼光轻瞟,刚落到船头老渔夫身上,又急忙闪了回去,叫人看着真不是滋味。

      白毛浮绿水,春来醋意浓。我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那渔夫终于肯把注意力停留在这边,有意道“老太公,莫不是同你家老奶奶呕气?”

      那划船的老头眼神聚拢,惊讶的瞪圆了眼“你……这小姑娘怎晓得?”

      我挪动的离船头近些,看那老渔妇的眼神又飘来,于此故作高深道“这我怎么能不晓得?”

      老头摇桨的速度慢下来,认真的听我讲话,我撩了撩额上碎发“不瞒您说,我家原是开戏园子,京城百梨园知道不?”

      老渔夫点头“知道,那可是京都最大的富贵园哩!”话毕看我的眼神里添了几笔钦赞。

      我统共路过百梨园不过两次,一次还是急忙寻不到茅厕,从人烟稀少的后墙翻进去借了一用。但戏总是听过的,又道“那戏里爱煞了的男男女女,多半就是你们这幅样子,闹了矛盾,又好生赖着,彼此不愿妥协,百般无奈心头酸。”

      老渔夫摘下草帽,感慨道“勿瞒姑娘,我同我家老婆子今个早起头出船,就闹了个不快嘞。四月的天早晚凉,我叫我家老婆子套上袄,她偏勿听,这不刚出会稽没多久,就患了伤寒。叫人忧心,她又勿要我管。”

      两岸街桥相连接,石板巷陌,水阁悠悠,灰白色的水岸生出草绿色的污痕。

      我吸一口幽凉的空气,将食指搁在嘴边,荡起神秘的一笑“这是调情的一种手段。”

      “……”

      春光乍暖,船尾追着两条嬉戏潜跃,真是一个吃鱼喝酒的日子!

      中午的时候肚子饿的咕咕响,虽然吃过了老奶奶做的梅干菜扣肉,仍然没法填饱胃。捂着肚子坐在船尾同她拉话。

      已经过了耳顺之年的老渔妇,看着我呵呵道“没有吃饱,叫我呢老家伙船停停上岸吃些央饭。”

      船停靠在一个短小的石阶前,我跳下船,找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饭馆。这饭馆的名字起得很有野心,流水客,盼着路过的个个流着哈喇子等上一等,我弯进去半个身子,瞧见行色各异的客人围了一桌又一桌,满堂座无虚席,当真有诸多客人愿意一等。

      我到的正是时候,有位适才刚吃完的老兄,付完帐走人,叫我及时的占上位子。

      点了这家店有名的菜,清汤越鸡。抽了双筷子干巴巴的等。

      堂倌上菜的时候,介绍这鸡原是专门供皇家赏玩的花鸡,后来流至民间,精心饲养,悉心繁殖,日饮卧龙山,蒙泉之水。捕食山麓虫豸,民间多清炖而食。一只鸡养着这么金贵,委实不易。这价格给的也对得起养他的主人。但我一向不拘小节,更何况此行公费充裕,吃顿有料的也还顾得上。

      浓汤熠熠,香菇配薄嫩的肉质,入口香气四溢。美食真是株忘忧草,吃的时候完全沉醉其中,让你全然忘记汤碗见底后还有惨淡的人生等着收场。

      褚弗离进来的时候,我一口汤汁没来得及咽下去,洋洋洒洒的喷了一桌子,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本来闹腾的饭馆里,更加的闹腾。

      有好几桌的姑娘接二连三的催促临座的小伙子们腾出位子。我侧目撩了几缕头发用来挡脸,人这么多,他极有可能不会注意到我坐的这片犄角旮旯。

      余光瞥见月牙色的衫子,不紧不慢挨着桌椅坐在对面。

      窗户开着,有风。我正苦思冥想编出个好理由来诓他一诓,他却率先开口“介意拼桌么?”

      “我能说介意么?”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祈求。

      他用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你把这张桌子……糟蹋成这样,店家还要怎么做生意?”

      “是啊,是啊,这么脏,公子还是请移步到别桌,别玷污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我制止住小儿擦桌子的手,谦恭献媚的点头称是。

      他将长袖一甩,温和大方的浅笑“我不介意。”

      堂倌又积极的小跑来问我们要不要加菜,我随口回了句“不用。”

      筷子刚夹了个鸡翅膀,觉得不妥,我一个人吃,是不用加菜,现在多一张嘴总不好晾在一旁。考虑先前把匕首让给我,又救我一命,我断然是不想在和他见面,但恩情不能不报。于是又点了一道“醉虾”,顺带着吩咐上壶酒。

      饭馆里人来人往,我们二人坐在东南角,相对无言。

      酒壶,酒盅一次摆开。堂倌磨磨蹭蹭的斟满,眼角时不时的瞥对面的褚弗离。我看他一直没什么反应,也不动筷子,自己端起酒盅呷了一口,客气的问“你不喜欢吃这个?”咬咬牙狠下心道“要不你喜欢吃什么,再点一道?”

      我刚说完,他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到自己碗里,又向伙计要了一双竹筷子。捉摸可能有的人平时风姿绰约,吃饭的时候比较含蓄,需要人催促。

      这边方才我用手剥完一只虾填到口中,又剥了一只送到嘴边。

      对面白玉干洁的晚内,一只完好无损的虾肉躺在碗中。正巧应了师父常挂在嘴边的至理名言一个有格调的人,无论做什么,格调断然不会受损。我不相信一个有格调的做什么都有格调,尾随师父到茅厕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用的茅厕果然很有格调,盆栽幽兰,珠帘玉踏,占地面积还很大。

      吃完这顿,分道扬镳。江湖有话“好聚好散。但我看他他好像不太愿意遵守江湖规矩。

      我前脚刚迈上船,他就跟着挤上来。老渔夫竟然没有拦住。还冲他致以温和的笑,这种严重的以貌取人的态度让我不能接受。

      这种不明不白的尾随让我很不明不白,我当然不是个不明不白的人,试探的问他“你同我一路?”

      坐在船头吹冷风的褚弗离若有所思的回头“本是要在会稽多呆些时日,听郗夫人说你要入宫,忽然想起我在宫里有个旧人有些日头未见,顺道过来看看。”

      微风,褚弗离身上的月牙色衣裳轻轻浮动,很有谪仙的风姿。只可惜那张脸生的太妖冶,哪里有勾人魂魄的神仙。

      我仰身一头栽在船蓬下,无视他的存在,半阖半眯的打瞌睡。

      船桨划过水流,轻柔的相接触,环绕交缠后渐行渐远。

      大约是因为船板硬的膈人,这一觉睡眠质量差强人意。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翻来覆去,鼻尖淡梅冷香隐隐浮动,我一边觉得不快,一边觉得这香气很叫人舒服,不知是岸边哪家的姑娘佩戴的香草,到让人着迷,翻了个身继续睡。

      丹阳郡,建安南面重城。我们停靠的地方,收尽世间风华的烟月绝地,秦淮河。

      已入定昏,不同寻常城都的夜晚,放眼两岸金墙粉饰,灯火通明。笙箫歌舞,不知几时升起几时休。

      我自小喜爱人多热闹的地,倾城师父说,这是心绪闹腾的表现,不能平心静气远离尘世就不能练好武功。我告诉师父,我不想练什么绝世武功,只想老老实实的活着。他走到前院折了一枝梅花,这颗梅树倾城师父平时尤其宝贵,花瓣落了都要对着枯花默哀一个时辰,可能今日他觉得这枝正巧长歪了,影响他默哀的情绪。他把那枝折了的递给我,道,如果不能练好武功,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怎么能老老实实活着呢?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酒香,画舫凌波,灯影桨声喧嚣,几近折回云客的视听里。

      褚弗离刚下船,就被几个花影重重的人影围绕,看样子很受欢迎。他倒是出淤泥而不染,目光懒散,显然也是刚睡醒。

      我跳下船,快步挤到那群花红柳绿面前,很有礼貌的问“几位大姐,不知附近有哪家便宜且舒适的客栈适合投宿。”

      水色宝珠裹衣的女人道“叫姐姐。”

      我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姐姐。”

      那几个穿的鲜艳的女人嬉笑谩骂的推攘着回答“我们这哪有什么客栈,这里只有酒家和画舫。你是来喝酒,还是寻乐子?”

      我认真地回“我是来睡觉的。”

      为首青罗襦拖地的女人讥笑“睡觉?还是头一回听人说专程来着睡觉,不过可惜,想睡觉那你只能到二十里外的‘石头城’里睡了。”

      我正想问那“石头城”怎么走,方才已经走远的褚弗离又折回来,河岸幽冥的灯火打在那张臻于完美的脸上,脸的主人玩味的笑道“你是打算在这多吹一会河风?”

      谷雨刚过,但吹无妨。

      跟着他在河边溜达没几步就找到了落脚处,我才觉得态度好不如家底好,家底好不如关系硬。出门在外孑然一身是没有好果子吃,大约烂果子也没得捡。

      画船三层,火红的灯笼挂的盏盏辉明,左右比着,这家尤显气派。门口也无人招揽生意,甚至找了半晌也没找着个招牌,舟主人也忒不会做生意了,别家都派些漂亮姑娘歌啊舞的,这家倒好半天不见个人影。

      刚入不系舟内,一道虹影自二楼飞身而下,快的应接不暇,深幽妩媚的女声飘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红船韶华适时休,为待良人起灯归。”

      褚弗离身前多了一抹艳丽,入目一双瑞凤眼潋滟生辉,眉泉处有一颗黑痣,托出旎丽风华的魅容。

      我悄悄感叹“美人。”

      那美人终于不再盯着褚弗离,瑞凤眼眯成睡凤眼,上下打量我道“丫鬟?”

      先前还当错以为美人必然待人处事优雅和善,其实是因人而异,区别对待。

      褚弗离平色道“不是。”心里默默觉得其实他还是很有爱心的,倘若就此止住。那张脸面不改色道“仆人。”

      那女子轻笑“哦,连丫鬟都不如啊。”

      我在心里对这个红衣美人的好感瞬间下降,倒是没心没肺只当这是赞美,全数收下,不动声色道“是仆人,不过你会意错了,我是主,他是仆。”

      她“咦”了一声,尾音拖得十里八弯。

      这个惊鸿一瞥的女子有一个让人惊喜的名字,红桑。我们俗人通常管它叫铁苋菜,一种能吃的植物。没有启用烂大街的艺名,牡丹,百合类流让我很意外,现在大约流行务农风,都更名茼蒿,芥兰,油麦菜。我觉得不错,很符合大众审美。

      船内不见客来客往,只有一盏盏灯照的亮堂。

      她坐在我右手侧,端了茶送到褚弗离面前“顾渚紫笋,谷雨前我叫芥蓝到顾渚山采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褚弗离正对着我,伸手接下茶杯,手腕打了个弯,一只修长的手里握着釉色茶杯,落在离我唇间一寸的地方“你先喝。”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以为他是要我试试有没有毒。

      褚弗离言笑自若“你是主,我是仆。”

      唇边一抹优雅的笑逼得我打了个寒噤,这个人真是小心眼,我不过开个玩笑随口一说,他却记挂到现在。我接过茶盏小心翼翼的嘬了一小口,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褚弗离慢悠悠的伸手拿回,就着杯子一饮而尽。

      廊坊外有歌声传进,我呆呆的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茶杯,惊讶的没了声。一侧的红桑,手还放在抽皮砂茶壶握把上,没有继续,眼睛瞪得似铜铃,俨然一副比我还要吃惊的模样。

      褚弗离眼皮轻挑“我不能喝?”

      我干笑“能,不是……凉了就不好喝了么。”

      入夜,红灯翠柳。

      近来频频梦魇,精神不大好。夜里惊得一身冷汗,伸手探探被褥,潮气氤氲。可能白日里睡多了,深更半夜到开始精神。只能睁着明晃晃的眼睛,盯着床幔发癔症。

      盯了有一会,越发无聊。

      门窗掩着,悄悄冥冥,有桂花香燃尽后的余味。斜斜的月光透出一指明亮,一抹衣袂遮断皓尺光亮。我吓得颤了一颤,那人影也跟着一颤。

      这个时间段出没的不是偷儿,就是杀手。我还在发展阶段,初入江湖,涉世未深,也不认识什么人,没理由被追杀。定了定神,猜测若是小偷,就比较好办,伸手摸到压在枕头下的银针,这才敢呵斥道“谁?”

      说完才觉得此情此景何其熟悉,不久前天枢帝宁祯墓中,我同褚弗离重遇不就是这般情形。

      那道黑影很不敬业的没有做任何回答,也没有图穷匕见威胁我交出钱财的意思,掀开窗子,咻的一声跳下去,隐没在夜色里。

      我吓得不敢再睡,怕着那偷儿再折回来继续犯案,做起来靠在床脚,紧紧地攥着师父给我的银针。褚弗离就睡在隔壁,我本该找他,但想想终究是要分离,不能事事都找他,作为一个打算混迹江湖的女侠,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这么靠着床撑到天色泛白,鱼肚泛了又泛,才浑浑噩噩的挪下床,浑浑噩噩的洗了把脸,胡乱整了整头发,出门。

      褚弗离一身倜傥的坐在楼下吃早饭,厅下依旧是没有客人。他抬头看正往楼下走的我,挑眉撑颐“昨晚没睡好?”

      我伸手打了个哈欠“嗯,没睡好。芥兰姑娘点的桂花香太好闻了,研究到半夜才恋恋不舍的睡下。”

      他脸上飘出点笑,道“沉香木和桂花碾碎的末压制成形,也需要你研究到半夜?”

      “这个你就不懂了,我……”还没等我编造出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从外面进来的红桑,手里夹着张纸,打断我“阿褚,你的信。”

      后半句话被我硬生生的吞回肚里,褚弗离接过。又转向我“你什么?”

      左右晃晃脑袋“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红桑姑娘,你们这里晚上是不是治安不大好啊?”

      红绸曳地,她伸手斟了一杯茶,提起来细细灌“我们这里,从来都是不治,自顾安危。”
      ……

      我在这天夜里,绑着包袱从二层楼高的楼阁上跳下去,抹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那时觉得自己果然有风度,拿得起,放得下。不顾儿女私情,此番断了后路且不拖泥带水的义举,放眼天下做公主的,恐只我一人做的如此深明大义。

      只是那晚留在锦缎铺桌上的信,差强人意。倘若我的措辞在决绝些,语句在简短些,或者干脆不辞而别,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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