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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行侠仗义 诸行无常, ...

  •   诸行无常,一切皆苦。

      ********

      四月,有风。

      簪蝶双现,胭紫瓣叶好似生宣晕染的山水行云,一路行至山阴城。距上次同珩昱落脚此地已达月余,我想他平日里虽然不济,也不至于不济到此等地步。倘若他没丧命于地下,就该到此地与我会合。

      城内多是富庶人家,街道也摆的阔绰。十丈开外的道路马车横行,达官显贵,犀带金章荣耀富贵。

      我刻意找到我们上次住的客栈,店小二见了我嬉笑着迎接。见我一介难民,行头落魄,神色萎靡不振,有一搭没一搭的客套“客观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我既不打尖也不住店。”

      伙计翻了一记白眼,狗眼看人低的掸了掸袖口“我们这不收留乞人,要讨饭一边去?”

      啪。

      五铢钱拍在桌上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心虚。因这钱是我身上最后一点积蓄,这可能预示着我即将吃了这顿没下顿,躲不开风餐露宿,饿死街头的命运。吃面的时候,我极力讨好伙计,希望在这昼夜营业的馆子里谋份差事。

      那店小二看此情形虽面露为难之色还是应下来“这……虽然我也想帮你,但我毕竟是个伙计不好说话,你看要不这样我去找老板说说情。”我就知道,世间之大,还是好人多。赶忙附和着点头,等他从后院叫老板过来。

      那厢老板以至门厅,人未到声先到“是谁要在我这里做事啊?”听声音该是个菩萨心肠,活络的年轻人。

      我从座上站起来,万分感谢的拱了拱手。抬头正要自荐一通,一个“我”字硬生生的卡在嗓子眼中。肥头大耳,油光满面,一身绫罗绸缎撑得快要绷了线。我一见这老板立刻恢复常态告诉店小二不劳烦了,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亲戚可以投奔。拔腿就跑,在人潮拥挤的大街,狂奔不止。累的呼呼的喘,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身后也没人跟上来,才敢放下心一个人在河边晃荡。

      绿水悠悠,柳枝也有发芽的念头,河风吹入衣襟,有些泛冷。

      幼小的孩童转悠悠的奔跑,她跑到一个穿着玉色散花菱织的女子面前,抱着她的小腿用稚嫩的嗓音喏喏的喊“娘亲。”

      那女子翠眉警鹤譬,温婉的笑里几近疼爱。我有些触景生情式的伤感,打了个喷嚏,悄悄的退远些。

      河边住了块大石头,石上粗糙刻了“桑干河”三个大字。经年风吹日晒,“干”字那一竖已然不怎么耐磨,让人远观乍看还以为是叫“桑二河”。我将背靠在石头上,懒懒的思索着没有盘缠怎么回长白山?

      绿丝绦摇情水岸,有几丝春风的意思。不知何物落水,噗通一声乍响耳侧。紧跟着河岸上传来了一个女人嘶叫带着哭腔的求救声。我遁着那声音去,正是方才抱着孩子的母亲,此时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河岸上徘徊,哭喊着“救命啊!谁救救我的孩子!求求谁救救我的孩子。”

      河里有个小小的绿影拼命的挣扎,眼看就要没了头顶。

      我横扫了眼路过一个个锦衣绸缎人模狗样的壮汉,竟没有一个要下去救的意思,皆纷纷侧目,躲的远远的。

      时间急迫,人命危浅。我盯着那个幼小的身形,犹豫不决。救人不像救困,可以屡试不爽,命就是命,只有一次。奈何我又是只旱鸭子,打架翻墙捉蛐蛐都不在话下就是不会游泳。耳侧的女人哭腔浓重,泣不成声。那个模糊的身影已经越来越看不清。

      我咬咬牙,将背在身上的剑仍在岸边,三两步跳进河里。

      才刚入水,河水就已经肆无忌惮的往嘴里灌,我呛了口气,吃力的往那绿影所在的方向扑腾,陆地上目测游不了几步的距离现在一下子变得遥远无比。师父说的果然在理,无论事先计划的多完好,待到实施之时必定会生出什么乱子来。诚然,当下的乱子自然是我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费劲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幼童的衣襟,将他半推半就的举高点,自己的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的往水下沉。平日里尚且觉得自己的体重虽不至于瘦小,但还称不上重,今日看来委实重了些。

      鼻腔喉咙被灌的满满的,无法呼吸。四周闹哄哄的,我听见岸上隐约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还有人惊呼。

      挣扎间,有一只臂膀抱着我浮动,我立刻攀的紧紧的,潜意识里告诫自己死也不能放手这株救命稻草,稻草似乎被我贴的太紧,推开了点距离,声音忧怨绵亘“不会游泳还逞强。”

      我想反驳他,我计算好了距离来着,可喉咙里堵着的水,呛的发不出一个字。

      师父说,我的运气一向比旁人要好,可能是抢了别人的好运。我觉得这话说的很没道理,这怎么能说运气好呢,是运气忒好了。

      我在尝试了艰难的英雄行为下不但没有就义,醒来后还有了住处。住处竟然是堂堂的东晋王府。

      原来我那日救的竟是会稽内使王羲之的小孙女。我是实在不想承认原来他就是那个生了八个儿子书法家。晋国的形式与我们大秦不同,能够说的上话的不是皇亲国戚、朝臣贵族,反倒是世族大家,这几年最为显眼的当数名气响当当的王、谢、桓、庾。王说的正是王羲之一脉,祖上世居山东琅邪。至于谢,河南陈郡谢氏,谢玄、谢朗两兄弟出自此名门。桓、庾不多说,安徽谯国桓氏和河南颍川庾氏名实相副。

      可能王家的祖坟上实实在在冒了回青烟,世世代代才德兼备,府宅也扩建的越来越敞亮。当然这些都是我从前听宫里太监宫女八卦来的,可信度有待考证。

      醒来有一会,我躺在床上,看着先前河边呼救的母亲絮叨的解释我为何身处此处,这个贤淑温婉唤名郗道茂的女人,既贴心又和善,手下掖了掖被脚,软侬的嗓子介绍完自个,又叫了丫鬟。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釉白的汤药碗,温柔低雅的端到我面前“初姑娘,你醒了就把这补药喝了吧,我担心你一介柔弱女子身子骨要是出什么岔子,该如何是好?”

      我偷偷的踢开点捂得闷热的被褥,接过汤碗憋着一口气灌下去,将碗搁进托盘,不解道“你叫我……初姑娘?”

      她微微一笑,发间的翠玉簪花摇曳生动。“是啊,初姑娘。昨日你跳下河救了玉润,可不知怎地突然溢水。好在褚公子碰巧路过,及时救了你和润儿,他将你抱来的时候唤的正是阿初,难道我竟听错了。”

      我一愣,问她“褚公子?哪个褚公子?”

      “就是北苑隐园褚弗离褚公子,姑娘不识得?”

      一股道不明说不清的意味不言而喻,两天前我们在会稽山下作别,我没想过以后还会碰面。

      我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微察个遍,才不得已的问“喔,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剑?”话毕还用手比了比长短。

      郗道茂听了,细指轻挥,吩咐丫鬟取来。

      剑还是原来的剑,可剑的主人依旧生死未卜。我意识到应该速速回长白上搬救兵,谦和道“我还赶着有急事,劳烦夫人招待,今晚便告辞。”

      她握着我的手“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太危险,初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住在我们家静养着,过些时日再走也不迟。”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我实在找不出理由推辞。但我不能够置珩昱的生死于不顾,思前想后“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夫人。”

      郗夫人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以示鼓励“不妨直说。”

      我打着商量的口吻道“我有一个同行的挚友前两日和我走散了,就在城南街角的那家福来客栈,不知道能不能送我到那静养。”

      她大方的保证“这个你大可放心,我会派人到客栈守着,倒不必住在那,外面哪有家里家里舒适,你安心在这养好身体,一有消息便通知你。”

      我终于体会到大家口中说的狗屎运,怪不得师兄们都很向往,体验了一回后,更加向往。

      ……

      消息总是毫无预兆的姗姗来迟,没几日郗夫人派去的家仆就传来口信说见到我的那位朋友了,还托他带了封信给我。

      我展开信纸,读完了一遍又一遍,确定珩昱已经扔下我先回长白山后,着实怒了一怒。歪七扭八的珩昱体被我掷在泥地里踩了个来回后,我决心好好在这里养精蓄锐,不着急着回去。

      住在王府的这些日子,难得清闲。从前凤栖梧过得很好,可那毕竟是围起来的铜墙铁壁,不如今日这般来去自如。长白山上过得也很好,如果不用练功除尘的话。

      润玉倒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每天跟着他娘亲东奔西跑的送补药来,也不显无趣。我在她这个年纪里听文玉说一刻也闲不下来,总想着捉捉鱼,逮逮草螽。哦,文玉,这两个字念来念去到不显生疏,实为难得。

      阳光灿烂,日丽风和的时候,我通常不愿闷在屋里,喜在花园里溜达。翠竹历历种了不少,回廊修的一波三折,艺术家的家也很有艺术。我兀自叹服了一番,继而又来来回回转悠,于一方荷风四面亭见着润玉小姑娘。她正站在大理石桌前练字,年纪刚及总角的小丫头艰难的握紧笔,认认真真的一笔一划在纸间流转,眼神清澈,除了白纸练墨就只有用心。这么小的孩子就让笔墨伺候着,实在不得不让人折服。长在书法世家的孩子钟情于写字,长在弹琴世家的孩子钟情于挑弦,我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可能是因为居无定所。

      回房里摊开笔纸,深感有必要同师傅谈及此时的境况,顺便指责一下珩昱抛弃盟友无情无义的举动。提笔酝酿,“师父”二字刚落下,就听见稚嫩的童音焦急的喊“初七姐姐,我娘她晕倒了,你快去看看。”

      我听到“姐姐”,便看方才还在亭里练字的润玉跑的小脸红彤彤的,想提醒她不能叫姐姐,我与你娘同辈。却见小丫头眼里噙着泪,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隐约听他娘怎么了,便问“你方才说你娘她如何?”

      “我娘亲听到林管事伯伯说爷爷他薨谢了,昏过去,初七姐姐‘薨谢’是什么意思啊?”她还在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好奇的问我。

      我看着这个小姑娘,她还那么小哪晓得薨谢就是死了。假装道“你爷爷是睡着了。”

      “那娘亲为什么听到爷爷睡着了,会昏过去。”

      “呃……可能是你娘亲她身体不大好,近来不是总照顾我,大约是太累了。”

      垂曼挽起,郗道茂躺在这重重纱曼里,脸色苍白。她看了一眼润玉,轻声细语“润儿你先与奶娘出去,我同你初姨姨有话说。”

      小丫头显然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跟着奶娘出去。

      她将身子挪动,一旁的侍女紧着过来扶,我自知照顾人这方面实在不济,也不便插手。侍女帮衬着靠在枕上,缓了缓道“初姑娘,我公公薨谢一事,你能否助我瞒着润儿。”

      做娘的当真是用心良苦,委实该答应帮她瞒着。可我若提前知晓答应他是这么烦恼的事,料想如何也不该自寻烦恼。

      桃月前些时候,王献之被召入宫,郗夫人听说自己的夫君要走很是忧心。其实这等好事,外人看来实在算得上是光耀门楣,财运恒通的妙事。不妙的是皇帝亲自下的懿旨,命一国的太守令来作余姚公主的老师。我做公主那会一贯放养,等到了好不容易该受教育的年纪,就被青城师傅领上长白山。算来算去,青城师父该是我的老师。虽不大清楚谁应做公主老师,轮来轮去总不至于轮到一个太守身上。

      晋国的皇帝大约也想到了这点,给的借口有理有据,懿旨上写:朕听闻王将军才情富达,字更绝胜,有天质自然,丰神盖代之称。王太守更是得家父深传,实有过之而不及,自担得起余姚公主老师一职。

      这晋国的皇帝手段真是高,一来他若是推辞就是有辱父名,二来倘若拒绝更是不得了,皇帝亲旨,推脱不得,稍有不意,便是抗旨。

      王献之这一去,到今日也未归。中间不是没有托人捎过信,只有去无回。

      郗道茂托我办的这件事正是入宫带信给他的夫君王献之,好让他快快返家。她说那日见我背着把剑,像是会武功的剑客侠女。“侠女”二字用的很令我惬意,私下里沾沾自喜了有一阵子。虽说不是一件难为人的苦差事,但也还是件事。我早该料到天下没有白踩得狗屎运。不过话又说回来,蹭吃蹭喝了这么久,人家有难,自己到先脱身,委实不仁义。

      润玉近来到同我越发的亲昵,可能是预感我要远行,师父说小孩子的感知不知为何总是特别的准,这话很有道理,从前文玉出门,我总是能预料到他何日归来,提前到大门口等,总是能等到的。

      写给师父的信,思忖前后落墨四字:安好,勿念。

      花了十铢钱买下一只信鸽,听驿店的老板说,此鸽能日飞千里,起初我是不信的,但老板承诺三日内未送达,许我十铢且另附增三只烤乳鸽,立下字据,我便信了。

      郗道茂递给我一只玉青琉光簪,示为信物,说他的夫君见了此物必然相信我之所言非虚。我想她实在是在太单纯了,倘若我并非常人而是多年知根知底的死敌,无论是偷还是抢了她的簪子拿去忽悠她夫君都不失为好计策。但她既然这么说了,王家上下如今又是这番景象,实在不忍泼她冷水。

      是日,天刚微朦,拢了拢包袱,本就行头单薄,这么一掇,哪里是单薄,如果不是郗夫人送我的换洗衣裳撑了撑包袱,压根没有行头可言。我将珩昱的剑交给郗道茂暂时保管,背着一把监招摇过市可能还没走到宫门口,就已经让官府扣下,踉跄入狱。那把匕首倒是没交给她保管,放在袖子里,来来回回甩了又甩,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推开门,墙角一坨缃色,这天还发昏,我眼神偶尔不大好,看不清楚到底为何物。像是听到开门发出的响动,那一坨缃色动了动,走进了瞧,原来是润玉小丫头,她立在墙脚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我道“你要走?”

      我将包袱挎到左肩,伸手打了个哈欠“嗯,我要走。”

      她纠结着表情犹犹豫豫的问“为什么要走,不喜欢我家吗?”

      “你家很好,但我也要回自己的家啊。”在心里合计,还是不要告诉她我要到哪去做什么,大人的世界小朋友知道的不宜太多,不利于身心健康。

      她像是不舍,挠了下脖子。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我。

      我拍拍她的肩膀道“你放心,一有空,我便来看你。”

      润玉揪了着衣角,别扭的扭头故意不看我“谁要你看?”

      我悠然的笑“好,那我不来看你。”

      小丫头努努嘴,眉心紧凑“你……敢不来,你要是不来,我……我就”

      天色渐趋亮堂,门庭前不知种的什么花还没结骨朵。

      “我来看你娘。”

      那张粉嫩的笑脸瞬间荡起明媚的笑,没开的花骨朵也跟着妄要伸展四肢,只是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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