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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雨新知 诸法因缘生 ...

  •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因缘生灭法,佛说皆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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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梦的频繁,昼夜所思,性情之梦。丹若压枝,朱膘对簇倒挂。

      我记得这是早些年的长安。

      华灯初上,入目斑斓。夜色泼墨尽显广袤,这样的景致现如今已经很难再看到。朱雀街上灯火璀璨,花□□、龙凤灯、棱角灯、树地灯各式各样的灯挂在漆黑的夜里坠坠点明,煞是壮观。

      文玉弯腰抱我,将这难得的景致看的更清楚些,我好奇的探探手掌,拂过纱制的灯笼,微热的触感吸引着想要接着触碰下一只。街头的商贩笑盈盈的鼓励我们应该买一个,我攒紧荷包坚毅的拒绝。

      街角的楼阁上车马环环,旋转如飞,物换景移,暗影自一处投影出变幻莫测的图案,生动欲活。围观的群众里里外外少说也有三四层,人潮涌动,我们也在人潮中随波逐流。手不经意的碰到什么物体,眼看一盏朱红彩灯呱呱坠地。

      文玉迅速将我裹在怀里,紧张的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检查有没有烧伤。我伸出两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心没肺的傻笑“没事。”

      他看着我蹩眉,声音苦涩道“是我不好,没有看仔细你。”

      我伸出手握住他方才查看我有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大手,轻轻地裹住,笑嘻嘻的道“文玉最好。”有些酸涩的情绪蔓延到口中,些许惋惜“唉,只可惜白白烧坏了一只。”

      文玉将我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紧了紧衣领,温和的安慰道“你知道么,花灯燃成灰烬是将过去一年的不幸和苦难都带走,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来过。”

      “真的?”

      “真的。”

      我听了心花怒放,高高兴兴地买了方才引我入神的走马灯。在河堤上看完后,烧的一干二净。

      身后灯火璀璨,人烟尚闹,河面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黑色古镜,飘飘荡漾的水灯明灭划动。一旁也在烧灯的老翁步履蹒跚走过来,左晃晃右晃晃盯着文玉道“公子年少非凡能有此心境,将来必是帝王之才。”

      我瞪着眼睛看,知道这个装神弄鬼的髭目老家伙一定就是外面盛传利用岐黄之术行骗的老江湖,拉拉文玉的衣襟,仰头告诉他千万不要上当受骗,他的脸近在咫尺,身后水岸拉成一条狭长的远景,在这渐行渐远的风光里触手可及的脸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一切好像水月镜花掀皱荡开的涟漪,看不真切……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恢复意识,迟钝的缓缓神,闭眼尝试着动了动身体,酸痛无比的膝盖顶着冰冷的地面,稍稍一动,骨骼摩擦出细微的咯咯声,真是个不好的的兆头。试着发声,喉咙堵截了气血微微动了动给出喑哑的回应“珩昱。”

      我竭尽全力尝试着再叫一声,这两个简单的字符好像绕着周围游荡了一圈又钻进我的耳朵里,没有答案。

      无声的恐惧一点一滴的穿透,水滴穿石的时候,石头该有多疼。同他一起的日子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找机会来个不经意的走散,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准备了那么久,今天终于心想事成的走散了。可这离散并不如之前预料的称心如意,实在算得上痛不堪忍。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过,我在着漫长持久的疼痛恐惧里平静的躺了一会,开始痛定思过,慢慢移动身体,扶着可倚靠的物体,吃力的爬起来。

      目及之处都让黑暗蚀濯,只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轮廓隐隐可见。摸了摸腰间,发觉只有一支烧了大半的火折子,还有一把短刀和珩昱挂在我身上的剑。盛水的竹筒也不晓得滚到了何处,思忖片刻,决定火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用的好,摸索着取下剑,暂时充当拐杖踉跄找希望。

      四下看着仿佛是个不大不小的普通地下室,黑蒙蒙的很难辨清具体结构。找了一圈发现唯一可以出去的只有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廊,凭我现在的处境,只有硬着头皮缓慢移动。

      门廊四面藤蔓攀爬,延伸在脚下数十步的距离门户洞开,意外敞阔。走了两步,听见窸窣的响声,在这种诡异的地方,细微的人心惶惶,前后左右打量看上去一切如常,我将剑柄抓牢,继续往前走。

      黑暗幽幽,稀疏的撺掇声时隐时现。声音在极静的空间里可以放大成寻常的几倍,我警戒的寻找源头。终于在一低头间看到原本踩在脚下的植物突然像疯了一般乱窜,笔直的朝我的脚边游离,已经开始形成小小的包围圈,将我的双脚紧密的困在里面。

      我侧身抽出匕首一个翻身灵巧的躲过,心有余悸的抓紧袖口,却未待停顿,那边的藤蔓似的草攻势再起,饶是我自认反应再快,也比不上几十条藤蔓纠缠不休。

      脚腕上辛辣的痛感清晰的传来,这样耗尽体力的挣扎已是费劲。上苍并没有恰逢时机的眷顾我一程,石板摩擦的厚重声就以自背后传来,我一惊摸出腰间的半截火折子点燃。闪耀的火花间,身后的棺淳缓缓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血肉模糊,腐臭难耐,自这石棺里冒出一具血淋淋的物体。黑色的粘稠液体稀稀拉拉的往下掉,所经之处原本附着地面的蔓草瞬间化为灰烬。我打了个哆嗦手心里紧渗出细密的冷汗。比起这个不知为何物的鬼东西,之前的藤草显然已经是上天最慷慨的眷顾。

      我将匕首收起来,拔出剑,珩昱的刀在这种时候终于发挥出往常发挥不到的优势。我看着这个令人恶心到胃痛的怪物,不紧不慢的移到仅离我三尺地方,而我还在胡乱撕扯缠着手脚的藤蔓。五尺之内的藤蔓迅速攀上来,来不及躲闪,黑绿色的枝条死死的禁锢四肢,在白皙的肌肤上勒出深色的血痕。那血怪物颤巍巍的移动,越来越贴近。

      掉落在角落里的火折子发出或明或暗的光亮。算命的老先生说我今年会发一笔横财,眼看着怪物近在咫尺,丑陋奇型,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应验。也许他说的没错,我是要发一笔横财,不过不是金铸的五铢,而是冥币。

      黑血怪物举起还称的上为手的肢体,重重地落来,可能是想一掌拍死我。我其实不怕疼的,我是怕假如一掌落下没有毙命,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肢体四分五裂,更难以忍受。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庙里算命的师傅是个骗子。

      我已经做好了承接疼痛的心理,可这疼痛比预想的要来的晚,甚至没有来。耳边有斯啦的响声,阖眼睁开,借着暗淡的光线,我惊恐的看到地面上躺着的手臂,不过不是我的,黑污横地的怪物上部身体缺了一块,利落的呈现出整齐的切口。那怪物直挺挺倒下去的方位站了一个人,光影重重,剑锋泠泠,手里握着把剑我看了眼熟,却发觉原本在我手里的剑不知到了何处。

      火折子熄灭的最后一刻,隐约看那道黑影晃动了一下。声音穿过恶脏的血尸,空灵深幽,充斥着磁性,湮透层层叠障既熟悉又陌生“剑可不是那么用的。”

      静,只是静。

      不寻常的平静在这种劫后余生的黑暗里持续了很久,眼前黑乎乎的一团分不出个什么,昏影重重,不知道被藤蔓吊了多久,徒然松开,身体被硬生生的摔在地上。酸痛无力遍布,我还是挣扎着摸出匕首,单膝撑地,做出徒劳无功的防护状。等了半晌没有动静,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依稀分辨出地上躺着的怪物身后有一具大大的棺淳,旁侧座靠着一个黑影,我精神紧绷,握紧手中的匕首厉声问那黑影“谁?”

      黑影似乎微微晃动,音质醇厚低敛“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手中的匕首协同那把剑应声落地。
      ……

      我将最后一根银针扎入,松了口气,盯着面前的容颜一言不发。

      借着近乎寻不到的光线,刚好能分辨出旧时的模样。

      褚弗离,曾经梦了千遍万遍的少年就在我面前,姣容靥靥,双目紧闭,还似从前漂亮的不像话,只是面色苍白吓人。他只穿了间黑色的里衣,也被血染的辨不出形,方才我用师父临行前交给我的银针封住穴道才止住从他那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流出的涌泉似的血。

      我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文玉放了他吗?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紫薇垣里的那个送他礼物的小姑娘?

      我是累的昏睡过去的,数年来梦寐以求的怀抱促进了这次睡眠深度一深再深。醒来的时一双渊墨深不见底的眼眸直勾勾的望着我,那眼眸的主人戏谑轻笑“没想到是个姑娘。”

      我忘记全身的疼痛跳起来,面红耳赤的别过头,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认得我。

      他竟然不认得我。

      一连串的质疑都在这句轻声戏言里销声匿迹,不言而喻的落寞感注进血液里。我低下头,有片刻的失神。石室内乌黑阴暗,我想他一定看不出我的表情,泯了泯干涩的嘴唇假装不懈道“姑娘家就不能来挖坟?”

      他透出隐喻的笑传到我耳中“能,怎么不能。这墓又不是我家的,谁来挖不都一样。”

      我认真的悄悄打量他。见他低头看了眼插在自己身上的银针,疑惑的问“你救了我。”我点头,表示除了我这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你。

      “我会报答你。”

      我摇摇头“不用,我不用你报答。”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眼神有些怪异。这年头送上便宜不占的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

      我支着身体站起来,指了指他身旁的剑“这是我的。”我想我得保护好珩昱的剑,见到他时才能还给他。我也始终相信珩昱那样厚脸皮的家伙是不会比我死的早的。古人云,祸害遗千年。

      褚弗离拾起地上的剑笑着递给我“拿好了。”

      我将剑抱在怀里,觉得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为儿女私情困扰。站起来背对着他,这个动作对着我曾经对着后山的湖水练习了很多遍,想来一定很潇洒,语气也尽量潇洒道“我要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很利索的跟着站起来,一点没有受伤人的样子“在下刚刚说了,要报答姑娘。这陵墓机关重重,险恶多发,不如就由我送姑娘出去?”

      我很想说不用,嘴上快速答复的却是“有道理。”说完了真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他站着不动,我疑惑的打探他,褚弗离伸手指了指插在身上的银针,微笑“总不能让我插着这个走吧。”

      一顿手忙脚乱的收针。

      陵墓里漆黑如夜,我身上没有火折子。紧紧的跟在他身后,我想这样也好,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温暖的声音在这冰冷的地下尤为热烈“我叫褚弗离,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想,我知道,我知道。你叫褚弗离,你叫慕容冲,你是前燕的世子,你是我一直记挂到如今的人。我看着他的背影,高大修长。从前同我一般高的身姿如今挺拔屹立。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话语清楚让我认清现实的回答“我叫阿初,初七生的,爹娘图个方便,顺口便就这么叫了。”

      “哦,是吗?”他似乎不大相信,若有若无的眨了眨眼。

      “嗯。”我一脸诚恳的答。

      他没有再问什么,走在前面开路。时光悠长,却不是散步的好地方,当下迫在眉睫的问题已经从保命转变成了还能不能完成师父交待的任务,我是真不晓得那把差点让我豁出性命的匕首究竟在什么地方。

      珩昱不在,这么找着不知道找到何年何月,既然同是来盗墓的我猜测也许褚弗离会知道一二,整理了一下思绪问他“褚……公子,你有没有在这陵墓里见过一把匕首?它的样子,呃……怎么说呢,可能有点特别。”

      褚弗离站定,从怀中掏出个一丈长短的东西。“你说的可是这把?”

      我贴进了看,细刃笔直,暗纹纵横,近乎透明的刀身一尘不染,真的是……很特别。材质像水晶,但不及水晶尖锐。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自丹田升至喉腔,最后自齿间吐出一气,我的第六感告诉我,没错,就是这把。我想,同他直接要?不可能,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把自己辛苦得来的东西让给别人。我不抱希望尝试着问“能不能……送给我?”

      “好。”

      “啊!”我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的答应,有些不敢相信。

      “一把匕首而已,你喜欢就拿去。”我看准了迅速的从他手中抽出匕首,生怕一个不注意变要生悔。语气坚定道“是你自己要给我的,可不许反悔。”

      他微笑“是我自己要给你的,不反悔。”

      我们走了几步听到凌乱的打斗声,伴有潺潺的水流声。前方微弱的光线开始放大,大概是到了空旷的地方,空气也变得通畅起来。一直往前,光线愈演愈烈,以致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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