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妻梅子》此绝

4、四 林况敲门

　　林况敲门，唤道，“师父。”
　　仙鹤这些年一直给林况涂了满脚的伤药，创伤之处竟然生出了皮肉，逐渐好转，伤及骨，尽管依旧是一瘸一拐的模样。
　　最近侯着师父出关，一直未有下山，伤药用得差不多，是时候得下山购置，便来找师父说声。
　　往常他一走到师父就有察觉，不知今日是否睡沉了，林况唤了好几声都无人回应。
　　他坐到一旁的树下等着师父醒来，和仙鹤嬉闹，扯了几根嫩草放到手里伸到仙鹤的喙边，仙鹤瞧都不瞧地别开头，他就又把手伸近，仙鹤又躲开，林况乐此不疲。
　　等了一个时辰，林况也不禁疑惑，怀疑师父不在房中。他试着推了推门，门竟然“吱呀”一声给推开了，林况抬步进去，看到师父还躺在床上休息。
　　林况伸手摇了摇老道交放在胸口的手，触手是一片冰凉，他把老道的手放进被子里，提起水壶去灶房煮热水。
　　倒了半杯热水走到师父榻旁，林况把老道的手捂到茶杯上，可他一慢慢松手，老道的手也无力的垂下，更没有分毫要醒来的意思，林况赶紧抓紧茶碗。
　　林况看出不妥，靠近了点，“师父……”话还没说要，最后一个音就卡在了喉咙里，林况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更没可能靠近了听不到老道呼吸声。
　　林况还不信，伸手探老道的脉搏。
　　——“啪”。
　　林况手里端的茶碗应声而碎，热水溅了一身。
　　站在外边的仙鹤也抬脚一瘸一拐地进来，林况稍大声唤道，“师父，醒醒。”
　　“师父！该醒了！”
　　“师父，快醒来。”
　　“醒醒！”……
　　老道已经虽然是散修者，已经进了炼气后期，可年纪大了寿元用尽，就得西去，林况哪还叫得醒？
　　林况喊得嗓子哑到没法发声的时候，夕阳在山，满天金云。
　　林况已经无力地坐到了地上，无神地看着安详地躺在床榻上的老道，“师父再睡会，我去灶房做饭。”他只能做着口型。
　　林况腿脚酸麻无力，走路姿势比仙鹤还颠簸。仙鹤跟在他身后，林况没有走去灶房，路过观里的石塘时，看那沉鳞竞跃的盛景，突然疲累地在石塘边坐下。
　　“仙鹤，我师父是不是过了。”
　　林况问道，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古怪咕哝，一个字都听不清。
　　不过——
　　他好像不需要回答。
　　林况垂头，一口气没喘上来，一下子呛咳起来，喉咙里干涩得突然涌上来股腥甜味。
　　林况回到老道的房里时，老道已经不见了，只看见满榻的黄沙还有一身道袍。
　　千崖老道生前曾与林况讲过，修道之人，岁数是大过本该长眠于地之年，假若仙去了，肉身是定没有了，只会剩一把黄土。
　　林况无声地把黄沙收到一只盒子里，又整齐叠好那身道袍，手拿着这两物到了道观里的一处墓地。
　　前朝时道观香火兴旺，多人来参拜，家中有人过了就葬到道观这片墓里。林况挖了坑把装了黄沙的木盒子埋进土坑，又用剑刮掉了空白石碑上的青苔，才在石碑上一笔一划刻下恩师千崖道长之墓。
　　林况跪到墓前，一下一下磕了三个响头。
　　林况一声不发地回房去了，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从小到大最亲的长辈再也不会睁开眼，是多大的打击？
　　林况整张脸都不知该做什么神态，木木地躺在床上，拿出玉镯子和那本《濯念诀》，回想师父那日说话时的动作神情。
　　道不言寿，那日是千崖老道临终前最后的交代。
　　想着想着更加悲怆又无措，林况打开《濯念诀》，盘腿静静地看泛黄的书页，握书的手指紧得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也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