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妻梅子》此绝

3、三 崇山峻岭

　　崇山峻岭中一处稍夷之处，白袍的小道士在崖边或仰或俯，或飞跃或旋身，手里的剑都伴着急掠风声，时挑探时直刺，发带下摆翻掀，身姿手势皆是流畅简练的蕴气。流溪飞泉边立着只白鹤，回颈理着身上白羽，又低头沾沾溪流里的水，舒展得几分绰然。
　　晨雾漫卷中，黑山白水里，不过眨眼，白云苍狗，又是转瞬十年。
　　白袍道子收剑，盘膝坐下。
　　调息片刻，道子站起身，朝白鹤走去，他眉眼疏朗，有些质朴的味道。“仙鹤。”道子唤道。白鹤闻言回头看他，双翅一展伸拉了筋骨，才走近他。
　　林况摸摸它头上的那撮毛，“回去了。”
　　……
　　一顿折腾，林况从灶房里端出三四盘素菜，又拿了碗菜籽给仙鹤，端坐到八仙桌旁。今日师父出关，他辄多做了几个菜。师父闭关两年有余，他们师徒二人多日未见。
　　可一直等待到饭菜逐渐发凉，师父还没有来。
　　林况不解，正要起身去师父闭关之处看看，就见有人远远走来，头发已经花白的老道姗姗来迟。
　　林况走到门前，拱手行礼。
　　抬起头来时，他不禁有些吃惊，不过两年，老道的面容却像苍老了几十岁。面皮皱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步伐也是一步一顿极废力气。
　　仙鹤朝老道看了几眼，像是在辨认，收回视线时啄了口菜籽。
　　林况慢慢道，“师父，晌午了，吃饭。”
　　林况低头吃着，时不时给老道夹菜，老道点头频频，说，“够了、够了，你多吃些，师父不饿。”
　　不像以往老道出关欢喜的氛围，林况沉默不语。
　　饭菜没怎么动就饱了，老道把林况叫去了房里。
　　他年纪大了，喘气都嫌累，慈爱地看着眼前的道子长大了。老道把早放在床头的木盒子，里边放着厚厚的布仔细地垫着，布上架着只墨绿玉镯子，玉质滑腻，纹理天然，有女人无名指的粗细。
　　老道把木盒子放到林况手中，开口讲了一个尘封多年无故惨遭灭门的故事。
　　老道拍拍林况的肩膀，“这个玉镯是十五年前送你来托孤的丫鬟叫我暂替你家收留的传家之物……师父不欲让你同我般苦苦修道，你是林家遗后，将来得娶妻生子你爹娘才得安息，到时你就将这玉镯给予妻子，代代传下……可明白了？”
　　林况愣愣地摇了摇头。
　　老道叹息，日后下山去自然就明白了。
　　他正想躺下歇息，转了转身，想起了什么，摸出本纸皮书，也一同交给了林况。“此为我派传下的修炼功法，按照师父平日教你的运气之法，你今是炼气初阶，再依照此书研习，纵使不求飞升成仙，也有延年益寿之效。”
　　林况张张嘴想问问师父近来状况，老道不等他斟酌着开口，就道，“先去歇吧。”
　　林况坐在房门门坎上，从衣襟里拿出那本功法，蓝纸皮上书——《濯念诀》，再翻翻里面，虽然师父小心保存得完好无损，但纸页仍然微微泛黄。仙鹤站在他身旁，也看着《濯念诀》，看不看得懂就不知道了。
　　林况又打开那只木盒子，里面躺着的玉镯子是时光沉淀后林府最后的传承和记忆。林况不再记得当时林府惨绝人寰的屠杀，但他自幼奉道，听到林府只剩他一人活命时，也不由得又不可置信，又是逝者如斯是若有所失。
　　把玉镯和《濯念诀》小心收起，林况躺倒榻上，仙鹤站在他身旁，林况一下一下抚着它的颈，轻轻合眼歇息。
　　后来有一天的晚上，老道梦到十五年前一个姑娘抱着个孩子来，孩子还是什么事也不懂的年岁，他抱过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一天又一天，小娃子长大，陪着这位老人度过了最后的十五年，也是他苦修一世中最多彩的时日。
　　最后只梦见两个隐约的背影走远，只见一个是身形似林况，另一个人手上戴着一只墨绿的玉镯子，两人离得不近，莫名又觉亲密，时不时侧头谈论什么，林况伸手把另一人耳边的头发理到耳后。远远又跑来一个矮矮的小童，一把抱住林况的大腿大哭，林况只好俯身抱起，说着什么哄着。
　　和乐安稳的模样。
　　老道的心安了，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