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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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凭一纸地图，就能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底行走自如吗？
反正我不相信。
他总是习惯向我隐瞒一些事情，我其实都看得出来，毕竟同样的招数用过太多次就不灵了。我也能理解他的苦心，却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我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细细凝视墙上的血迹与残痕。那血是旧年的血，颜色斑驳晦暗，除了血之外还有一些凹痕，有的是用刀剑砍出来的，还有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指生生挖出来的。
一个模糊的推测逐渐浮上脑海，摇摇欲坠地悬在那里，将人的心紧紧地撕扯着不放。
我用力甩了甩头。人在周遭太过安静的时候果然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可那聒噪又八卦的牢友大叔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一言不发，装起了深沉来。
我又想起方才夏凉离开之前对他深深的一揖，犹豫片刻，抿了抿唇：“那个……隔壁的大叔？你听得到吧，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方沉默片刻，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略显低靡的口吻与夏凉来之前的贫嘴滑舌大不相同，我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切入主题，只是问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他沉吟半晌，仿佛竟已不大记得，反倒转而来问我的年龄。我有些迟疑，但还是回答他说，不到一千二百岁。
“对，差不多就这么久。”他随口应道。
我觉得他的回答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说，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我知道，你不就是想问关于小阿凉的事情吗？
我被“小阿凉”这个称呼微微雷到，尴尬地轻咳一声，算作默认。
我问他，夏凉是不是就是上一个被囚在此处的人。他微愕，但也很坦诚地给了肯定的回答。然而当我向他询问原因的时候，他却怎么也不愿开口了。
他犹豫道：“我并非故意吊你胃口，只是这件事涉及一桩极隐晦的秘辛，知道了对你实在没甚好处……”
我再三恳求。
他沉默许久：“你很喜欢他？”半是肯定半是疑问的口气。
“……是。”
“有多喜欢？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吗？无论如何？”
我为他这样的问法皱了皱眉，却没有迟疑，仍然称是。
过了许久，只听见他幽幽地叹息。“……也好。”
我做好要听一个很长的故事的准备。他却要求我得先给他讲一个故事，“否则多不公平。”他说。
我爽快地应下，“你要听什么样的故事？”
“你的故事。”
我愣住。“……呃？”
“就是说说你从小到大的生活，随便说说就好。”
“不不，”我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听我的故事呢？”
他支吾半天：“你不是说你在天界是扫地的吗？其实吧，我对扫地这项工作一直都比较感兴趣……”
……这是何等诡异而又可疑的兴趣啊。
不过为了换取真相，一定的牺牲还是有必要的。我想，反正他又不认识自己，随便编一编不就好了。
于是我便开始讲述我自幼在天界的“扫地小仙”的生活。我讲我的父亲是“扫地大仙”，在他所有的孩子当中，他最不喜爱的就是我，因而分给我的活总是最脏最累的。我力气小，扫不好地，别的神仙都嫌弃我嘲笑我，躲得我远远的，他也没管过，还好有一个叔父从小疼爱我，如此这般巴拉巴拉……
事实上，我的生活委实乏善可陈，讲故事的方法更是烂到极致，但那大叔还是极认真地听着，可以想见他这些年被关在此处是多么的寂寞如雪。偶尔还会“嗯”、“哦”地应声，语调耐心又轻柔，竟似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由得想要说得更多。
我于是不可收拾地一路讲到我被送到人界拜师学艺，在白头山遇到夏凉才不得不停了下来——嗓子都快冒烟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说了这么多，并且除了扫地小仙的身份是编的之外，旁的事情基本都是真的。
只能说毕竟是个人都会有倾诉的欲望吧。
沉默许久的大叔突然开口：“其实，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为什么扫地的小仙还有资格被送去人界历练，拜师学艺？”
我心里“咯噔”一声，大脑飞转，随口胡诌道：“呃，我，我爹他认识的上仙多，所以帮我走了走后门……”
“可你不是说你爹最不喜欢的孩子就是你吗？而且你要是走了，地谁扫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他意外地没有再出言深究，按照承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的故事。
在那之前他首先问我，知不知道夏凉的真名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问，如果他有自己的名字，又何必用他母亲的名字？但想了想，他这样问一定有他的道理，便只是坦诚地答曰不知。
“兰岚。”那人道。
“……啊？”我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在叫我的本名“蓝澜”，顿时一愣。
“他的真名啊。”
我半晌才反应过来，愈发觉得诡异：“是哪两个字？”
“兰草的兰，山岚的岚。”
……这世上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大叔打断我道，“你想说，你们天界最大的官儿，他有个闺女也叫这个，只是字都不一样，是不是？”
我心虚地干咳了一声，试探着问：“……这应该只是巧合，对吧？”
“当然不是。”他毫不留情地直接击碎我的自欺欺人。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打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的声音沙哑得仿佛这墙上的陈年血迹，充满了岁月蹉跎与尘封旧事的味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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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年前的时候，夏凉还是个只有几百岁的小孩，天生的美人胚子，常惹得宫娥侍女们窃窃私议长大了该要怎样风华绝代，当然，赞美之后往往还会再加一句：“可惜了，就是命不好。”
夏凉的母亲不受宠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连带着夏凉也备受冷落。尽管她是火狐族最美丽的公主，尽管她为魔君诞下了唯一的子嗣，也无法让魔君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你不可能把水倒进一只己经满溢的杯子里。
我们的魔君那时还没有如今这么变态，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不同于他的性格，他有一个意外温文尔雅的名字，兰亭。
而他心里的那杯水，名叫兰桨。
他的亲生妹妹。
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他们从同一个地方来到这个世界，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这世上难道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跟她在一起吗？至于那些劳什子的伦常礼法，他才不管。
兰桨对兰亭却只有兄妹之情，即便他不是她的兄长，她大概也不会爱上他。可是跟兰亭那样的人是讲不清道理的，在兰亭的概念中，不存在“爱而不得”这样的情况，他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夺在手中。
从小他就将她带在身边看得紧紧地，而随着她的长大，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就愈发地冗长而热烈。他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却不允许她与除他之外的人有所交集。有一次她让一个侍卫帮她摘树上的花，侍卫无意间多看了她两眼，结果就被生生挖掉了双目。
他的爱疯狂而偏执，几乎要将人溺毙。兰桨则偏偏生性自由，不受拘束。但又不愿与自家兄长反目，只有选择离开。
兰桨走得无声无息，逃到她以前常去玩耍的人界，隐去魔气，变作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说来很巧，魔君有着世界上最毒的一双眼睛，甚至连最复杂的人心都能读出，却唯独无法识破兰桨天赋异禀的伪装术。
当最锋利的矛遇见最坚固的盾，二者势均力敌不分高下只是理想情况，事实上要么矛被折断，要么盾被击碎，这叫一物降一物。
同理，即便是兰桨，也总有人能够降住她。
就在魔君兰亭上天入地找人找得都快疯了的时候，兰桨却突然自己回来了。
带着几个月的身孕。
魔君这下是真的疯了。他怒不可遏地逼问她那个野男人是谁，她不肯说。他又命令她打掉这个孩子，兰桨却是铁了心地要留下腹中这团血肉。
她说，除非你杀了我。
兰亭当然无法杀了她，他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世间事大都如此，谁更在意，谁爱得更深，谁就注定是妥协退让、承担后果的一方，没有道理可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魔君一夜之间就变了个样子。黑漆漆的瞳孔中锋利的光芒像死灰一般寂灭了下去，嘴角时时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浑身透出来那种诡异的戾气让人根本不敢近身，但凡稍稍碍了他的眼，下场便是生不如死。
后来，经不住他频频追问，兰桨才终于松口，说出了孩子父亲的身份——天帝。
谁也无法想象，魔界的公主是怎么跟天界的至尊搞到一起去的。
然而事实上关于这两个人的剧情，不过是逃到人界扮作江湖儿女的魔界公主与变化成清雅才子下界私访的天帝，在一次灯会上一见钟情，短暂的风花雪月海誓山盟之后，天帝得知女子真实身份，便决然将其抛弃。
简直俗套得可怜。
其实想来当时天帝的感情，也不过是像人界的帝王微服出巡时对于那些民间女子，一时贪新鲜罢了。只是当时的兰桨是不懂得这些道理的。她明知他的身份，却还是飞蛾扑火般不知死活地凑了上去，天真地相信他所有动听的情话；以为真爱可以战胜一切，明明人家没看出来，还特诚恳地自己主动坦白了身份……
所以我们才喜欢说，爱情使人盲目。
自己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尚且不够的宝贝，却教别人如此轻贱，谁能忍受？更何况魔君从来也不是会去忍受的那种人。他心中所有愤懑和怨毒的恨意似乎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没有一丝犹豫地亲自率领大军，直逼天界。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战争，仅仅是纯粹的厮杀，简直像一场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天界没有防备，损失惨重，成片的天兵天将被恶魔索去性命，从云端坠落，鲜血染赤他们的白色战袍，远远望去仿佛天上下了一场殷红的雪。
魔君兰亭狂性大发，早杀红了双眼，浑身缠绕着可怖的魔气，大开大合，百无禁忌，往往一扬手便屠戮一片，直杀到天帝面前。
天帝与魔君法力其实相差无几，怎奈魔君是以命相博，半分防守的意思也没有，只一味地想着攻击，招招狠辣致命，天帝便渐渐落了下风，幸得王母冒死相救，才不致受伤。
彼时天界援兵已到，魔界这边由于之前的损耗已经力不从心，可兰亭却仍不肯罢休，颇有些玉石俱焚的意味。
最终让他冷静下来的是魔界那边传来的一个消息。“君上！公主出事了！”
兰桨听说魔君带兵血洗天界，急得从床上跳起来就往外跑，因为身体虚弱不小心摔倒在地，看样子是要早产了。
这场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屠杀就这样戏剧性地只因为一个提前来到世间的孩子而草草收场。
兰亭赶回魔界时，孩子已经平安出生。魔界与天界王族的混血，灵力本应无人能及，然而她的母亲在她还在腹中时便封印了她的大部分灵力，希望她做一个最普通的小姑娘，平静快乐地长大。
孩子很快就被抱离了母亲身边，而当天参与接生的所有人，包括在殿外侍奉的宫人，则一律被魔君无情地处死。从此之后，魔界便再没有了兰桨这个人，这个名字也成了禁忌。很多人私下都说，她其实己经难产去世了。
魔君原本不想留下兰桨和别的男人生下的孽种，但可能因为她已经不在了，而这个小娃娃又偏偏生得跟她母亲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抱着她的时候，魔君总会想起他的兰桨幼时也是这个样子，这让他常常有一种错觉，幻想这个孩子其实是她和他的。因此，他终究还是不忍，不但没有杀死那小娃娃，反而很是疼爱，亲自细心抚养起来。
经过这些事以后，魔君性情早已大变，变得喜怒无常、捉摸不定，冷漠而暴戾。只有每当他怀抱着那个被母亲取名为“兰澜”的小女娃的时候，他的眼底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宠溺而怀念的温柔神色。
但谁都知道，这份温柔绝不是给这个孩子的，而是属于一个他永远也得不到的女子。
至于夏凉和这个孩子的渊源，则亦是十分的偶然。那日魔君将从四海八荒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摆在小丫头跟前，让她随意挑选，这是常有的事，魔宫里的人都己经把它当作一项娱乐节目。
可这个孩子这次却没有拿任何一件宝物，而是在人群中独独扯住了夏凉的衣角。
魔君从来没注意过夏凉，事实上要不是夏凉生得实在让人过目难忘，他根本记不得这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当时也就很理所当然地就将夏凉作为礼物赏赐给了小娃娃。顺便想到夏凉没有自己的名字，便依着那娃娃的“澜”，给他取名为“岚”。
明明是血脉相近的表兄妹，却有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再加上一些好事者往往在背后嘲笑他成了变相的“男宠”，夏凉心中肯定对这个孩子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最终他也没做什么，反而对那个孩子很好。
直到有一天，他一个没留意，竟将那小女娃弄丢了。
夺走小女娃的自然毋庸置疑是她的生父天帝。即便他与魔界公主这段风流轶事不怎么适合对外宣扬，但既然有了孩子，总不能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更何况是一个流着这样强大到危险的血液的孩子。于是便将她从魔界带回，由王母来抚养，对外只说是王母第六女。天界有些身份的人物都是知道内情的，但也都很识相地揣着明白装糊涂，没人敢去触这霉头。
孩子丢了，魔君大发雷霆，然而战争刚刚过去没多久，需要休养生息，实在无法再去与天界抗衡。于是所有的追究与责罚便都落在了当时还仅有五六百岁的夏凉身上。
其实责任并不在他，即便他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的小妹妹，他也斗不过那些抢走她的人。
但是前面也说过，魔君这个人是讲不通道理的，他的爱是如此，恨也是如此。
少年就这样被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没有自由，没有食物和水，有的只是无休无止的毒打与凌虐，血腥浓烈而气息微弱，如果不是隔壁的人暗中传授他护体的心法，恐怕根本就活不下去。就这样一直到他的母亲冒死将他救了出去，逃到魔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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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兀自喋喋不休地说着，将当时这间囚室里的情形描摹得如同昨日重现。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打断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痉挛，身体不知何时早已脱力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染血的墙壁。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