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夏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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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我再一次来到了这里，并且这一次，居然是自己主动进来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将人吞噬的猛兽。空气里凝滞混沌的血腥气轻易便勾起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你以为你已经忘记了，然而事实上，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它便会重上心头，清晰得恍如昨日。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定了定神，一面侧耳倾听一面缓步向前。渐渐地，终于捕捉到她安静的呼吸声。
果不其然是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个人的变态恶趣味从未出人所料，一点新意也没有。
我几乎能够想象她面无表情地抱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都无助地蜷缩成很小一团的样子。
无论她平时的伪装有多么完美，我都一直知道，她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又温柔又孤独得让人心疼的小姑娘。
可是能够看清这一点的人实在太少。卞和三次献石，双腿被活生生砍断，人们仍旧不相信他的石头里藏着美玉，可见人总是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殊不知有些东西不是光靠眼睛就能看到的。石中之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颗藏在寒冰下的柔软又细腻的心呢？
不过这样也好。别人不愿去了解她，我就多了解一些，别人不敢与她亲近，我就多亲近一些，别人不爱惜她，我就多疼她一些。一个人所需要的温暖总共就那么多，她从别处得不到，我一起补给她就是了。
很多时候我看着她，会觉得她就是被困在高耸入云、千回百转的巨大迷宫中的一枝遗世独立的花。而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够找到她，只有我能拥有她，那该是一件何其幸运的事情。
我缓缓走过去。
她敏锐地动了动身体，声音微哑，犹豫着开口： “……夏凉？”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我的心却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小兽忽然间一头撞了上来。
我轻轻应声，以最快的速度解开结界来到她面前，解下貂裘严严实实地将她兜头裹住，伸臂圈进怀里。
她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乖巧地偎依上来，悄无声息，浑身冰冷。
怀中真实的、失而复得的触感使人满足得忍不住喟叹。
“……找到你啦。”我在她眉间落下一吻，牵过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揉搓暖热。
她半晌无话，有些愣愣的，许久才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你那边还顺利吗？魔君他……是不是又威胁你做了什么？”
我安抚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没有，什么都没有。放心，我很好。”
“真的没有？”她再三确认。
“真的没有，一切顺利。”我无奈又不失欣慰地失笑。“……自己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担心我？不是都叫你离他远一点了嘛，怎么转眼还是被囚禁起来了？真是笨阿雪。”
她不安地动了动：“唔……就是一时不小心呗……”
我直觉她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但很快便自动打消了这个怀疑。她虽然感情方面有时不够坦率，但在一般的事情上却恰恰相反。与其说她不具备这项技能，倒不如说她根本就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她是那种直截了当的女子，无论好事坏事都喜欢做得坦坦荡荡，一目了然。
当然，我也并不是说我喜欢她这样。毕竟欺骗和隐瞒有时候是出于对对方的在意，而太过直接则显出一种满不在乎、了无牵挂的冷漠。
“……不过，没想到他还真的把你关到这儿来。这样一来，我反而不用担心了。”我道。
“为什么？”
我愣了愣，没有正面回答：“……总之，对你而言，眼下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你待在这儿，他就没法将你怎样。”
不等她追问，我便及时地转移了话题：“啊，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火烛来。这么黑一定很怕吧？”
我站起来，转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监牢中轻车熟路地走了十余步，来到墙边，伸手去摸上面的一处凹陷，摸到之后便从袖中掏出火烛来点燃，用蜡油固定在那里。
跳跃的烛光微微照亮了空间。她在黑暗中太久，一时未能适应，闭了会眼睛才又睁开。
她看着我身后的墙壁，微微吃了一惊：“这些……都是谁的……？”
“……之前关在这儿的人的吧。”我回头瞥一眼那片斑驳而晦涩的暗红，不以为意地淡淡笑道。
我慢慢踱回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她仍旧定定望着那整面墙的血迹，出神的样子格外纯然无辜。我凝视她纤尘不染的眼眸，心头慢慢浮起一丝苦涩。
无声轻叹。我重新懒懒勾起唇角，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转头看向我：“为什么你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见？”
我耸耸肩，理所当然道：“谁说我能看见的？我看不见啊。”
她细长清秀的眉微微拧在一处：“那你为什么能在这里行走自如？还有，那个放蜡烛的凹槽如此隐蔽，你又是如何找到的？”
“……”我沉默许久，倾身过去轻啄她染着淡淡烛光的脸颊，发出“啾”的一声。“这种小事何必去管它。你不是最怕麻烦？”
隔壁的牢房传来几声尴尬的轻咳，惹得她微窘，可也只不过一会儿便平静下来，打破砂锅地继续问：“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在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表面上淡定道：“我毕竟是魔界的太子，看过地牢的图纸很奇怪吗？”随即又故作不满地抱怨：“……你这孩子也真是，你家倾国倾城的夫君就在眼前，好容易偷溜进来看看你，马上就要走了，你怎么还有时间研究墙上的坑？”我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她果然不再追问，乖乖地趴在我怀里，好像睡着了一样。
话多的时候是真多，话少的时候又一句也没有了……臭丫头。
这种安静的氛围，细细感觉起来，颇有些永恒的意味在里面，尤其是在和喜欢的人在一处的时候，简直好像时间就此停止了一般。
如果真的能够停止就好了。
我估算着时间，轻轻地叹气，“我要走了。”我说。“不出五日，我便来接你。到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木木地从我怀里起身，点了点头：“哦。”
什么叫“哦”？我无奈地笑：“这么冷淡？说点好听的话来听听嘛～”
她眨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呃……那么……祝你成功？”
果然所有的浪漫气氛在这个小姑娘面前都会碎成渣渣。我哭笑不得：“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她听出我语气里轻微的嘲讽，不满地耸了耸鼻子。
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虽然有点小失望，但也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正打算转身离开，却被她突然扯住了衣袖。
“你不许出事。”
短短的五个字说得极快极轻，仿佛再慢一点就会烫到嘴一般。
我愣了愣，心里暗暗开出一朵花来。虽然已经听清了，但因为想要逗逗她，还是故作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她皱了眉，将头扭向另一边，颇不情愿地重复了一遍。
我自然不愿就这样放过这个不诚实的小东西，遂转回身蹲在她面前，故意凑得极近，与她气息相接。
“我听话不出事的话……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这本来就是为你好，你怎么还好意思要奖励？”
我强词夺理道：“当然要了，我本来还打算故意受个小伤回来好让你心疼的，现在这个计划泡汤了，难道你不该补偿我吗？”
她一阵无语，随即警惕地觑我一眼：“……你打算要什么奖励？”
“这个嘛……”我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还没想好，你先说答不答应。”
如果换做平时，她一定会说：“你必须先说奖励是什么，我再决定要不要答应你。”半分亏也不肯吃。
可是这次，她却很干脆地说：“好。”
我不由得心头一暖。
是谁说这丫头不会讨人喜欢的？
微微前倾，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我答应你，如果我做不到，就……就罚我变得很丑很丑，好不好？”
“嗯。”
离开时经过隔壁牢房，我略微停了停。借着微弱的烛光可以看见里面的人懒懒散散地倚墙而坐，雪白的衣衫宽大得几乎将整个人都掩埋起来，衬着漆黑如夜的一把青丝，蜿蜒拖曳，披散一地。
那人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我的脚步声才抬起来，眉眼浅淡，向我投来的目光却复杂而冗长。
我沉默地深深一揖。本打算请其代为照拂阿雪的，但仔细想想，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即便我不说……
我沉默地行走在这似乎永无尽头的漆黑甬道中，眼前不断闪过那人如雪的白衣和曳地的长发、那面沾满褐色污血的墙，和她安静而又脆弱的眼光。
阿雪，阿雪啊……
作者有话说第53章 【番外】夏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