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6、妖如玉（二）

　　凌晨2点，林少娜还是未能入睡。她睁着眼，心底前所未有的平静，明天，明天一切的痛苦就能够结束了。
　　她很快就能够和邵凯见面了。到时候，邵凯会不会问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林少娜哽咽了一下，把被子拉了上来，整个人都蒙在了被窝里。
　　她的眼泪还没落下，床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林少娜愣了愣，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方才那一下巨震，仿佛是她的错觉。
　　但在下一秒，不仅仅是床，连整个房间都在颤动，地震山摇，似乎世界将在下一秒崩塌。强烈的震感让林少娜顿时慌了神，她急急忙忙下床跑出房间，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上，“地震啦--”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歇斯底里地喊道。
　　没有人。
　　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跑出来，只有她光着脚，如同疯子一样，站在漆黑的楼道里。
　　楼下的曾文倒是慌慌张张跑了上来，“这位客人，怎么了，大半夜你喊啥？”
　　林少娜看着他，有些茫然，“你没感觉到吗？”
　　“啥感觉？”曾文看着她，“你刚喊的什么？”
　　“地震了啊......”林少娜喃喃道，“很强烈地震动了一下，不，两下，”她看着曾文，声音越来越低，“你、你没感觉？”
　　曾文有些同情这个女孩子，“自己一个人睡是有些害怕，不过你隔壁有人呢，开着灯睡也没什么的。”言下之意便是，你做噩梦了吧姑娘？
　　林少娜没有说什么，拖着身子回到房间里。
　　不是噩梦，她肯定。或许是幻觉。她有些嘲弄地笑了笑，林少娜啊林少娜，你不是一心求死吗，为什么知道地震的时候还是跑那么快。
　　她抱住了床上的枕头，把头埋进去，怎么办，邵凯，我还是不够勇敢。
　　---------
　　如玉将孟非池压在床上，用手点着他的印堂。孟非池狂乱挣扎，身体扭曲，嘴里不断嘶吼着，青筋暴起，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暴虐的状态下。而他胸口处的玉越来越烫，火一样红，冒出了一缕缕的烟。
　　如玉的脸色不太好，刚才孟非池发作都得太快，她急着制住他，结界尚未布上，孟非池就把头往隔壁的墙撞了。
　　“疼！”孟非池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随即狰狞扭曲，狂乱暴力，斯文尽失。
　　如玉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唯一能做的是布置结界，不让他人窥视，并且制住他，不让他伤人伤己。一个时辰之内，她之前为他续命的妖力，将周转他全身每一寸，分筋错骨，理血生肌，通经活络。它会将他死去的细胞极速吞噬，再在极短的时间内催促体内生出足够的细胞。
　　人的生长缓慢而渐进，婴儿刚出生时不过几寸，娇弱无骨，长大成为则需要十几乃至数十年的时间。青春期的我们身量拔高时，如若缺钙，尚且抽筋。而孟非池，则需要在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完成二十余年的生长。
　　而如玉的妖力来自于天地精华、青川断玉，每次修行，都只取那些最为霸道最为精微的一点，若是真能握在手里，那便是锋利如刀，坚韧如索。
　　这样的东西，游走全身，还要将之前所有生长的痛相加，结果可想而知。
　　如玉看着他，面容平静，“忍忍，就好了。”她说道。
　　孟非池无法说话，气若游丝。他很想要晕过去，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受他控制，无论挣扎和扭曲，都只会让疼痛来得更加猛烈。
　　孟非池露出渴望的眼神。
　　如玉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仍是点着他的印堂，“别晕，晕了就前功尽弃了。”
　　极度的痛苦简直让他绝望，在低下沉睡五年之久的孟非池，心头涌起之前亲人的离别，朋友的背叛，他用力挣扎着，用手去扼住如玉的脖子，怒目圆睁，如同地狱修罗，“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骗我，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的人，是我啊？！
　　我原本生活安稳，事业有成，唯一做错的事情，不过是喝醉了酒，在虚荣和好奇的驱使下对他人伸出援助之手，为什么就要这么痛？！
　　如玉被他拉到空中，暴虐的空气在结界里乱窜。她抱着他的手，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如同最初，“孟非池，你入了心魔了。”
　　如玉的声音实在不好听，清清冷冷的，沙哑直白，又被扼住了喉咙，更是如同破碎的铁屑一般，刺拉拉的。
　　可是，孟非池却感觉那声音如同甘霖，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原本已经枯竭的心灵荒原上。
　　原来只是心魔啊。
　　原来那些事情，被背叛的，被舍弃的，肮脏的，尔虞我诈的，不过通通都是往事罢了。
　　孟非池松了手，脱力一样倒在地上。
　　疼痛依然如同潮水一样涌来，但，心却是安静的了。
　　“对不起。”孟非池说道。
　　如玉点头，并不在意。“没有关系，我能理解。”
　　你真的能理解吗？孟非池虚弱地笑笑，却是再也不说话了。
　　人的细胞七年一换，而孟非池要续命，每每七七四十九天，都需这般忍受着，而今天，只是第一次。
　　如玉沉默了一下，“是我学艺不精。”当初先生教她续命之术时，还未告诉她救了人该如何，她就已经被尘世迷乱了眼，雀跃而去。
　　“我之前留了一些东西，到时我们去取回来，你就没这么痛苦了。”如玉低声道，轻轻拍了拍孟非池的头，“你是我救的，总要看着你点。”
　　先生在她入世之时给她一份手卷，或许那上面，会有什么破解之法吧。
　　孟非池自觉被她当成了孩子对待，心里别扭，可转念一想，她是妖怪，或许已经活了成千上万年，也只有一笑置之。
　　“谢谢啊。”孟非池说道，可惜他太虚弱了，声音很低很低。
　　如玉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
　　当时在幽深黑暗的洞穴里，孟非池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只有一丝思想。
　　女妖问他，“你可愿意活下去，不再是人，也不会是鬼，更不是妖”
　　“你将会被我驱使，走遍千山万水，为我寻得我的魂魄，你可是愿意？”
　　孟非池用着最后的思想，思考了一会，他答道，“我愿意。”
　　----
　　一个时辰时效到，孟非池终于可以晕过去的时候，他想，是啊，他愿意啊。
　　愿意活下去，愿意为她所驱使。
　　愿意再次呼吸，看到花，看到草，看到蓝天。
　　哪怕，已经不是人了。
　　--------
　　天终于亮了。
　　林少娜收拾好行李，踏出文文宾馆。经过前台的时候，曾文还跟她打招呼，“出门吗？今天天气预报说傍晚会下雨。”
　　林少娜点了点头，“谢谢啊，我带了伞了。”
　　她背着大包，在门口顿了顿，拐了个弯，往山上走去。
　　刚刚走出巷子，就有人招呼她，“闺女，要不要来碗面条？刚做的辣子，香得很。”
　　林少娜摸了摸肚子，肚子配合地咕咕响。昨天她风尘仆仆地赶路，不敢停歇，生怕自己没了勇气。既然饿了，就吃饱了再上路吧。
　　她对着摊主笑了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说道，“好啊，就来一碗你说的面吧。”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长得很面善，脸上布满了因为长期劳作而留下的风霜，她笑眯眯地应了之后，转身去忙碌了。林少娜看着她的背影，立刻想起了家里的母亲。
　　她的心里一软，然而在下一秒，她就漠然地想，母亲其实也并不缺自己这个女儿吧。自己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啊。
　　没有等多久，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就被端了上来，上面泼着红油油的辣子，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开。
　　林少娜吞了吞口水，拿了筷子，一边吹气一边吃。
　　就在此时，生龙活虎的孟非池带着如玉从文文宾馆走了出来。
　　“我们要不要从这条街吃到那边去。”孟非池指了指那边的巷子，“好像那边有很多早点摊。”
　　如玉看着他，眼睛很亮。
　　孟非池从昨晚的泡面就看出了她的本质，继续道，“我记得这边的包子和凉皮都很好吃，还有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的辣子面，吃完身子都会热乎乎的。”
　　他指了指身上，“我们都穿得有些少，吃完就去买衣服吧。”
　　如玉看着他还是不说话，但是孟非池却知道，她应该很高兴。
　　孟非池摸着钱包，只是五年而已，物价不至于上涨到他已经买不起衣服了吧？也不知道银行卡还可不可以用，等下或许得去查一查。
　　“走？”孟非池指了指巷子那边。
　　如玉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大步往那边走去。
　　孟非池愣了愣，耳尖却是慢慢地红了。
　　-------
　　面条吃得差不多了。林少娜满足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准备给钱走人。
　　迎面走来了一对情侣，郎才女貌，说说笑笑的，看起来很幸福。
　　林少娜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她和邵凯，曾经也是这样的啊，穿着同样款式的衣服，背同样一款包，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似乎一辈子就那样过去了。
　　她还记得之前在邵凯的包上面挂了个盗版的大白，圆滚滚的，带着违和的笑容。
　　“好丑喔。”邵凯很嫌弃。
　　“丑才萌呢。而且大白多暖。”她不服气道。
　　林少娜的目光落在孟非池背包的挂坠上，那里也是一个盗版的大白，圆滚滚的，带着违和的笑容。
　　她的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
　　“杀人犯！”她大声地喊道，冲过去揪住了孟非池，“你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