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5、妖如玉（一）

　　孟非池站在红色的月光下，面容平静。他抬了抬手，手上面的泥垢便成堆往下掉，干裂的血迹和腐坏的衣物和他白皙光滑的皮肤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他没有死。不，在他死后的很久很久之后，他复活了。
　　衣物腐坏，尸体被潮湿的泥土掩埋，滋长的微生物没有腐蚀分解他死去的躯体，他死了多年没有腐坏，一直等到那个女妖醒来，得以生机。
　　他没有死，可是，严格意义上，也已经不是人了。
　　孟非池动了动，红得可怕的月光下，他没有影子。可是他有呼吸、有温度、还有跳动的心脏。
　　他不知时日，但直觉告诉他，他应是死去了许久。
　　昔日光秃秃的山岭现在也已经长满了灌木丛，掩盖着洞口，但一切仍是荒凉而静谧，红色的月亮也慢慢褪去了猩红，变得温柔起来。这个地方，不见人影，除了新生的绿意之外，只有一个孟非池和一个女妖，如玉。
　　孟非池抖去全身的污渍，只留了一件半坏不烂的裤衩遮体。当初铁锤并没有拿走他的东西，孟非池在那堆垃圾里翻了翻，居然找到了自己的钱包。真牛皮的品牌，完完整整地保护着他的证件，还有那几张毛爷爷。冬天似乎刚刚过去，残留的寒意在他的指尖微颤，孟非池知道冷，可他居然还觉得很舒适，这样的温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如玉。”孟非池转身，对着洞口唤道。
　　洞口窸窸窣窣，美丽的女妖一跃，出现在他的面前，全身洁白无瑕，黑色如缎的长发飘飘，她踏着皎洁明亮的月光走来，□□，美得惊心动魄，她看着他不说话，眼睛流光焱彩，却像是对他轻轻地说，“我来了。”
　　孟非池转过身去，“你怎么不穿衣服。”
　　“许久没有当人，忘记了。“如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孟非池说道，“不过你也没穿。”
　　孟非池不敢转身，指了指地上那一堆垃圾，说道，“都坏了。”
　　“哦，那怎么办？”如玉说道，语气里却并没有疑惑。
　　孟非池不知如何作答，踌躇了一会，问道，“你能变出来吗？”
　　如玉笑了笑，意味不明，“不能。”
　　孟非池自顾自往前走，“那找一找吧。这附近说不定有。”
　　“等一等。”如玉叫住了他。
　　孟非池停住了脚步。
　　“之前说的，你都还记得吧。”如玉说道，语气沙哑而冰冷，如同之前那个潮湿阴暗的洞穴。
　　洞穴里面不再会有发着金光的青川玉了。眼前的女妖一点点慢慢地把它们吸收了，然后才可以言语，才可以化形，才可以救下他。
　　孟非池没有回头，“当然记得。你是我的主人。”
　　“没有那么严重。我集齐了魂魄，杀了仇人，就到深山野林当我的妖去，不再当人了。至于你，随你喜欢。”
　　孟非池默了一会，“可我不是人了。”
　　“不是人也可以当人。你不是当了很多年了吗？”如玉说道，“你本来就是人。”
　　孟非池摇了摇头，问道，“我除了没影子，还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知道。”如玉站在月光下，张开双手，“我第一次施这种法术，当年不学无术，并不记得先生怎么说的了。”
　　孟非池陷入了沉默。
　　如玉继续道，“我是想告诉你，你我利益不相干，也就联手走上几遭，从此路归路，桥归桥，别想着背后捅我刀子。”
　　孟非池笑，“我也是被人背叛了的，这种滋味我懂。”
　　如玉也就沉默了下来。
　　孟非池继续往前走，循着记忆的路，去找寻那几个窝棚。他虽知道岁月应是已经变换了几遭，却没想着已经久到昔日的窝棚也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
　　孟非池没有放弃，又走远了一些，然后在一处斜坡那里找到了一个背包。背包的样式很普通，至少在孟非池看来是这样的，后面挂着一个很丑的挂坠，是个圆滚滚的白胖子模样，笑得很违和。背包滚落在灌木丛下面，落了许多灰尘，孟非池查看了附近，确认并没有什么尸体或伤员，才将它拿起来，打开。许是运气爆棚，包里放了几套衣服和食物，孟非池翻了翻，有些中性化，正好两个人都可以穿。
　　孟非池仔细看了看一盒饼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过期日期：2017年3月24日，保质期三年。
　　那么，现在至少已经是2014年了。他是2010年6月23日出的事，至少已经有四年了。孟非池抓着那盒饼干，心绪澎湃，脑海里各种念头闪过，却又无法抓住。他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脸上凉飕飕的，一抹，却是泪水。孟非池却还在冷静地想，我为什么要哭呢？
　　孟非池挑着一件宽大的牛仔和上衣穿上了，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三公斤，勉勉强强合身。
　　他带着背包，折了回去。如玉坐在原来的地方，仍是在看月，表情清冷，不知在想着什么。
　　“穿上。”孟非池闭着眼，远远将衣物递给她，“我也不知死了多久了，得先去摸摸情况，你要跟我一起吗？”
　　如玉默默接过衣服，说道，“一起吧。”
　　孟非池站着等了一会，不见她有动静，问道，“怎么了？”
　　如玉的声音有些犹豫，“这个衣服我，不会穿。”她被封到玉里的时候，还未改朝换代，女人们穿的袄裙是一种权利，那些勾栏里的女人只被允许穿裤子。她在人间的时间不算长，但也被反复告诫，何为礼义廉耻。衣食住行中的衣，第一条便是穿什么样的裙子做什么样的女人。
　　孟非池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他愣了愣，嘀咕道，“古代人难道不穿裤子的吗？”他想了想，在包里里又找了件裤子，拿着它比划，“你看到这两个筒了吗，两只脚各套一个，然后往上拉，这个是拉链，你拉住这里就行。纽扣会扣吧，扣上就可以了。”
　　如玉也愣，问道，“你们这儿，女人都穿裤子的吗？”
　　孟非池说道，“穿裤子，也穿裙子，看个人喜好。”
　　“哦。”如玉拿着那条裤子，想了想，还是穿上了。她一直都觉得穿裙子太过累赘了，虽然好看，不穿却又总是被静茹骂，后来也就习惯了。
　　孟非池挑给她的是一件偏休闲的小脚裤，外搭白色衬衣，衬衣有些宽松，但下摆随意一扎，时尚感爆棚。虽然整套衣服不太适合气温，但如玉颜值在，那便是妥妥的女神级别。
　　--------
　　“曾文，打不打牌？”郭强披着军大衣，嘴里叼着根烟，拖着鞋，路过文文宾馆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
　　曾文冲他摇头，“看店呢。”
　　郭强啧啧两声，“这破店有啥好看的。”
　　曾文脾气好，抬眼看了看他，不吭声，转过去盯电视去了。
　　郭强讨了个无趣，蹭了蹭脚，慢慢走了过去。
　　曾文坐得无聊，又觉得有些肚饿，起来煮了热水，又绕到货架那里，拿了包泡面。
　　他泡好了面，继续窝在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电视里的歌唱着。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曾文一边唱着一边伸手去拿泡面，却落了个空。
　　“老板......”
　　一声幽叹一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曾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柜台边，长得都挺好看的，就是穿得有点少。男的估计是有些骚包，都挑紧身的衣物穿，女孩特别漂亮，衣着时尚，但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目光凶狠地看着他手边的泡面。
　　饿了吧，估计。
　　“住.....住店啊？”曾文有些结巴。
　　男人朝他笑笑，“对，要一个标间，多少钱啊。”
　　“70，押金30。要的话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曾文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男人从背包里拿出钱包，抽出身份证和一百块递给他，温和道，“在火车站那段，我女朋友钱包被摸了，能只登记我的吗？”
　　曾文又看一眼那个女孩子，心底莫名一颤，“行。但也写下名字和身/份/证号码吧。”
　　“应该的。”男人笑了笑，先拿过登记的本子，写了几行，又递给他。
　　曾文扫了扫，上面名字写的是陈清妍。倒是很好听。紧跟后面的则是孟非池。
　　“挺冷的，你们怎么不多穿点呀。”曾文一边对信息，一边说道。
　　“从广东那边过来的，那里快三十度，穿短袖呢。”
　　“哦，那么远啊。”曾文应了一声，又粗粗扫了两眼，确定男人手里拿的身份证和本子的号码一样，就在柜子下取了钥匙，和身份证一起递给他。
　　“301,三楼门口转过去第一间。洗澡热水，喝的自己烧，房间有热水壶。”
　　“谢谢啊。”孟非池文质彬彬地对他道谢，随即拉了拉如玉的手。
　　如玉没有动，仍是盯着那碗泡面。
　　“好香。”她说道。
　　曾文背脊一紧，他推了推眼前的面，结结巴巴道，“你们都饿、饿了吧，刚泡的，还没动、动过，先、先拿着吃吧。”
　　孟非池拍了拍头，从钱包里又抽一张一百的出来，“还想着等下带她去吃东西，不过都有些晚了，老板，你还有什么吃的吗，一起买点。”
　　“啊，有有。面包2.5，泡面3块，要多少？”曾文一边说道，一边走到货架那边。
　　孟非池抬头看了看货架那里，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神情，“每种泡面都来一样吧。面包也一样。”
　　曾文始终背脊发紧，动作利落地捡了几件，又给孟非池找了钱。
　　孟非池接过东西，转身对如玉说道，“好啦，走吧。”
　　如玉抬了抬眼，看着那碗泡面道，“帮我拿。”
　　孟非池无奈，伸出手去捧那碗面，又抱歉地冲曾文笑了笑，这才上楼去了。曾文这才注意到，女孩子双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带，男人则背着鼓囊囊的背包，双手捧着面，手腕那里还坠着刚刚买的面包和泡面。
　　“哇撒，女孩子太漂亮就是恐怖哦......”一直等他们没了身影，曾文才觉得全身放松下来，他拍了拍胸口，坐了下来。
　　刚刚坐下不久，又有人进来了。
　　“老板，还有房间吗？”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问道，她风尘仆仆，也同样背着一个大背包。
　　------
　　孟非池洗了澡出来，如玉已经吃完了三碗面，四个面包，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孟非池瞄了一眼，大概是社会与法一类的，讲的是各种相爱相杀的故事。
　　“要不要去洗个澡？很舒服的。”
　　“哦。”如玉答了一声，却没有动。
　　孟非池也就不说话，陪着她一起看电视，电视的右上角上，写着日期，2016年3月24日，23：30。
　　距离2010年8月24日，整整五年五个月。
　　孟非池心绪很乱，偷偷瞄如玉，却发现她看得极为认真，目光专注，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看得懂吗？”孟非池问道。
　　“不太懂。”如玉答，头也不抬，“但你说这是最快的方式，不是吗？”
　　他的确说过，电视里包罗万象，比他一字一句告诉她的世界要来得真实和多彩。没想到，她已经实践上了。
　　孟非池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们去哪儿找？”
　　如玉转过脸来，疑惑地看着他。
　　“去哪里找你的......”孟非池没有说出来，只指了指他的胸口，那里依然挂着一块灰扑扑的玉，毫不起眼，但只有孟非池清楚地感觉到，它比之前要温热。
　　如玉又把脸转过去了。电视里妻子正在哭诉丈夫对她的暴行，“我没想着他会这么对我，上来就踢我，还用椅子砸我......”
　　孟非池突然有些口干舌燥，他站了起来，想要倒杯水喝。
　　就在此时，如玉突然说道，“不用去，等。”
　　“它在来的路上。”
　　--------
　　2016年3月24日，农历二月十六，红月映天，女妖如玉，再次复生。
　　只有不再是人的孟非池，见证了这一刻。
　　从此，他和她，路漫漫而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