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2、等死（二）

　　阿太的后事很顺利。也许是因为她太老了，很多事情都早有准备。
　　她的遗嘱也简单，列举了一下她名下的财产，廖廖几样，无非就是她生前所住的小院子，一些证券，几样首饰，还有几十万现金。然后她写道:“我活太久了，久到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我的一生没有什么成就，但活得久也算是一种成功吧。你们都有了成就，想来也不稀罕我那个破落院子和那点钱，就把它们们都捐了吧。院子卖掉再捐，务必找个能够怜惜我那些花草的买家。至于捐给什么机构，我看啊，就让那些山里的孩子们都吃上午饭吧。池哥儿，你帮阿太办这件事吧，阿太做为报酬给你留了一些年轻时最喜欢的物件儿，就放在旁边，不值钱，就当留个念想。至于我那镯子，儿媳妇和孙媳妇一人一个。以后你们啊，要相互扶持，要友爱啊。”
　　随信附着的，便是房产证和几份证明，还有公证证明。
　　听完遗嘱，二堂婶立刻就炸了，她嚷嚷道，“小池！院子和钱我们是不要的，但那箱东西，我得看看！什么不值钱，我看老太太就是偏心偏到骨子眼去了！”
　　伯娘动了动，有些责怪地看了看二堂婶。
　　叔婆说道，“池哥儿，开了让大家看看，免得有些人夜里都睡不安稳。”
　　孟非池默默在床底找到了一个有些古旧的妆奁，上面一尘不染，表面的木质被磨得光亮。
　　二堂婶眼睛顿时都亮了。
　　“池哥儿，打开看看，快打开！”
　　孟非池扫了一遍在场的人，拉住了锁扣，轻轻一用力，就打开了它。
　　二堂婶探头看了几眼，愣了愣，撇了撇嘴，默默坐回去了。
　　孟非池干脆把妆奁拿到了大家的面前。
　　确实是一些不值钱的物件。
　　里面放了几条头绳，两三张剪纸，一件银簪子，一块手帕，还有一双精致的白色绣花鞋。
　　满满少女心，一看便知道真的是孟老太年轻时喜欢的物件儿。
　　二堂婶有些尴尬：“看上去还挺好看的。”
　　孟非池淡淡道，“是挺好。”
　　叔婆颤颤巍巍地跺了跺拐杖，“行了，都散了吧。”她扭头对二堂婶说道，“扶我回去吧。别打那些小算盘了，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啊。”
　　二堂婶讪讪的不再说话了。
　　孟非池笑，“没事的，都是家人嘛，堂婶也就是心直口块了点。”
　　确实，他小时虽然不被接纳，但也没有被苛待。毕竟血肉相连，亲人之间又何必那样斤斤计较，堂婶虽然打了些算盘，但也没什么坏心眼，他并不必给人脸色。
　　小表弟过来，“池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过两天吧，总得把阿太的事处理了。还有些老朋友要见见。”
　　“行，我们这变化挺大的，需要导游时call我，我开老爸的车出来带你玩。”小表弟说道。
　　“非池，你别听他的，这家伙上个月刚考的驾照，车瘾大着呢。想出门叫我就行，元元三岁了还没见过你这个表叔呢。”
　　“好。”孟非池真诚地笑道，“我也想见元元呢。”
　　孟非池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见那些久违重逢的人们，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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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的地点就在青川。
　　青川这个地方名不符实。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没有绿色，空气里漂浮着大量的尘埃，这是典型的煤矿城市的特征。
　　孟非池想不出来阿太为什么让他带着那块碎玉来这座城市。
　　他一下飞机就猛咳，忙在机场找了家免税店，买了个雾霾口罩戴上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刚刚到达酒店，钱晨的电话就来了。
　　“下飞机也不给我个电话，我好接机去啊。住哪个酒店，我找你去。”
　　“青川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孟非池咳了咳，“我还没适应这的空气呢，多吸一两口就跟喝毒药似的。”
　　“还打算晚上跟你吃串去，照你这身体素质，那是去不了的了。哪个酒店，我去带你去医院看看。”钱晨妥帖道。
　　“串是吃不了的了。行吧，你过来吧，不过我估计等会就没事了。口罩还是有点效果的。”孟非池说了酒店名，又过去办了入住手续，就在房间里一边躺着眯眼一边等着钱晨。
　　孟非池躺了一会，怎么也没有睡意，便去摸胸口戴的碎玉，那玉还是灰蒙蒙的，布满了裂纹，温暖之中带着不可思议的凉意。
　　“青川......”孟非池喃喃道，“和你这块玉，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为什么会这么快来青川，是因为巧合。
　　钱晨是他多年的好友，好到能穿一条内裤的那种，直到他出国后，联系才少了。前几天孟非池约了他见面，钱晨很遗憾地说道，“我在青川出差呢。回去都得半个月后了。”
　　青川。孟非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和钱晨叙了叙旧，心里却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话锋一转，却是问，“青川产玉吗？”
　　钱晨有些懵，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就从当年暗恋的小姑娘跳到了青川产不产玉上。
　　“产啊，不过玉都比较一般。”钱晨问，“你干嘛要问这个？”
　　“那青川，产什么？”孟非池问道。
　　“煤啊。”钱晨说道，“全市GDP的80都靠这个。我这次过来也是跟这个有关，妈的，在这里呆了快两个月，气管炎都好几次了。”
　　“哪有那么多煤好挖啊......”孟非池说道，“现在用煤也少了。”
　　“是啊。”钱晨在电话那边感慨，“现在这边GDP下降得厉害，政府整天嚷着转型，这个城市都蛮焦虑的。”
　　“转型？往哪个方向？”孟非池问道。
　　“还有哪个方向，可持续发展呀。最近有个项目，好像是跟新能源有关的。”钱晨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项目，然后开玩笑道，“怎么，孟大才子，你也要过来分一杯羹？”
　　孟非池沉吟一会，“听起来很有趣，我的公司也差不多是这个方面的。”
　　钱晨听出了他的意思，爽快道，“我手头有些资料，发给你看一下，如果有机会，咱们哥俩正好还可以见一见，一直都想着再跟你拼酒呢。”
　　孟非池笑，“拼酒随时都可以！”
　　孟非池看了钱晨传过来的资料，几乎在当天晚上就决定过去青川，他又在网上找了一些关于青川玉的资料，但寥寥无几。
　　一搜，除了一些广告之外，便只有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孟非池随意点了一个链接，是一个帖子，《八一八我们家怪异的过年风俗！》在开篇，楼主神神在在地介绍了自家的风俗。
　　“卤煮很少回老家，今年因为跟对象要见家长，就跑了一趟，顺便见识了一下我们家这边怪异的过年风俗！十分之怪异！好好的新年居然要披麻戴孝！就是哭丧的那种！然后老老少少排队进去祠堂里，还要行三拜九叩！然后烧纸人！杀鸡！是那种在面前血淋淋杀的那种！当时刀下去的卤煮感觉背后一凉！相当可怕！而且，你们一定猜不到！这样的仪式是为了祭拜什么！”
　　下面是一些跟帖，无非是说不可能什么的，还有一些猜是祭拜的东西的。
　　孟非池继续往下拉。
　　“是一块玉啊！很普通的那种！就是我们家产的那种！小时候卤煮还随便拿着玩的！某宝的价格也就188！还是送一堆赠品的那种！！一点也不润！要知道我们家这边产的是煤！一个产煤的地方哪有什么好玉！”
　　帖子下便有人问卤煮是哪里人。
　　“青川！卤煮一说地方你们就应该知道了！”
　　下面的跟帖便是众说纷纭了，有的评论习俗怪异，有的撕逼楼主看不起自己家乡之类的。楼主或许是急了，在那边信誓旦旦，“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老家到底是哪，你们随时可以来看看到底是不是！”他似乎打了个地名，但是被屏蔽成了“XX”。楼主只得在那里咆哮：“太让（sang）人（xin）兴（bing）奋（kuang）了！连地名都被屏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到青川后，去河里湾，旁边的那个村子就是！”
　　但楼主的这种说话只是引来更多的口水战。
　　孟非池兴致缺缺往下拉，正准备点叉的时候，被一条评论吸引住了。
　　“古传青川玉可纳生魂，大概那是你们家先祖的灵吧，不可不敬。”
　　留言的用户名叫做酸梅汤，此人用了很小的字体，跟在后面，并不起眼。
　　孟非池心念一动，点了那个人的头像，却是显示此用户已被注销。
　　孟非池呆了一会，笑了笑自己，然后关闭了网页。
　　他随手订了后天的机票，又花了两天时间，构思了针对青川项目的大纲，发给了远在海外的助手，让他们帮忙完善。
　　随后联系了钱晨，随手订了酒店，便简单收拾行李，踏上了青川的路途。
　　他并不喜欢这座城，空气太差，又没有绿化，灰扑扑的，尘土飞扬，让人心生烦躁。
　　孟非池躺在酒店里，因为水土不服而昏昏欲睡，而他此时也想不到，惊心动魄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