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江上余波

18、刘彻之难 这一世，还

　　“在前殿书室……衣衫不整的接驾……韩嫣兄弟……还有几名御婢……”

　　去太子宫的路上，中人凑在窦太后身边已经小声的禀报了事情经过，阿娇虽然听得不清楚，但看外祖母脸越来越黑，听着断续的话也能猜到大概，前一世，没有了舅舅和外祖母后，刘彻可是男男女女的尽够荒唐了，她自是也碰到过……虽说已经不在意，可是想起那场面，阿娇还是有些恶心。

　　“全意直接被打死了，陛下又让打死韩嫣，太子殿下……求情，陛下更怒，便命人打太子殿下……”，中人还在禀奏着，辇车已经快速的来到了太子宫。

　　阿娇上前扶着窦太后，已见苍老的手有些颤抖，没有任何语言，阿娇能感觉到她的盛怒。

　　“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阿娇看了一眼，太子宫的甲士已经换成了陌生面孔，刘彻身边贴身伺候的寺人、宫婢都不见了踪影。行刑的寺人抬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走出，阿娇瞄了一眼，便未再看，尚有气息，但可见也是活不了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便是换了一种格局，依然不会落得好收场。

　　扶着窦太后进殿，殿内除了刘启父子俩再无旁人。阿娇只见刘彻趴跪在地上，旁边横着一条长鞭，玄色的深衣穿的不甚不整齐，后背上两道怕是鞭痕，一片湿渍，不知是水是汗。不远的书案上书简笔墨滚落一地，空气中尚有些残存的浓郁气息……阿娇强忍住吐出来的欲望，在刘彻的身边跪下。

　　刘启本是站在刘彻前面不远处，浑浊的双眼已经脱离了盛怒，大口大口的粗重呼吸，转身的瞬间，让阿娇自责与愧疚。

　　“阿娘，儿扶您回去吧”

　　刘启上前扶着窦太后，窦太后意外的没有为刘彻说话，拐杖在刘彻身边重重的敲了两下，叹了一口气由儿子扶着向外走。刘启始终没有再看刘彻。

　　“去宣许太医看诊，今日之事胆敢说出一字，死！”

　　窦太后行至殿门处，声音不高，却是威严。

　　椒房殿距离太子宫略远，王皇后此时方到，急急的下辇。

　　“陛下……母后……”

　　“去看看阿彻吧”，窦太后只说了一句，刘启深深地看了王皇后一眼。

　　阿娇看着身边的人由轻微到现在剧烈的抖动，额角鬓边的汗珠成串的滚落于地，比上一世触怒太皇太后、传言被废还惶恐，还紧张……

　　“彘儿，吾的彘儿”

　　阿娇被猛地撞到一边，于是慢慢的站起身，看着王氏抱着刘彻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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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高侯府今晨低调地发丧，两具棺木装载着他的两个孙子，对外说是得了急症、不治而亡。

　　第二代弓高侯韩则落寞的坐在案前，如风中残烛。他本是一生没有嫡子，好不容易孙子得了太子看重，他想的也是能让这侯位传承，如今什么都完了……

　　“父亲”，弓高侯庶长子步履匆忙的进来，面有愧色。

　　“还是……不见？”

　　弓高侯庶长子艰难的点头，他和父亲已经多次求见馆陶长公主和魏其侯窦婴，均不得而见。

　　“天亡吾矣”，韩则失声痛哭。

　　“侯君，郎君，放开，吾要见侯君”，外面传来喧闹声，又有一个威严的女声，“放开她们，让她们去见”

　　“侯君，郎君”，三十来岁却是风韵犹存，眉目极为精致的妇人梨花带雨的进来，盈盈拜跪在弓高侯面前，拈着锦帕嘤嘤啜泣，“侯君，少女君说嫣儿、说儿得了急症，没得救了，侯君，您可得救救他们啊”，又看向旁边的弓高侯庶长子，“郎君，您倒是为我们娘几个说句话啊……”

　　弓高侯看着眼前人，想到了他当年的爱妾，也是这位妇人的亲姑姑……

　　“阿群，快些下去”，弓高侯庶长子罕见的呵斥了他的爱妾加表妹，但想到两个儿子，眼里都是心疼。

　　“表哥，你”，妇人似乎极是不敢相信这位平时都不会高声对她说话的夫君居然会呵斥自己，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的夫君。

　　外面尚有她的父母兄弟在叫嚷着要见侯君、大少君，弓高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发出嘶吼，“把这一家子祸根都打死，打死！”

　　“父亲，父亲”，弓高侯庶长子忙上前给父亲顺背，又看着被家卫拉下去的爱妾，一时手忙脚乱，“阿群，阿群”，却并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

　　“你进来作甚？”弓高侯庶长子见到自己嫡妻进来便拉下了脸。

　　妇人的样貌要比之前的阿群寻常许多，但脸带威严，也不回答丈夫，而是甩下手中锦帛，“这是离婚书，我的嫁妆我会带走，放心，不会多拿韩府一铢钱，阿元是我的女儿，我必须带走”

　　“你休想……”，却被自己父亲拉住。

　　“是吾韩家对不住你，带着阿元走吧，以后好生替她寻个人家”，韩则断断续续的、废了很大力气说完。

　　妇人“哼”了一声，嘲弄的说了句：“一脉相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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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弓高侯以“买田宅不法”、“坐乱妻妾罪”被御史大夫告发，自杀，国除，庶长子犯罪下狱。

　　刘启抬眼皮扫了一眼案上的“请罪书”，说了句“死不足惜”，以袖扫落于地，寺人忙上前捡起拿下去，又呈上另一名册。

　　“都在这里？一个一个细说”，刘启以笔指着名册上的人名问，看着册上记录、听着中人汇报又搜寻自己的记忆，这些人都是太子宫的伴读与属官，出事的第二天便有一批“榜上有名”，早就被皇帝记着挑唆太子、德行不佳的人被找理由清退，如今已是第二批。

　　刘启并不是个太过小心眼的皇帝，然他的小心眼大概绝大部分都与储君、继承人有关系，尤其是不顾重臣反对废掉刘荣之后，他对太子的教育、教养不可谓不经心，因为自己身体不好，为太子未来做的诸多打算，如清理道路、安排人马、联姻陈氏等也是费劲了心力，作为一个皇帝能为太子做到这个程度也着实不多。

　　他也是位慈爱的父亲，但可能真的不是位合格的父亲，但看他十几个儿子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能看出一二，而对刘彻更是疼宠溺爱，人言“养不教父之过”也适合这位汉景帝。

　　然对刘彻有多看重这次便有多失望，刘启本身为太子时也很是经历过一些艰难的，尤其是在汉文帝极为疼爱的幼子刘揖去世之前，怕是“夙夜难寐”的。

　　刘启又划掉了一个人名，想到那日自己进殿的一刻，他忽然间觉得有些能够理解自己的父亲了。

　　“离春朝还有几日？”刘启忽然问身边的寺人。

　　大汉诸侯王谒见，春曰朝，秋曰请。此时的诸侯王或是使者多半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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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侧身躺在床上，后背的两道鞭痕已经变淡变轻，可见恢复的很好。

　　刘彻有些沉默，但不似上次的赌气不吃饭的沉默，清醒过来的他很清楚自己这次触犯了父亲的底线，况且他自己清楚，没有一位父亲看到儿子那般不会暴跳如雷。

　　内疚之后是迅速的恐慌，真正的恐慌，他是亲生经历过刘荣的废立的，栗姬死前的样子他都记得……父皇会不会生气废了他？父皇还有十几个儿子？他会不会就此失宠？他能做些什么？

　　“阿娘再次求见，父皇依然是不见”，阿娇坐在床边，手里拿了涂抹的药物。

　　刘彻看向床边的人，过往的记忆异常的清晰，当年姑姑在漪兰殿中与母亲的对话犹在耳边、刘荣离开长安时的绝望眼神深刻脑海……

　　十六岁正是最爱玩又叛逆的年纪，上一世他初登大位便图改革、触怒太皇太后，以送掉数名大臣、儒生大家的性命为代价换来了少年的清醒，后雌伏六年，直到太皇太后去世方展霸业。

　　这一世，还是太子的他因另一件不甚光彩的事件醒悟。

　　“你怎么这般看着我？”阿娇不解的问。

　　“阿娇，你是不是……也很失望？”刘彻若无其事的转过身趴好，让阿娇给敷药，“我知道你们肯定都很失望的”

　　“你其实也是知道韩嫣他们的对吧，可阿娇从来不曾说过，还有母后私下里对你也有为难、大姐对你也有抱怨，那个赵姬、卓姬是母亲送的你也知道，父皇祖母他们都希望你早日生下皇孙，我借口去读书其实去前殿找……这些你都知道，可你从来不和我说……”，刘彻转过身来，拉起阿娇的手，“可是这些我也知道，我却从未体谅过阿娇的苦衷，是我错了，阿娇”

　　“都是我错了，阿娇”

　　阿娇被抱进怀中看不见刘彻的脸，但她能想到他的神态、语气该是与前一世外祖母扬言要废刘彻说的最厉害时吻合与相。，那时的他们明明已经有了问题，可都被这些问题都被他的一句“错了”掩饰过去，之后千金修复椒房殿、派人寻访生子秘方……

　　阿娇哽咽的笑了，长门殿中、几世轮回她都曾经想亲口问一问刘彻是否爱过阿娇，现在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