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灭·剪香影》明月旗

14、好菜

　　入夜后客栈里的客人也回到自己屋里歇下了，厨子听老板娘的吩咐做了些菜来请客人之后，也和伙计们一起离开了。鸿鹏客栈不小的客堂此时便显得有些冷清。老板娘原本就说好了要请慕潋亭和问荆与她一道吃饭，索性也就将桌子摆到了客堂。
　　老板娘在桌上很是热情地劝菜，兴头上来了自己也喝了几杯。
　　“小子。”老板娘一张脸也微微的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喝了这几杯酒的缘故。“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来我这儿？那时候你是跟着你大哥一道来的。”老板娘拿筷子的手在空中比了个高度：“就那么大点儿的人，却跟个小老头儿似的。”
　　慕潋亭听了只是笑。
　　似乎是看到问荆眼里的不解，慕潋亭随手给坐在身边的问荆又倒上一杯茶。问荆从来离不得水的，这一项他一直记得。他浅浅勾了勾嘴角：“我头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比你还要小些。后来每次经过这里，也都是住在这里。”
　　“可不是。”老板娘接口，笑得很是爽朗。“后来就不见你大哥了，就只你一个来。”
　　慕潋亭依然是淡淡地笑，只是笑容里还有些其他说不清的声色：“大哥娶了嫂子，自是顾不上我的。”
　　老板娘闻言，正夹了一筷子菜的手在碗上停了一停，眯了眼看向窗外：“那个小子都娶媳妇了啊……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呢。”她收近了目光看了看慕潋亭，又睨了边上的问荆一眼，随后笑道：“这菜似乎不够吃呢，你看这丫头都没怎么动过筷子。我再去炒两个菜来。也不知道厨子把火头封上了没有”
　　问荆原也就对食物没什么需要。听得提及自己，问荆抬头：“婶婶其实不需要这样麻烦的，阿荆原本就吃不了多少……”
　　“不吃东西怎么行？”老板娘啧了一声，拿眼上下打量了问荆一番：“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担心吃胖了人家嫌你吗？”老板娘拍了拍衣裳下摆：“行了，等着啊。”
　　问荆推不过，笑着道了一声谢，说：“麻烦婶婶了。”
　　慕潋亭额角青筋一跳。

　　老板娘没有发现这里的异样，施施然往后院的厨房那头去了。慕潋亭伸手替问荆夹了几筷子的菜到碗里：“趁现在先吃些吧，再过一会儿只怕你就要遭罪了。”
　　问荆听话地接过碗，有些迷茫地问：“怎么了么？”
　　慕潋亭挑了挑眉，表情有些古怪：“这个……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想了一想，他把嗓音压得很低：“要是实在不行，一会儿你就装着不舒服先回房好了。”
　　“那不是骗人么？”问荆歪着头，依旧是一幅懵懵懂懂的样子，“究竟是要做什么？”不解。
　　慕潋亭叹气：“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过了不久，老板娘便端了两盘菜出来。一碟儿红得发亮——蒸腊肉，另一盘儿金得发亮——炒鸡蛋。灯光下更显得油油亮亮，好看得很。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菜色还没有落座就开始殷勤地劝菜。慕潋亭看着这两盘才出锅还热腾腾的菜心里有些惴惴。
　　他可不可以不吃？
　　好像……不行的？
　　他和师兄好像从来就没有幸免于难过……
　　这次也是一样。
　　鸡蛋——炒得倒是滑嫩，就是盐巴似乎多抓了那么一把——好咸……
　　腊肉——滋味大抵还好，就是火候似乎还欠了那么一点儿——没熟……
　　好罢……
　　来鸿鹏客栈的话，你从来都不须得指望老板娘的手艺的……
　　慕潋亭想他现在的脸色一定是精彩的很。
　　慕潋亭放下筷子，老板娘问道：“怎么样？”说话里很有着些期待。
　　你叫我怎么说！
　　“说起来。”慕潋亭岔开话题：“头一次跟着大哥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是老板娘做的饭呢”
　　也不知道师父师娘为什么在师兄头一次下山的时候特意关照他们两个，以后但凡是出门经过鹭江的时候一定要去鸿鹏客栈住。

　　一直都知道自家师父说话做事都不怎么着调，生了儿子也就是他师兄江山旭却是个板直的性子，怎么逗他也无甚反应，这几下来他师父江展篱便觉得无趣。那时候慕潋亭更小，才刚刚是知道跟在师兄后面扎马步的年纪，江展篱便将这种在儿子身上没有实现的乐趣全部施加在这个妻子收养的小东西身上。
　　慕绮先头见了也只是笑，也觉得潋亭这被弄怂的模样要比自家儿子讷讷的样子要可爱的多，自然也就随了丈夫去不管。可怜这潋亭被惹得急了，忽的某一日便不再管江展篱叫师父，只唤他“师夫”了。索性他的功夫全然承自慕绮，这般讲究起来也无甚过错。“师父”和“师夫”一字之差半音之隔，江展篱乍一听没有反应过来，倒是江山旭先听出了端倪，一本正经地讲出来。只把慕绮笑得直打跌，江展篱气得龇牙却又笑得咧嘴。
　　后来慢慢长大了些，江展篱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逗他，慕潋亭也就不再提及那个咬牙切齿的称呼。
　　师夫！
　　此时慕潋亭狠狠地在心里念了无数遍。

　　慕潋亭偷偷地给身边的问荆递了个眼神。
　　阿荆，还记不记得我说的？
　　问荆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也悄悄地看过来，一双眼溪水一样的明澈。
　　不要……
　　问荆状似无意地抚了抚头发。

　　慕潋亭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眼前那两盘可怕的菜肴。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团小小的影子从后堂闪了出来，“咪呜”一声窜上了桌子。这时三人才看清，那是一只奶黄色的小猫。
　　小黄猫直奔腊肉而去，后爪踩进了鸡蛋里。小东西见了想吃的，“喵呜~”欢叫了一声，一张小脸几乎都埋进了盘子。
　　“哎！这该死的的小畜生！”老板娘显然是被这不速之客气得不轻，拿着筷子的手伸过来就要赶它。
　　“婶婶，不要。”问荆把那小黄猫抱在膝上“它定是饿得狠了，就随它去了好不好？”
　　老板娘看着问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也就你这样的小丫头会喜欢。” 轻轻摇了摇头又加上一句：“仔细它身上虱子咬你。”
　　这就是答应了。
　　问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道：“谢谢婶婶。”
　　慕潋亭看着那被小猫踩得不成样子的鸡蛋，心知问荆在这其中定又施了什么机巧，却又想不到个中奥妙。
　　问荆此时喂猫逗猫玩得开心，眼角嘴角的笑意流露开来，给原本就绝美的脸上又添了三分天真七分柔情。
　　慕潋亭转头看过来，便将这一副好景全然收进眼里。
　　心，蓦然地软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