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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横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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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水总也是秀美的,不论是小溪还是大河,是池塘还是湖泊,那水总是柔而丽的。此时的江水上正泛着一条小船,船头上立着一个人望着天际流变万千的云霞。早春时节微寒的江风飘过来,吹动他一身月华皎洁的白衣,衬着一水春江碧色俨然成了一副好景。
那个人便是慕潋亭。
问荆此时坐在船舱里,默默地翻着一本书册。离开林子的时候问荆只带了这一册书出来,其余的百来卷书都尽数留在了竹屋。那些书都是由她一本本从不忍灭之地抱回来小心存放起来的。这十年里,问荆早把那百余卷书册读得滥熟于心,连那一页上有什么批注她都记得清楚。她也早已能够用这些书中所学治好了许多病症。若是可以,她定是要带着它们一道走的。
可是问荆知道的,这做不到。于是她只带了一册。那是一本手札。手札用篆书写成,内页印有一枚苍绿的印鉴,叶蔓枝节中依稀可以看见两个古拙的字——司青。那是司青家里代家主保管并添写的手札,自很久之前就记录着许多与司青家有关的事体。
上面有阿爹的字迹。问荆只带上了它,权当作是一个念想。
那是不厚但也不薄的一本,里面的字写得极小,读起来费神费眼。问荆才读了几页便觉得吃力,放下书闭一闭眼睛。当日她随着慕潋亭离开的时候并未从镇子上走,而是绕过林子走水路往北。问荆生来体弱,这长长的一段山路林路难为她竟也走了下来。好容易在船上停了脚,倦意便一阵阵地涌上来,问荆倚着她随身的那只竹篾编的小箱子渐渐地就睡着了。
慕潋亭在船头练了一歇内功,再回到舱里的时候便看见了问荆睡着了的样子。暖暖的日光洒进来,在问荆清丽的脸上罩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泽,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就显得更加透明。
这几天真是累狠了她了。慕潋亭心想。
世人都说慕潋亭行事潇洒恣意,向来独来独往。慕潋亭至今也不明白起先怎么就答应了带上问荆这样一个不懂武功的姑娘家。那山林小道他自然是走惯了的,问荆随着他风餐露宿的竟是半句话也不曾有过,反倒是在一堆山果里挑出了一枚他误摘得带毒的果子。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却实在是不讨手脚,更不讨人嫌。
慕潋亭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掩上了舱壁上大开着的窗户,然后就着脚下的空挡坐了下来。船舱狭小,慕潋亭抬眼,目光所及之处就是问荆沉静的睡颜,很安静也很乖巧的样子,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这番出来,若是寻不到你那族姐,你又当怎么办?
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叫人不放心呢……
一缕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落在了问荆的脸上。潋亭见状,便想要伸手去替她撩开。正这时候船身突然剧烈地晃了一晃,这一下便将熟睡着的问荆给弄醒了。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这小船又是一晃,问荆便立刻跌进了潋亭怀里。
“呃……”问荆身上幽幽的花木香飘来,潋亭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许久之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心……”他把问荆从怀里扶起来,“我去外面看看,你别出来。”慕潋亭说着便掀帘出了船舱。
“船家,这是怎么了?”慕潋亭问了一声。
可是没有人回答。
“船家?”慕潋亭又问了一声。
依然没有人回答。
船尾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慕潋亭正自疑惑,但见江面上划过一艘快艇来,艇桅上悬了一幅黑色大蟒蛇的旗面在风中兀自招摇。
慕潋亭了悟,这是遇上黑龙帮了。
黑龙帮在这江面上称霸一方,欺男霸女的事情从来少不了他们,在江湖上的风评也从来都称不上好的。慕潋亭几次从这江上走,今时却是第一次同他们对上,实在不知道该说是走运还是背运。
船舱里,有一个不会武功的问荆。
慕潋亭对着艇上的人抱一抱拳,朗声说道:“在下远岱山庄慕潋亭,路经贵地,还望行个方便。”
这一声让对面的人炸开了锅。
“帮主,是那个南方第一剑客慕潋亭。”
“远岱山庄咱们可惹不起啊,放他过去吧啊。”
“怕甚么?没见他就一个人么?在这儿可是有几十个弟兄呢。一人一泡尿都能淹死他。”
“让这南方第一剑客栽在咱们黑龙帮的手上,哎哟,想想就倍儿有面子。”
“就是,这天高皇帝远的,那江山旭还能从远岱山飞过来啊。”
“除非他有那呼风唤雨的本事,否则怎么能逃得出咱黑龙帮的手掌心?”
“呼风唤雨?你当那是神仙哪?”
“啊呸!神仙?分明是妖怪吧。”
“帮主,这可要您出马。让小的们见一见你的威风?”
此话一出,一时间对面就沸腾起来。
“帮主!”“帮主!”“帮主!”“帮主!”“帮主!”“帮主!”“帮主!”“帮主!”“帮主!”
艇上的人说话很是大声,慕潋亭所在的小船又处在下风口,慕潋亭自是将那些话听得真切。那艘快艇横在头前又叫他进退不得,慕潋亭听得心焦,唯一叫他略微心稳的事情只是船家跳水逃跑之前还记得给船放下了锚,还不至于让他们还未交手先沉了船。
正这样想着,对面落过一道黑衣的人影来,黑色的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巨蟒,与那旗上的图案遥相呼应。想来这便是黑龙帮帮主本人了。
果然那人开口便是:“在下黑龙帮帮主龙御天!久仰慕少侠南方第一剑客的大名,今日得见,龙某人便前来讨教一番。不知慕少狭是否赏光,让龙某人也好来领教领教慕少侠的英姿啊?”说话间龙御天便祭出一件兵器,却是一支精铁打就的船桨。
慕潋亭看着龙御天,旋即缓缓地抬起他的右手,宽大的月牙白衣袖下,他的剑如同一条软绸一般缠在臂上。覆腕一翻,那一口秋光潋滟的长剑就落到了手里,端的是盈盈如波。
若水剑,若水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