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9、第七回

　　应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呢，前几天一直闷热难当，才刚出门半天就遇上暴雨了。躲在一处略凹进去的石壁下，杨戬如此想着。从第一滴雨水落下，不足三十息，天地间就只剩下密密交织的水线，地面更是片刻功夫就淤积起淹过脚背的污水，顺着山势哗哗的流淌。
　　在他身后，冬和陌脱了上衣，用力拧干。稍远处，哮天犬拼命抖着皮毛，甩得水珠四射，逗得两个少年咯咯直笑。另有两个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的男子默默地站在一旁——他们便是捕头东连应太守吩咐找来的人。两人是义兄弟，哥哥叫桓零、弟弟司泰，地道的蜀地人，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壮实，可是走起山路来却是如履平地，让自以为体力绝好的冬和陌再次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
　　一会儿，杨戬收回视线，见冬和陌居然跟哮天犬闹作一团，皱了皱眉，咳嗽了一声。他素喜洁净，看着两个少年滚得一身泥水狗毛，实在有些受不了。哮天犬清楚主人脾性，慌忙挣脱出来，溜到一旁去。冬和陌却不知道这个，满不在乎的爬起来，冲进雨帘中洗刷了一通便又跑了回来。
　　桓零到底阅历多些，约莫揣测杨戬的感觉，在一旁说道：
　　“二少爷……”
　　“二郎。”杨戬立刻打断对方。尽管他知道桓零和司泰那样称呼自己很顺理成章，可他听着就是别扭，所以固执地要求对方改变叫法。
　　“……二……二郎……”这下别扭的就是桓零了，“再两三里有个镇子，镇上有家小客店。这样淋了雨，到那里还是泡个热水澡、喝碗姜汤的好。”
　　杨戬“嗯”了一声，便又沉默了。他想着昨晚义父单独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心情愈发的低落。这场雨虽然冲刷了数日来的沉闷，但却也预示着蜀地历年灾难的临近。合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无力感，可是，面对天灾，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不能阻止老天下雨，也不可能改变河水或者泛滥或者干枯的事实。
　　要是真能像义父所想，把西边多的水搬到东边去就好了。杨戬有些烦闷地想。
　　就在这时，哮天犬突然站起来，盯着雨雾，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桓零、司泰见状立刻握住刀柄，一个把冬和陌护在身后，另一个迈步走到杨戬身侧。
　　杨戬却没有什么反应。他也感觉到某种东西靠近了，可他并不觉得有危险。从哮天犬的反应他知道，对方不值一提，甚至让狗儿连捕杀的兴趣都没有。片刻，那种奇怪的感觉远去，而哮天犬也回复正常，对着主人露出个讨好的表情，重新趴下了。
　　“可能是落单的野兽吧！”桓零不知其中奥妙，按自己的经验解释道。
　　所幸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一行人立即启程往桓零说的镇子去了。冬和陌毕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乐得不行，只管顺着性子玩闹，桓零却和义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彼此的惊异之色。因为他们刚刚明明看见雨水顺着那位二少爷的衣衫淌了一地，可现在仔细看，却发现对方从头到脚不见一丝水气。那发丝、衣料，绝不是湿了又干的模样，而是压根儿就没沾过水！
　　两兄弟忽然觉得，捕头临行前说的话也许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你们俩给我小心伺候着二少爷，不要因为他脾气好就没上没下。他那样的神仙人物，冒犯了是要遭天谴的。”

　　两三里路很快就走过去了，远远地望见高矮比邻的一片房舍，显然就是桓零先前说的那个镇子了。想到可以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冬和陌不觉加快脚步。
　　然而，哮天犬却忽然窜到两个少年前方，拦住了他们。
　　从狗儿眼中读出些许焦虑，杨戬微微一怔，说：
　　“冬、陌，等一下。”
　　这时，另两个男人也发现某些情况不正常。桓零出声叫道：
　　“二少爷，镇上好像不对劲。”
　　杨戬横了他一眼，暂时放下追究称呼的问题，问：
　　“怎么了？”
　　桓零装作没看到那眼神，解释说：
　　“我们兄弟以前来槐镇好几次。除非寒冬腊月，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从来都满是人——老百姓家，忙完了活儿就喜欢聚在一起吹牛侃大山。可眼下……”
　　一个人都没有。
　　杨戬极目远眺，发觉不管槐树下没人，镇上似乎也不见人影走动，十分安静。想了想，他扭头望向哮天犬。犹豫了许久，叹了口气，说道：
　　“我有话问你，你变过来吧！”
　　哮天犬一怔，随即兴奋地嚎了一声，瞬间便化作一个满头乱发的瘦高男子立在那里，笑得是一脸媚相，嘴里激动地叫唤：
　　“主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看狗儿那样子，杨戬真不知该骂他还是该笑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见主人召唤，哮天犬立刻乐呵呵地蹭了过去。
　　“主人～”
　　“前面怎么了？”
　　忍住想要抚摸那头乱发的冲动，杨戬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以前是狗儿的外形还不说了，现在变成人了，为什么还是想拍拍他的脑袋，摸一摸呢？不过，和狗毛比起来，那头乱发看起来“质量”不佳呢！杨戬忍不住这么想。
　　哮天犬有些失望主人没有过来揉揉他的头发。但那不重要，主人问他话了，他要认真的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狗儿闻到很重的死气。”
　　闻言杨戬眼中厉芒一闪，神情陡然变得冰冷。任何生灵的死亡都是这自然的一部分，即便再不甘心也只能顺应天命。怨念或许会暂存这天地之间，但死气这种东西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出现，除非是……
　　“桓零、司泰，你们俩在这儿守着冬和陌。哮天犬，跟我来！”
　　“二少爷……”
　　“二郎！”
　　冷冽的声音当中透出丝丝寒气，惊得桓零一哆嗦，很顺当地就改了口：
　　“二郎，若真是有危险，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
　　杨戬一愣，随即点头应允。刚刚真是气糊涂了，倘若事实真如他想象的那样，桓零、司泰还有冬、陌他们都是普通人，还不如放在自己身边更好照应。
　　两个少年终归年纪不大，此刻虽然明白前方定然有危险，但看到哮天犬召出白骨杖，注意力还是一下子就转了方向。冬到底胆子要大些，小心地凑到哮天犬旁边，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比自己高的男子，努力笑了笑，问道：
　　“哮天……哥哥，你干嘛拿根、骨头出来？”
　　“这是白骨杖。”哮天犬骄傲地一昂头，“是用主人杀死的魔兽腿骨炼化的！”
　　腿骨？
　　四人打量了下白骨杖的粗细长短，不由都暗暗心惊：腿骨就将近一人高了，那魔兽本身该有多大啊？二郎，果然不是普通人啊！
　　哮天犬满意地看到桓零等人惊骇的神情，心说：知道主人厉害了吧？可是，就当他还想再说主人的辉煌战绩时，突然感觉头皮一麻，抬头瞥见杨戬正满面寒霜地盯着自己，吓得闭上嘴，任凭冬怎么问都不开口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杨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不是狗儿的错。他有些歉疚地想。只是听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的事情，感觉很不舒服：哮天犬追随的是那个了不起的“自己”吧？而现在的自己，只是比凡人稍微强一点罢了。
　　随着槐镇越来越近，即便不用眼睛看，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了。潮湿的地面显示出这里刚刚也下了雨，可是空气里丝毫没有清新之感，反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怪味。
　　陌忍不住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哮天哥哥，这个就是死气的味道吗？”
　　哮天犬翻了个白眼，想说又慌忙忍住。他以为主人刚刚是嫌自己聒噪，所以决定还是安静些好。其他人算什么，主人最重要。
　　镇上果然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就好像全镇的人突然集体自愿的离开了一样。但不正常的是，有些百姓家锅子里留着煮得半数的杂粮野菜，有的床铺上还放着没有缝补完的衣裤。
　　杨戬越看脸色越阴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是个很糟糕的状况。
　　“这不像是遭了强盗，”在他身后，桓零哑着声音说，“倒像是……”
　　杨戬半晌没听到下文，扭头问道：
　　“像什么？”
　　他这一回头，却见桓零瞪大了眼睛望着虚空，满脸恐惧之色。而其他人，包括哮天犬，竟然都不见了！
　　还没来得及问桓零看到了什么，这个蜀地汉子便大吼一声，拔刀朝杨戬劈了下来。杨戬虽然吓了一跳，但这种程度根本对他没有丝毫威胁，轻而易举地便躲了过去，随后一记手刀狠狠地敲在桓零脖子根部，当即把后者打晕过去。
　　应该没有打死吧？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桓零，杨戬忽然有点不确定。凡人是很脆弱的……脑子里很自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随即便被他丢开。
　　“哮天犬。”
　　他尝试叫了一声，并不意外没有得到回应。随着一股股黑雾弥漫开来，空气中的异味也越来越重，彷佛是这气味的源头正在缓缓靠近。然而杨戬一点不觉得紧张，他只是很不高兴，他希望自己想错了，因为“那种东西”实在太恶心了。
　　但是天不从人愿，不多久，一具具半腐烂的尸身从黑雾当中显出形影，从四面八方围向杨戬和桓零两人。他们残破的衣衫勉强掩饰出身体的状态，但是掩盖不了头脸部分的异状：头发因为头皮发泡而一片一片的脱落，破裂的眼珠里流淌出粘稠的浆液，顺着皮开肉绽的脸颊慢慢、慢慢的滑落。
　　厌恶地皱起眉头，对着某个存在高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拜托弄个稍微有难度的幻境好不好？”
　　腐尸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朝目标靠近。
　　即便是假的，也不要被这种粘呼呼、臭烘烘的东西抓住。极端不爽地想着，杨戬下意识的选择了向上方远离腐尸。等他的思维跟上现实变化时，他已经悬在半空当中了。
　　嗯，早知道可以飞的话就直接去罗家沟了。他想。不用翻山越岭，大概也不会发现这个槐镇有问题了。
　　法力在身体内流转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不用思索，将一道真气凝聚成球，随手朝下方的黑雾扔了过去。乳白色的光球在黑雾当中一闪而没，接着便如同太阳似的在其中炸裂开来。杨戬一时想不起如何破解幻境，此举纯属强行驱散对方的法力。在彼此力量相差巨大的情况下，他很容易的达成了自己的希望：
　　黑雾被光撕裂吞没，最终消于无形。
　　桓零还人事不知地趴在地上。离他一步之遥，倒着司泰和冬、陌。哮天犬握着白骨杖守在一旁，一脸激动地望着天上的主人。
　　两边的情形似乎差不多。杨戬笑了笑，慢慢落下地面。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果然，连空气的味道都恢复了正常，是那种大雨之后淡淡的青草香。
　　“主人～主人～”哮天犬叫着凑了过来，那表情，就差没扑上去围着主人摇尾巴撒欢儿了。
　　看着狗儿如此兴奋，杨戬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心中不觉有些歉意，脱口说道：
　　“我不是你的主人……”
　　这可把哮天犬吓坏了，以为主人又不要自己了，叫道：
　　“主人永远都是哮天犬的主人。”
　　笨狗……杨戬想笑，胸膛深处却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哀：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身边还没有这只脑袋永远都不开窍似的狗儿。那时，无论走到哪里，自己都是一个人。其他人不敢接近他，他也不屑于让其他人接近自己。
　　“笨狗儿。”他低声说道，“我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你谁……”
　　哮天犬这时也明白主人只是稍许恢复了施法能力，但还是毫不在乎地说道：
　　“哮天犬不在乎。主人永远是主人。”
　　杨戬欲言又止：算了，跟这只笨狗说什么都是白说。他爱跟就跟着吧……反正……伸手就能摸到某个温暖的东西，感觉也不错。
　　回过神来时，已经把那一头乱发揉得更乱了。
　　“哮天犬……”
　　“主人？”
　　“……还是你的皮毛摸起来比较舒服。”
　　哮天犬憨憨地笑了，说：
　　“如果主人喜欢的话……”
　　“算了，你暂时就这样吧！”杨戬说道，“他们三个，也被迷惑而攻击你吗？”
　　“啊？啊……没有啊！”
　　“没有？”杨戬眉头一挑，一个箭步跨到昏过去的三人身边，一一把过他们的脉息，发觉一切正常。
　　“主人？”哮天犬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叫了一声。杨戬皱眉想了一阵，扭头望向狗儿：
　　“他们怎么会这样？”
　　“他们？是被我打晕的。”哮天犬瞟了一眼冬和陌，心虚地回答。
　　“干嘛打晕他们？”杨戬有些生气地问。
　　“因为……忽然看不见主人……”哮天犬头垂得更低了，“我有闻到主人的味道，可怎么也看不见……狗儿怕又把主人丢了……但是，他们俩很吵，我、我就、就把他们都……”
　　“……”
　　叹了口气，杨戬起身拍了拍狗儿的头，顺手理了理那一把乱发。
　　“有机会让辇冰给你梳理一下。”他说，“这样子像什么话？”
　　哮天犬愣了好长时间，直到杨戬把昏迷的人都一一弄醒了，他才惊喜地叫道：
　　“主人，主人～你不生我的气啊！”
　　杨戬白了哮天犬一眼，想装得严肃些，嘴角边却早已忍不住勾出一抹美妙的弧线。
　　白痴才跟你你这只笨狗生气。他的眼神如此说。
　　等众人都醒来，杨戬简单讲了下刚刚的情况，但隐去了桓零被控制攻击自己的细节。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
　　“总之，镇上的人看来是凶多吉少。桓零，你、司泰和哮天犬，带冬、陌他们先回湔山，然后就不必回来，让哮天犬过来找我就行了。”
　　“是，二少爷。”
　　“是，主人。”知道主人放心不下这四个普通人，哮天犬没多说什么，只管应命。反正以他的速度，从这里到湔山打个来回也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可惜他还不能带别人一道腾云飞行，不然还可以更快。
　　冬一听不干了。这么不寻常的事情，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他可不想就此错过。可是，他感觉“二郎哥哥”绝不会答应让他俩留下，所以也没开口企求，只悄悄拉过弟弟，商量着看能不能悄悄跟着。
　　可惜，冬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清源妙道真君。就听见杨戬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对了，桓零，记得不要让他俩离开你的视线，无论他们要干什么都盯好。最后一定要把他俩交到灵手上，或者交给义父。”
　　听到这话，冬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蔫了。在这一点上，陌却比义兄更现实，所以也不觉得失望，反而安抚起哥哥来。
　　事不宜迟，一商量定了，桓零等人便立即启程。目送五个人远去，杨戬又在原地站了一阵，正准备做点什么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压根不知如何寻找对手下落，不觉自嘲地撇了撇嘴，摇头轻笑。还以为哮天犬回来之前就能解决掉这个小麻烦，看来只有等狗儿回来、借他的鼻子一用了。
　　唔，要不要干脆和他们一起回湔山？算了，义父义母知道出这种事情肯定会担心，不如解决完了再回去，免得看到他们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难过。
　　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哮天犬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杨戬便在镇上各个房舍里随意转转，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有意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