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8、第六回

　　自入六月以来，天气便一直不爽利。这日，大清早的就闷得好像蒸笼，没有风，空气也粘答答，彷佛伸手一握都能捏出水来一样。
　　李冰早就不在议事厅内办公了，几案条桌往院子里一摆，大家伙儿全呆在外面做事。而在所有人当中，就属杨戬还衣着整齐，脸上身上也是一颗汗珠不见，悠然自得的模样宛如身处清爽宜人之地。哮天犬趴在主人脚边，虽然也同样不受天气影响，却习惯难改地吐着舌头喘气。
　　“义父，”合上手中公文，杨戬低声叫道，“我想去罗家沟一带看看。”
　　李冰伸手拿过义子刚刚看过的公文，飞快地扫了一眼，“哦”了一声，想了想，说：
　　“行。不过，你得答应为父一件事。”
　　“义父请讲。”
　　“不要多管闲事。”
　　闻言杨戬俊脸上竟染上一抹红晕，讪讪地说：
　　“义父，你答应过不提那个……”
　　尽管父子俩说话声音很小，可这儿毕竟不是嘈杂的街面集市，下头掾吏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忍不住掩嘴偷笑。说来也是他们这位二郎好心肠，看不惯男人当街打自家老婆。可是，他这么个俊俏人儿跑去劝人家夫妻的架，结果自然是越劝越乱。可惜当时他压根没意识到把小事闹大的正是自个儿，还想把人家妻子带回家里，说是交给义母保护。最终闹得李冰亲自出面解释，才总算解决了这事儿。而这件事对于杨戬的结果就是，他至今不敢迈出府门一步。
　　想起当时情景，李冰嘴角就不自觉地向上弯曲，“出个远门也好。你又不是大姑娘，成天闷在家里实在不像样子。”
　　“义父！”
　　“哈哈哈哈……”
　　李冰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放声大笑起来。趴在杨戬脚边的打盹儿哮天犬被笑声吵醒，不知所谓地跟着大叫，结果引得在场众人一起哄笑起来。
　　笨狗。杨戬轻轻踹了他一脚，绷着脸说道：
　　“义父没意见的话，二郎想下去收拾东西了。”
　　看着义子一脸的别扭，李冰控制不住笑得更厉害了。“呵呵……好的、好的……哈哈哈哈……”
　　杨戬立刻起身向众人告辞，掉头快步离开。直到再听不见笑声了，他才放慢了步子，苦笑着连连摇头：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不，也许该说，自己是不是欠了李冰的上辈子的债，现下要如此还他？说出去谁会相信，他杨戬居然落得在凡人面前落荒而逃的下场？
　　然而这念头刚起，接踵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疑惑：我杨戬，是很了不得的人么？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 ※ ※ ※ ※

　　按照杨戬的想法，出门，无非就是带一件换洗衣物、带些钱就可以了。但在禀告义母之后，立刻就变得无比麻烦起来。其实全天下的母亲可能都差不多的，心爱的孩子要离开自己视线，总是会担心这担心那的：万一天热了怎么办？万一天冷了怎么办？万一下雨淋湿了怎么办？万一磕了碰了……
　　“义母……”杨戬不得不出声打断李夫人翻箱倒柜的举动，“这样下去，二郎要雇辆车子才能上路了。”
　　“雇辆车也没什么不好啊！唉，你这孩子，是怕花钱不是？真是，这点钱你义父还是有的。”李夫人打量了一下自己摆出来的东西，忍不住也笑了，“不然，你雇挑夫吧？对了，让东连找两个人给你……”
　　“义母，”杨戬慌忙拉住转身就往前堂走的李夫人，“罗家沟离这儿只有三天脚程，不用麻烦东连捕头了。义母，你知道我还是会些武艺的，自保没有问题。如果真遇上强敌，我也不会傻乎乎地跟他硬拼的。”
　　“真的？”
　　“真的。”
　　“我不信。”李夫人横了义子一眼，“你那性子我还不清楚吗？遇到不平的事情立刻啥都忘了，比你义父还冲动！想想你上次……”
　　杨戬顿时窘得是满脸通红，叫了声“义母”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李夫人看着他那模样，又笑，接着又轻轻摇头，说：
　　“你什么都不记得，为人处事更是和孩子一样，你让娘怎么放心？我也不是让东连派他手底下的捕快跟着你——公和私，娘还是分得清的。娘是想让东连找两个人，给你帮帮手，行路住店、当个向导什么的。你啊，打来了这儿就连湔山镇都没出过，你难道找得到怎么去罗家沟？行了行了，交给娘，不会让你带着很多东西上路的。”
　　这个……还真没想到……杨戬尴尬地笑了一下，听话的退到一旁。但很快李夫人就把他轰了出去，嫌他在场碍手碍脚的。无奈地走出房间，杨戬抬头看了看天色，犹豫着是继续呆在后院还是回前堂。想想义父多半又会取笑自己，杨戬决定还是干脆练练剑算了。
　　对于武技本身的习练，他本来是不怎么上心的。因为他出手极快，从来都是直取对方要害，所以什么招式啊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自然也不存在演练招式的问题。让吕镞咋舌不已的是，无论杨戬的攻击看起来多么狠辣不留情，却依旧能说停便停，真真正正的收放由心。看他那么厉害，弄得吕镞都有些心痒想改学剑术。
　　抽出义父特意请铁匠给他打造的长剑，杨戬随手挽了个剑花，抖腕直刺……嗯，没有目标……没意思……
　　“哮天犬，起来。”杨戬把趴在一旁偷懒睡觉的狗儿吵起来，“陪我练剑。”
　　黑犬立刻化作人形，低眉顺目地说：
　　“主人，饶了哮天犬吧！我哪里是您的对手……”
　　“行了，不要罗嗦。”
　　见主人发怒，哮天犬连忙召出白骨杖，遵命发起攻击。再怎么说，他的武艺也是昔日清源妙道真君亲自指点过，虽然限于资质难以达到出神入化之境，但以人间眼光来看，也绝对是超一流的水准。挑、压、绞、击，就只见空中白影晃动，攻势一波接着一波，颇有几分威势在里头。
　　不过，对面那位就更厉害了。不光一一接下了哮天犬每一招，还能抢入长兵威胁范围内，时不时给哮天犬来点惊心动魄的反攻。很快，长剑的主人以剑脊猛地击中哮天犬手腕，痛得后者脱口大叫，白骨杖立时应声脱手。
　　“主人……”哮天犬讨好地笑着，心想这下应该可以了吧？和主人过招，他就从没指望能坚持过一百息（正常呼吸一百次的时间，是种很粗略的计时手段）。可是，看着主人仍是眉头不展，哮天犬不禁担心起来，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主人。”
　　杨戬这才回过神来，低低叹了口气，对狗儿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他只是觉得武器不太顺手。尽管心把什么都忘了，身体却还留着战斗的记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握住某个熟悉的东西——但是，那究竟是什么呢？
　　还没等他捉摸出个所以然来，久不见行踪的水月忽然从外面窜了进来，嘴里连连叫道：
　　“二郎哥哥，夫人、夫人来了！”
　　杨戬被吓了一跳，飞快地扫了一眼哮天犬，后者慌忙收起武器，变回黑犬的模样。水月此刻也不敢在夫人面前露面，慌慌张张地藏了起来。它那火红的尾巴才刚刚消失在花坛里，那边，李夫人就迈步走进义子住的院子门。
　　“二郎，你一回来就跟娘说要出去，害得娘都忘记了。快来，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
　　说着，李夫人拉住义子，喜滋滋的往回走。杨戬慌忙收起长剑，回头丢给水月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乖乖地被“拖出”院子。哮天犬却是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跟着主人走了。
　　片刻，水月一脸不爽地从花坛里钻出来，像人一样前爪交抱在胸前生闷气。它因为一时没法长大，又不愿让旁人发现它是妖，这才不得不躲起来。可惜，不能像以前那样粘在二郎哥哥身边了。

　　白色，从来就不属于平民。这不在于他们喜不喜欢，稍微沾染一点尘土就十分醒目的白色，根本不适合成天忙于生机的劳苦百姓。更何况，白，缟素之色，超凡出尘，一般人以其为衣，反被它衬得俗气了。
　　不过，有的人天生就是不同的。
　　李夫人看着身着新衣的义子，笑得眼睛变成一弯月牙儿了。看看这身量、这容姿……真是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摸着素白衣料上海牙滚边，杨戬感觉心里被某种东西塞得满满的。他虽不懂女红，多少也知道一些刺绣的辛苦。这样一幅衣料，通常没有两个月是做不下来的！
　　“义母……”
　　“什么都别说！”李夫人却抢先开了口，“你义父没长相，又不讲究这个，娘就一直没机会显示显示手艺。多久没动过针线，手都笨了。”
　　“哪有！”杨戬慌忙说道，“义母的手艺可以和织女媲美了。”
　　李夫人掩口轻笑，“你这孩子，娘哪能跟七仙女儿相比？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而后，李夫人免不了又是一番罗嗦。一会儿，李冰回来，拉着义子也是一阵叮嘱。对于夫人的提议，李冰发觉自己也忽略了，讪笑了一下，吩咐东连找人去了。因此，杨戬出行的日子自然就得往后推了。
　　而就在当天下午，又跑来太守府的随风、冬、陌三人便知道了杨戬要出门的情况。冬对此心动不已，便也想跟着跑出去玩。
　　我不是去玩。看着兴奋莫名的冬，杨戬感到有些头痛，“你们父亲不会同意的……”
　　“才不会呢！”冬笑着说，“二郎哥哥的事，辇冰都告诉父亲了。我们跟你出去，父亲肯定放心。”
　　都告诉了？！杨戬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连“那件事”也说了？
　　“父亲说，将来谁做二郎哥哥的妻子，一定是天下最享福的女人。”
　　随风突然用他一贯平板的语调说出这么句话，听起来真是怪异之极。杨戬愣了半晌，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没有问出那位父亲是不是当着辇冰和双鱼儿的面说的。如果问了，恐怕会惹误会呢！他这样想。不过，这位父亲也太……
　　冬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当即决定回家告诉父亲去，丢下声“我马上回来”，扭头就跑了。陌看了眼哥哥的背影，对着杨戬难为情的笑了一下，“对不起，二郎哥哥，冬哥哥就是这样……”
　　“……没事。”杨戬苦笑拍了拍陌的肩膀，说。
　　冬他们的家离太守府有十来里地，也亏得冬在半个时辰不到就跑了个来回。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样子，杨戬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父亲、同意了……”冬气喘吁吁地说，“灵、灵哥哥、也……”
　　灵也要去？杨戬觉得真的有点头痛了，那个小子如果跟去……他一边想，一边拿起石桌上摆的凉茶给冬倒了慢慢的一杯。
　　“我和随风哥哥也可以去吗？”陌急切地问。
　　冬咕嘟咕嘟把茶水喝了个底朝天，喘了口气，应道：
　　“灵哥哥虽然也同意了，但是，他说，不能都出去玩，尤其是女孩子不行。所以，陌，就你和我两个跟二郎哥哥出去。”
　　灵不去啊？杨戬不由地松了口气。如果灵是完全无关的人，他大可也同样对灵漠然相对，可问题在于灵不是，所以就觉得难以相处。类似这样的感觉，好像以前也有过……咦，等一下，是年纪小的冬和陌？而不是相对年长的灵或者随风？杨戬立刻垮下脸来，一字一顿地问：
　　“冬，你是怎么跟伯父和灵说的？”
　　冬吓得手一抖，茶碗都差点掉了。随风伸手把那易碎的器皿拿走，放在桌子上，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似乎等着看热闹。
　　“二郎哥哥，”结果，还是陌来给冬解围，“你要是生气，就骂冬哥哥好了。但是，别告诉灵哥哥，灵哥哥会打冬哥哥的。”
　　“灵也是为他好。”杨戬低头看着刚及自己胸口的陌，说道，“现在看来只是小事，但若是养成了习惯，以后可能会惹祸的。”
　　冬低下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用比蚊子飞大不了多少的音量说道：
　　“我、我告诉父亲，二郎哥哥……要带我们出去玩……”
　　“啪”，冬的脑门上立刻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杨戬一边收回手，一边严肃地说道：
　　“回去跟伯父和灵说了实话再来。”
　　“可是……”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清源妙道真君在这点上却是丝毫不肯退让，“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枉自生作男儿汉！”
　　这句话比给冬狠狠的一耳光还重。少年又羞又气，恨了杨戬一眼，掉头跑了。随风先是一愣，随后慌忙说了声再见，拖着陌一起去追弟弟。
　　杨戬想了想，终于站住没动。冬先前往返跑了那么长一段路，体力消耗巨大，赌气跑一段路必定就跑不动了，随风肯定能追上他。就让他们兄弟之间自个儿聊聊吧，自己毕竟是外人，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第二天，第三天，灵他们一个都没有出现。习惯了总是有人闹腾，杨戬觉得周围好像突然变冷清了。哮天犬虽然是个不错的陪伴，不过这只笨狗啊……算了，不说也罢！想想呆在府里也无聊，犹豫了许久，他揣了一把铜钱上了街，捉摸着买点小玩意儿给那几个兄弟姊妹。
　　无视街坊们投射过来的各色目光，杨戬一路慢慢走着。两个女孩子的东西他很快就确定了：一把简朴的彩绘木梳给双鱼儿，两根扎头发的鲜红带子给辇冰。可是，少年们的礼物就他给拦住了。印象中，似乎从来没给男孩子买过东西……女孩子的玩意儿倒是买过不少，吃的玩的用的都有。
　　“哮天犬，我是不是、有个妹妹？”走到僻静处，杨戬忍不住问道。
　　黑狗大幅度的点了点头，然后皱起鼻梁呜咽了一声。
　　“你不喜欢她？”杨戬有些惊奇。
　　点头。
　　“为什么？”
　　反正不喜欢。哮天犬抽了抽鼻子，嘀咕了一声。那个小丫头第一次见面就拽着他的耳朵又拉又扯，好痛。不就是他扑蝴蝶和花儿玩嘛？又没有把她们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她只要一出现，主人就不管哮天犬了……呜呜呜……没有骨头，狗狗好饿……
　　“你在想什么啊？”杨戬拍了拍哮天犬，笑着说，“算了，你也别说了，反正说了我也记不起来，反而怪怪的。”
　　想不起她也无所谓。哮天犬闷闷地想，反正她有很多朋友，说不定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哥哥出事儿了呢！
　　就在这时——
　　“二郎哥哥～”
　　杨戬被这一声呼唤着实吓了一跳，心中暗想还好没让哮天犬变成人形问他问题，不然就不知如何解释了。
　　“辇冰……”
　　抬头望过去，咦？六个人都齐了？真难得。小丫头跑在最前面，欢叫着扑过去抱着哮天犬亲热。
　　不要扯我的耳朵～哮天犬苦恼地哀叫起来。虽然你没啥力气，也不痛……
　　杨戬看着狗儿哀求的目光，忍不住又笑，俯身将辇冰跟哮天犬分开，一边从怀里摸出头带一边说：
　　“冰儿，看看这是什么？”
　　看到那红艳艳发带，辇冰眼睛都亮了。她接过带子，立刻跑到双鱼儿跟前，叫着让姐姐给她重新捆头发。
　　见妹妹高兴，灵绷着脸也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走到杨戬跟前，首先慎重的道了谢，然后把试图继续躲在自己背后的冬用力拽了出来。
　　“二郎大哥，我想麻烦你……带他和陌走这一趟。”灵极认真地说。
　　哦？杨戬若有所思地看着灵，心念电转，立时明白过来：是因为冬说了真话吧？灵倒是很懂得怎么管教弟弟妹妹呢！也罢，反正应该只是去那里看看而已。
　　“行，不过，他俩得保证完全听我的话。”
　　还不等灵答话，冬已经兴奋的抢先答应了。辇冰后来发觉两个哥哥要跟着二郎哥哥出去玩儿，也吵着要跟去，双鱼儿好不容易才哄住妹妹。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由的露出些许失望之色，直到杨戬将那作为礼物的木梳给了她，她才又真正笑了起来。
　　灵眉头皱了皱，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