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24、第二十回

　　看着义母出了院子，杨戬才走进凉亭，挨个儿扫了一眼梅山兄弟，说：
　　“我要去一趟东海，义母就交给你们了。”
　　“是。”
　　杨戬想了想，又说：
　　“倘若青岚暗中作怪，你们自己把握分寸应对。我不想看到今天下午那样的事再发生。”
　　四兄弟都是一惊，躬身应道：
　　“是，属下明白。”
　　点点头，清源妙道真君全然不知自己的话被张淳等人误解，放心地离开了湔山。
　　在凡人看来，自蜀郡湔山抵达江水（长江）入海之处，即使快马加鞭，也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到。不过对于杨戬这样的得道之士，那也就一顿饭功夫而已。然而临到东海，杨戬忽然想到自己还是一身凡人装束，如此模样去见龙王，未免太过随意。好歹也是有求于龙王敖广，起码的礼节还是应该讲究一下的。想罢，他掉转云头，返回自己在轸山的洞府，自取了正装换上，连头发也绾了起来。
　　收拾停当，杨戬这才再次去往东海。
　　却说敖广正与新纳的妃子以及众水族饮酒取乐，一听虾兵禀告清源妙道真君来访，当时就愣住了。杨戬性子冷僻，却和哪吒关系很好，但是哪吒和东海……想不出个所以然，敖广干脆不想了，吩咐虾兵领杨戬去正厅等待，自己慌忙换了袍服也过去了。
　　看着脚步匆匆的龙王，杨戬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当年若不是敖广逼迫，他那个好兄弟又怎么会钱塘关上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只剩得一缕精魂奔太乙真人处求助？李靖固然软弱，但那时李靖不过是一介凡人，又担着保护钱塘百姓的责任，实在怪不得他。
　　场面上的寒暄过后，杨戬便直接道明自己来意。敖广一听黑蛟青岚伤了梅山兄弟，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众所周知杨戬十分看重这六兄弟，伤了他们，那还了得？不过同时他又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杨戬，要换成哪吒，早就混天绫一搅，先把他这龙宫摇上三摇了。
　　“真君放心，小王这就派人跟真君去捉拿为祸人间的黑蛟！”
　　说着，敖广便大声吩咐属下去叫碧波将军敖信前来。
　　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正统的龙子龙孙，杨戬微微皱了下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本来只想有人能寻到青岚行踪即可，不过，既然东海龙王想卖个好，那也没必要坚决推辞。就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和解吧！省得这老龙每次见到自己都一副怕被抽筋剥皮的样子。想着，杨戬不禁一笑：哪吒那小子，当年实在也太胡闹了！
　　敖广不知道杨戬在笑什么——若是知道，他就该哭了——只好陪着笑。说实话，他这个龙王也当得真是不怎么样，可谁叫他比较喜欢享受呢？论实力，眼前这位不知道比他小多少岁的清源妙道真君，就强他以“倍数”计。
　　不多久，敖信便应命而来。敖广又把命令重复了一遍，而后对杨戬说道：
　　“至于那龙涎之毒，真君也可放心，敖信自有法子处理。”
　　这倒是让杨戬吃了一惊。想当初那化血刀连他师父玉鼎真人都束手无策，看敖信所化人身不过少年模样，应该还未到千年之寿，居然有这般本事！
　　“那就有劳碧波将军了。”
　　大约是没料到清源妙道真君会用如此客气的口吻对自己说话，敖信脸上分明浮现出错愕的神情。随后，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请先行”的手势。杨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太放在心上，跟龙王道了声“告辞”，随即离开了龙宫。
　　杨戬与敖信一路上腾云驾雾，片刻功夫便来到成都。两人一个是神道翘楚，一个是龙族精英，不需亲眼观看，已各自感到下方传来一股凄厉之气。水乃是凡人时常都会接触使用之物，毒龙涎又是瞬间扩散，所以，虽然不过半日时间，成都一地恐怕已是人间地狱了。
　　心中焦虑，杨戬当即便要按落云头，却被敖信一把抓住。清源妙道真君不明所以地扭过头去，却见后者对着自己摊开手掌，其上放着一颗鸡蛋大小、浑圆晶莹的宝珠。
　　“法力催动，五里内可解龙涎毒。”敖信如此说道。
　　一听到这位碧波将军的声音，杨戬忽然明白敖信为何在接受龙王派遣时连一声“遵命”都不肯应：因为实在是太难听了！光听这声音，心中自然浮现的根本是个丑怪扭曲的形象，和敖信那副典型的龙族姿容完全不相配。
　　接过那宝珠，杨戬随口问了句“这是什么”。不过话一出口他就连忙摇头说道：
　　“你不用答我。谢谢。”
　　停了停，见敖信完全没有挪动步子的意思，杨戬不由奇怪地问：
　　“你不下去？”
　　敖信摇头。
　　“随便你。”
　　杨戬微微一笑，随即降落人间。他出现的地方还不是人烟密集的地方，入耳都还是人们痛苦的惨号声。不敢迟疑，他立刻催动那宝珠。只见一片薄雾似的青色光华从中扩散开来，其所到之处，呻吟号叫之声随即低微直至消失。可清源妙道真君的神情却不自觉的沉凝下来，因为这时他发现这颗宝珠乃是用蛟族内丹炼制而成，是毒龙涎天然的克制之物。
　　望了眼头上迷蒙的云层，杨戬知道敖信还在。犹豫了一阵，他终于还是放弃追问什么，带着宝珠赶去义父那里。
　　原为蜀郡治所的成都城是个家户密集的大城，比之周围县镇都繁华热闹，且因为出产蜀锦而引得众多商旅不惜翻山越岭而来，以换购这即便在本地都价格昂贵的绣品。可是现在，它那繁密的人口正成了它恐怖的基础。虽然隔着五里之遥，宝珠就已经解了这些人所中的龙涎之毒，可是当杨戬踏入城中之时，还是不禁感觉自己走进了幽城地府——街上遍布都是被折磨得精力耗尽的普通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若不是还有虚弱的呼吸，简直就和尸体一样。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经真的是尸体了：因为受不住毒发的痛苦自戮而亡。还有一些则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仅仅是没有断气而已。
　　如果说杨戬曾经有些动摇和迷惑，此刻就全然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就凭这个，青岚便该死！
　　他一边继续催动宝珠解毒，一边张开神目，将法力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没人能够说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那地的人，只感觉好似有一道接一道的浪涛冲刷过自己的身体，然后所有的伤，无论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都逐渐被这股力量带走了。只有一部分人有幸看到一名黑袍银甲、额生竖眼的青年出现，而他们其中更少的几个有灵性慧骨的人明白，这一切都是这名青年所为。
　　与此同时，哮天犬还有梅山兄弟的老大康纨、老三姚蒙也感觉到了。
　　“是主人！”狗儿极单纯地高兴起来。
　　可是那边姚蒙看了眼被自己弄晕了丢在床上的李冰，就不禁担心起来。康纨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劝慰道：
　　“二爷是个明理的人，他定然不会怪罪的。”
　　姚蒙下意识点了点头，却怎么也放不下心：要是让二爷发觉他是因为瞧不起这凡人才用了法术手段，不知道会怎么样？想起真君对待敌人狠辣手段，他就忍不住一哆嗦，心中已是怕到了极点。
　　不久，杨戬便寻到了义父住所。和在湔山一样，李冰身为太守，当然是住在府衙里。不过，这儿的差役却是第一次见到杨戬，刚开始还想拦他——当然，也只是想而已，没人敢动。看着他们居然在此时还没忘记自身职责，杨戬也不禁有些佩服，缓缓合上神目，放柔了声音说道：
　　“我是你们李太守义子二郎，为解成都这灾祸而来。”
　　听到这话，再联想先前出现的哮天犬、康纨等人，差役们立刻就信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杨戬本身给人的感觉威严却有不失温和，让他们愿意相信。很快，当日跟着李冰过来的侍郎卢定也证实了杨戬的身份。不过，卢定却被二郎现下这身打扮吓了一跳。他虽是文职，可以前曾上过战场、打过仗，一眼就看出那身铠甲非铜非铁，心里觉得太守这位义子愈发神秘莫测了。
　　来到后院，杨戬首先看到的就是兴冲冲跑过来的哮天犬，紧跟在后的便是康纨和姚蒙。等进屋看过义父、耳朵里听着梅山老大“因为情况不明，不敢让李冰随意出去，所以就把他弄睡着”的解释，杨戬笑了，淡淡地说：
　　“康纨，你不要老是这样替他们‘掩饰’。姚蒙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定然是他受不了义父的固执，懒得再劝才动了粗……”
　　“二爷，老三他……”
　　“我知道。”杨戬说着将宝珠交给康纨，“你和姚蒙交替以法力催动它，尽快走遍这方圆百五十里，解毒要紧。”
　　应了声“是”，康纨连忙拉着老三离开。
　　估摸着两人走得远了，杨戬这才放松绷紧的身体，走到几案旁坐下来一动也不想动。哮天犬瞧出好像不对劲，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叫道：
　　“主人？”
　　稍稍仰起脸看了一眼哮天犬，杨戬不知怎么想起以前狗儿还没有修炼成人形时、自己经常把他当枕头靠垫，不禁弯起嘴角笑了。但是，这笑容很快又敛去，一张俊脸恢复成他惯有沉静严肃。
　　几乎在这同时，敖信的身影在几案前浮现出来。
　　哮天犬下意识地护住主人，但随后他却抽了抽鼻子，有些沮丧地放弃了警戒：这只不过是个幻影，顶多能传递声音形象而已。
　　杨戬却是一眼就看出敖信脸上的不耐，低声笑道：
　　“原来碧波将军比我还着急。但是将军可没告诉我，你的宝珠这般消耗法力。”
　　胡说八道！敖信挑了挑眉头，用眼神如此说。没有龙力为支撑确实比较费力，但你要是不管那些凡人就不会累成这样。
　　杨戬低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也知道瞒不过敖信，只是……没看见还可以另当别论，不过既然看到了，要他放着不管，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
　　“青岚……”
　　敖信突然说话把哮天犬狠狠吓了一跳。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容貌俊美的少年，不能相信那个声音是出自这个人之口。
　　“……在湔山。”
　　什么？杨戬“刷”的一声便站了起来，迈步刚想往外走又止住。他扭头看了看床上的义父，先是皱了下眉头，随即又释然了：现在有敖信在，无须担心青岚神出鬼没、不知她将要袭击哪边。吩咐哮天犬在这里等待康纨他们，杨戬随即与敖信一道赶往湔山。但是，还没抵达目的地，敖信忽然停了下来，一双冰晶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下方奔腾汹涌的岷江，而后忽然抬手往上一拉，顿时有前后一里长短的江水被他强行拉至半空，随同江水一道被带起的，还有青岚和……
　　“义母？！”
　　杨戬脱口叫出了声，三尖两刃枪陡然握在掌中，却迟疑着不敢出手。
　　碧波将军看了一眼清源妙道真君，似乎明白了什么，放任江水重新回落，没再做出攻击的动作。
　　那边，青岚陡然被拉到半空，尽管头晕目眩，手里却丝毫没有放松，仍牢牢地抓着李夫人。因为敖信没有进一步动作，她很快便控制住身形，也停在了半空。而当她看清楚对面那两位时，先是本能地退开一丈有余，而后又呵呵的笑了起来。她伸手环抱李夫人的腰部，一股轻微的法力灌注过去，立刻将这名昏迷过去的凡间妇人唤醒。
　　睁开眼发觉自己身在半空，李夫人很是惊吓了一番。但随后她就听见义子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义母！”
　　抬起头，映入眼中的身影既熟悉又陌生。李夫人不自禁感到几许茫然：那张面孔自己是认识的，那双眼睛中的关切也是熟悉的，但是，感觉却是那么遥远……那雪白的祥云之上，站着的真是她的义子么？
　　“二郎？”
　　敏锐的感觉到李夫人的惶惑，杨戬立刻收了武器，一边随手解开飞凤冠的束带、散开发髻，一边施了个障眼法，隐去战甲黑袍，换做了一身凡人装束。无视身边敖信惊诧的目光，清源妙道真君对着这个在神道看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妇人露出一抹温和之极的微笑，轻声说道：
　　“是我，义母。”
　　青岚又惊又怒，陡然伸手扣住李夫人的颈项，打断了母子两人深情的对视，“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杨戬毫不犹豫地便让到了一边。青岚见状不由一愣，反而迟疑的不敢动弹。看着她这反应，杨戬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说：
　　“青岚，就算你能逃这一次，难道还能逃一辈子吗？”
　　瞥了一眼敖信，青岚嘴角抽动了一下，冷声说道：
　　“无所谓！我会让她陪我到她死为止。真君，你倒是蛮心痛她的啊！为了这个凡人，居然给自家兄弟下那种送死的命令。”
　　杨戬心中顿时涌起不祥的感觉，嘴里冷冷地问：
　　“你说什么？”
　　“你自己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丢下这句话，青岚粗暴地抓着李夫人，一头扎向下方岷江。李夫人何尝有过这种经历，顿时吓得尖叫起来。但很快，她的声音就淹没在波涛之中。
　　“可恶！”
　　尽管理智上明白义母绝没有危险，但感情上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过去的那件事，和现在的情景重合在一起，令杨戬觉得怒火一阵阵窜上心头，一个压抑不住，这激烈的情绪便伴随着法力肆意宣泄开来。敖信脸色一变，一边急速后退一边将护体龙气升到极点。一瞬间，以杨戬为中心，上下左右一里范围，整个儿被他的法力“清洗”了一遍，别说飞鸟，连一丝云气都没了。
　　幸好，清源妙道真君及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否则这个范围还不知道要扩散多大。他深深吸了口气，对敖信歉意的一笑，说：
　　“我有点担心张淳他们。你是跟我一起过去还是……？”
　　“你要杀青岚很容易。”碧波将军却答非所问，“就为一个凡人？”
　　“她是我义母。”杨戬略略有些不耐，语调冷硬的应道。
　　敖信似乎明白了，随即摆出一副“跟随”的姿态。杨戬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江水，咬了咬牙，继续往湔山太守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