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23、第十九回

　　这一个白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杨戬再次看到蜀郡太守府时心里不由升起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过，他这才迈进府门没几步，曾经一度对他有些畏惧的总捕头东连怒气冲冲的从政事厅方向跑过来，劈头就骂：
　　“二郎，你走哪里去怎么都不告诉夫人一声？你不知道她会担心吗？”
　　不说梅山兄弟被东连“肆无忌惮”的口气吓得一愣，杨戬却是听得莫名其妙。不过很快他就明白琅玡一定是没有转达自己的话，也不作分辨，向东连问了义母所在，匆匆赶了过去。
　　李夫人此刻在义子住的那个院子里。杨戬一进院门就看见她正坐在石凳上发呆，心里一阵歉疚，快步走到义母身边，低低的叫了一声，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再说李夫人听到有人呼唤，扭头一看是义子，先是一喜，随后大惊失色，拉着后者连声问道：
　　“二郎，你、你哪里受伤了？”
　　杨戬不禁一愣，迷惑的看了看自己，随后发现雪白的外袍上有几处不显眼血迹。他回头看了眼郭申，嘴里对义母解释道：
　　“不是我，是我这个兄弟……”
　　那四兄弟立刻抱拳行礼，自报姓名，口称“属下见过夫人”。李夫人这时才发觉院子里还有别人，还没说什么，就被郭申那几乎完全变成赤红色的武士劲装给吓坏了。她走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没找到有伤口，不禁疑惑地扭头望向义子。
　　杨戬明白义母不懂这些仙家法术，略微解释了一下。听完说明，李夫人也就放心了。她挨个儿打量了下梅山兄弟，随后对义子说道：
　　“那你们坐坐，我去弄点果酒来。”
　　“义母，不用……”
　　李夫人却笑着阻止了义子：“别说什么不用。先前你突然不见，他们肯定担心得很。这个心情，义母比你明白！”说到这儿，她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着义子的漆黑深邃的眼睛，缓缓地问：
　　“二郎，你……都想起来了吧？”
　　杨戬只觉得鼻子一酸，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应道：
　　“是。”
　　李夫人闻言神色微微一变，随即又作出笑脸，对梅山兄弟依次点头打过招呼，转身离开了。
　　望着义母的背影，杨戬不觉出了神。他忽然很想一直留在这里，直到……闭了闭眼睛，他微叹了口气，示意梅山兄弟坐下来再说。凉亭里石凳不够，直建便到屋里又搬了两把椅子出来。
　　待到各人坐定，却是相对无语。杨戬把玩着三尖两刃枪化成的折扇，心思却已经不在这里了：完全控制百姓取用江河井水根本不可能，出状况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只要有类似巫祝道士之类的人散播一点点谣言，那平民百姓绝对会立刻放弃他们原本就不怎么情愿干的开河之事。他们会谴责李冰冒犯了河神，会用各种激烈或不激烈的方式逼迫太守“赎罪”，然后一切又回到最初。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冷笑着想。既然这些愚民愿意在旱、涝之灾中挣扎活命，那就随他们的意好了。只是可惜义父一心想帮他们脱离苦海。而且倘若让事情顺着那种可能发展下去，义父在蜀郡的威信一落千丈还是小事，他往后必定会郁郁不乐才是问题的关键。
　　“都在发什么呆啊？”
　　李夫人欢快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杨戬的思索。只见她手捧托盘，里面放了一大壶酒和六个小巧的酒杯。她轻轻让开试图接过托盘的李智，走到石桌边将东西放下，然后将五个杯子斟满，把其中四个一一分给梅山兄弟，自己端起剩下一杯，说道：
　　“虽然看起来我年纪大些，但我猜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活得长久。”
　　直建下意识地便点了点头，而后突然瞥见四哥狠狠地瞪着自己，顿时不知所措起来。李夫人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眼神来往，只是举起酒杯，轻笑着说：
　　“不过，二郎既然是我义子，我就自大一点，叫你们的名字了。”
　　张淳等人听到这话，慌忙站起身，各自谦逊了一番。而看到这，杨戬却是暗自苦笑，神情不觉有些索然。李夫人看在眼里，先是迷惑，随即便明白过来，也不禁心中叹气，决定尽量帮义子一把。
　　“这一杯，我敬你们，谢你们过去、现在、未来对二郎多加照顾。”
　　说罢，李夫人不管梅山兄弟如何紧张劝阻，一口将杯中果酒喝了个干净，随后亮出杯底给他们看。张淳四人不禁面面相觑，端着手中酒杯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李智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清源妙道真君，恭身说道：
　　“夫人，属下兄弟六人身负二爷大恩，平日也是多受二爷照顾……这杯酒，属下实在不敢喝。”
　　“他照顾你们，你们也可以照顾他啊！”李夫人装作不明白梅山老四的意思，笑着又说：“二郎性子柔善，总是替别人操心的多，却不注意自己。他帮他义父处理公务的时候啊，一不留神他就从早晨做到下午，中间也不歇歇气……”
　　“义母！”
　　杨戬脸上挂不住，慌忙出声阻拦。但李夫人只是横了他一眼，便立刻让他乖乖地闭上了嘴。梅山兄弟可从没见过二爷这副样子，一个个都惊得呆住。瞥见他们的神色，杨戬感到更加尴尬，想要起身走开，又觉得明显是欲盖弥彰，不禁左右为难，一张俊脸已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李夫人满眼怜惜的看着义子半晌，转脸对着那四兄弟继续说道：
　　“所以啊，你们不必管他自己愿不愿意，衣食住行，工作休息，都多管管他，不然他肯定没个分寸……”
　　“义母，”杨戬忍不住再次插嘴，“张淳他们是军将出身，怎么可以让他们操心孩儿这些私事？这些……”
　　“这些难道还有别人替你操心？”
　　“……唔……没有……”
　　“那不就结了？”李夫人淡淡一笑，年长者的强势此刻尽显无遗，“既然是兄弟，彼此关心就是本份，没什么可不可以的。难道你就不管他们冷暖好坏？”
　　“这……”杨戬回头仔细想想，不禁暗叹一声惭愧，低声说：
　　“是孩儿的错，我……我只问过他们修炼的事情……”
　　话没说完，脑门上立刻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李夫人这一举动没吓到杨戬，倒是把郭申吓得“啊”的一下叫出了声，其他三兄弟也是变了脸色。扫了一眼这四兄弟，李夫人迷惑地望向义子，奇怪地问：
　　“他们、怎么……？”
　　杨戬此刻心里又是窘迫又是难过，想回答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正为难间，院子门边突然探出一颗头来。那不是别人，正是赤莲。她一眼与杨戬的视线对了个正着，顿时吓得缩了回去。不过，很快她就把琅玡生拉硬拽地扯进院子，硬逼着后者跟杨戬和李夫人道歉。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李夫人看着义子又笑了：她就知道义子不会任性的消失不见。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自然也不会怪罪琅玡。不过，虽然义母不在意，杨戬却还是非常不高兴。他狠狠的瞪了一眼狼妖，一副“以后再跟你算帐”的表情。
　　赤莲也是第一次看到清源妙道真君如此真实直接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瞄了一眼李夫人和梅山兄弟——她可不认识他们——她先歉意地对他们一笑，然后低声说道：
　　“……真……唔……二郎、大哥……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杨戬微微一皱眉，刚想问为什么，看到从赤莲怀里努力想探出头的小狐狸，顿时明白，点了点头，跟义母说了声“对不起”，便跟着赤莲、琅玡走到院子另一边角落去了。
　　看义子和那一男一女的神情，李夫人大略猜到他们说的话题不能让自己这个普通人知道，所以也就干脆的斩断好奇，转而瞧着张淳等人，说：
　　“你们还没喝呢！”
　　张淳、郭申、直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老四。李智瞅着小小酒杯里面清澈的果酒，不知怎么却觉得它比以前喝的任何一碗烈酒都难以下咽。看了看不远处的二爷，他一咬牙，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其他三兄弟见状也跟着干了。
　　“这样才对。”李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提起酒壶又给五个杯子一一斟满，然后举起自己那杯，说：
　　“这一杯算作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二郎向你们道歉……”
　　“夫人言重了！”李智慌忙截口说道，“我等欠二爷……”
　　“不要提‘恩情’两个字！”饶是李夫人性子顺和也不禁有点生气了，“如果觉得欠二郎的，那就偿还好了，总是挂在嘴边，算什么？”
　　李智紧张地看了一眼那边的二爷，见似乎没有注意这边的对话，才松了口气，解释道：
　　“夫人，您不明白……二爷他、他非常强，远超过夫人您能想象的。他一个人就什么都能解决。我们……我们就算想还，也还不了……”
　　张淳等人听了不自觉的直点头，神情黯淡。看他们沮丧的样子，李夫人本来就不多一点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同时多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忍不住戏谑地说：
　　“你们这些男人啊，真不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啥东西！二郎要是什么都能解决，他叫你们来干什么？来看他一个人处理所有麻烦吗？”
　　“这……”李智不禁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夫人，四哥他不是那个意思。”直建忽然插嘴说道，“我们、总是笨手笨脚地坏二爷的事……这次如果不是……二爷本来可以……”
　　“老六！”李智立刻喝止兄弟再说下去。有些事情是不应该让凡人知道的，即便这个凡人不知为什么被二爷叫做“义母”也一样。直建被吓了一跳，瞪着四哥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讪讪地安静下来。见兄弟想通了，李智这才对李夫人鞠了一躬，沉声告罪：
　　“对不起，夫人……”
　　“你不用解释，我懂。”李夫人微微点了点头，盯着李智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夫君说得不错，傻人有傻福，多智者多心又多虑啊！”
　　她也不管听的人多么摸不着头脑，重新举杯说道：
　　“刚才的话我收回。你们和二郎一样是修道之人……这一杯，就算我一个做母亲的祈望：不管你们当二郎是主子也好，是兄弟也好，千年、万年，敬他、爱他，永不相弃！”
　　不说李智那种心思敏锐的家伙，就是直建也感觉出这句话中掩不住的悲哀。看着李夫人，他们不禁也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很早很早以前那些亲人和朋友。忍不住眼圈一红，四个人谁也没再说什么，各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扭头看了一眼正和赤莲、琅玡不知说着什么的杨戬，李夫人在心里暗暗盘算，待会儿也要跟二郎好好谈谈：这个孩子啊，如果能够任性一些就好了！
　　李夫人这边和梅山兄弟说话的时候，赤莲正代琅玡诉说关于小狐儿的麻烦：琅玡当初放任水月舍弃内丹，打的是过后帮小狐儿从头修炼的主意。可是，等他在赤莲的“教导”下暂时丢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之后，却发现无论他还是赤莲，都不知道如何帮小狐儿重铸灵识。
　　听完赤莲的话，杨戬真不知该笑还是该怒了。这头做事顾前不顾后的笨狼！他瞧着在赤莲怀里兀自不安份的小狐儿，嘴角边不自觉地挑起一抹冷笑，说道：
　　“这个不急。青如在我手里，水月的内丹她还没来得及用……”
　　“你想把内丹还给小狐儿？”琅玡脱口叫道，“那结果还不是把他变回月狐，他……”
　　赤莲用力地拽了爱人一把，等后者扭过头来之后狠狠地瞪着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你觉得自己比真君大人还聪明吗？你都能想到的真君大人会想不到？”
　　琅玡张了张嘴，又恨恨地闭上，扭头望向旁边不说话了。
　　杨戬不由地一笑：赤莲这丫头！难怪琅玡会闹别扭。虽然这头狼是不太聪明，可是当着他讨厌的人落他面子，也实在有点……轻轻咳了一声，杨戬一边伸手拦住差点从赤莲肩膀上摔下去的小狐儿，一边说：
　　“内丹留给小狐儿之后修炼的‘补品’就行了，不会让他再搞得一副雌雄颠倒的模样。倒是你们两个，以后还继续呆在这里吗？”
　　赤莲听着一愣，奇怪地问：
　　“怎么了？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吗？”
　　杨戬简单的把黑蛟的事情讲了，然后说道：
　　“我怕青岚会找你们麻烦。你们俩虽然修炼了这么多年，但是既不擅长术法，也不擅长战斗……”
　　“真君大人，难道你就放着她不管吗？”赤莲急切地插嘴，“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戬淡淡的一笑，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忆恢复的缘故，他很难再像先前那样将自己和普通人放在同一类别当中来考虑事情。回湔山的路上他就一直忍不住想：虽说蛟龙入水踪迹全无，不过，去麻烦龙族来帮个忙也就解决了，想来那几个老家伙还不至于不卖他这个面子。毒龙涎固然厉害，三界之中能解毒的也不是没有，跑跑腿，费点口舌，应该也是能讨到解药。
　　但是，凭什么呢？
　　当梅山兄弟因为没能困住青岚而向他跪下请罪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不由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这些凡人，值得他让他的兄弟如此流汗流血，甚至拼上性命吗？
　　“真君大人？”
　　赤莲的叫声将杨戬的思绪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在想什么，杨戬不觉冷淡地一笑，用一种缺乏感情的语调回答了花精刚刚的问题：
　　“我会准备好帮他们杀死青岚。但是，他们需要我帮这个忙吗？”
　　“他们当然需要！”赤莲惊诧地说，“不然他们怎么摆脱青岚的挟制？”
　　那可不一定。想着，杨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他不禁有点怨恨自己的头脑，一下子就能明白未来走向。如果是赤莲，至少现在可以全心全意地准备猎杀青岚。他轻轻摇了摇头，说：
　　“先不管这个。如果，我是说如果，青岚继续留在这里，你们怎么办？”
　　“离开就是了。”琅玡忽然插嘴，“天下大得很，又不是……”
　　“真君大人，”赤莲简直就像习惯似的打断了爱人的话，“我和琅玡，可不可以像梅山兄弟一样跟随你呢？”
　　“赤莲！”
　　“赤莲？”
　　两个男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宣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涵义。花精一如既往的不理会爱人几乎能杀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真君大人，其实我和琅玡也同样是深受你的恩惠的。我是无所谓啦，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压根就没放在心上，以至于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有人却对此耿耿于怀。所以，真君大人，尽管指使他去做事，累死都没关系。不，累到几乎要死掉就行了，他说他还不想丢了性命。”
　　琅玡顿时尴尬得要命，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也不敢看杨戬，变回狼身，一溜烟跑掉了。
　　看了看已经没影儿的琅玡，又看了看继续站在原地的赤莲，杨戬忽然感觉很是好笑：这两个家伙，怎么会凑到一起的？
　　“他走了。”
　　“我知道。”赤莲笑着说，“真君大人，我和琅玡，可以像梅山兄弟那样跟随你吗？”
　　“这……”杨戬不由皱了下眉头，苦笑，“最好不要……”
　　赤莲愣了愣，隐约有些明白，便点了点头，一手把奋力想从自己肩膀上翻到背后去的小狐儿拧回怀里，同时说道：
　　“那，我……我们……能跟真君大人学武吗？”
　　“你想学武？”杨戬不觉一愣，吃惊地问。
　　赤莲突然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地用力抱住小狐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声音说：
　　“我、我跟琅玡都不爱咒术法器……我天生的术法是迷惑类的，我、不喜欢……但是，以前遇到的人总说我是花精，不适合战斗。琅玡恼他们不教我，也就不跟他们学，所以、所以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然的话……”
　　杨戬恍然，怪不得琅玡千多年的道行了还只是以天赋的敏捷和蛮力战斗，原来如此！
　　“如果他肯学的话，我就教。”
　　“真的？”赤莲高兴地眼睛都瞪大了。在得到又一次肯定的回答后，她激动地抱着小狐儿原地直转圈，然后又突然站住，大叫一声“我这就去告诉他”，便腾空飞走了。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副德性。杨戬不觉一笑，转身——正对上义母惊讶的目光。愣了愣，他正想解释，李夫人已经笑着开口了：
　　“我还以为天上的仙女都是像画儿上的那么端庄肃穆，没想到也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呢！”
　　这个、是特例啦！清源妙道真君苦笑着想。这种思维只有一根筋的感觉，倒是跟莲儿有点像呢！想起妹妹，杨戬不禁心中叹气，眼神不自觉的阴郁下来：她有多久没来看自己这个二哥了？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闭了闭眼睛，他将这些烦恼的念头丢开，抬眼望向义母和梅山兄弟。李夫人何等心思敏锐的人？当下便借口酒快没了，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