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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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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冰走的时候,吩咐留守的侍郎、官吏,一切事务都交由义子处断。虽说这样有点与法不合,不过一来只是暂时署理、二来杨戬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所以大家都没意见。何况,说句不好听的,自从李大人收了这位义子之后,每天坐在公案桌边的时间就没超过过一个时辰。现在说是代理,其实跟维持原状没啥区别。
这日,杨戬一如既往地在府衙前堂帮义父处理政务。不过他今天有点心绪不宁,因为昨晚又下雨了,雨势惊人不说,而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要知道,成都可是在这湔山的下游……
揉了揉眉心,杨戬烦乱地放下公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出神。下面早有人看出端倪,假意聊天,说起他们李大人年年都是这么跟着洪水到处救急赈灾,真是没个太守官体,简直像个县令似的。
那边杨戬听着这些,心里暗笑:我有那么吓人吗?连劝慰的话都要说得这么拐弯抹角。他始终没明白,当他最初那种记忆全失的懵懂逐渐褪去之后,表露出来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威势。试问,面对这样的他,那些官吏怎可能像对待他义父那样随意?安慰他?那也是需要胆量的!
这时,一个人披着蓑衣跑了进来。他顾不得浑身还直往下滴水,大声叫道:
“二郎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杨戬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回事。说起来,在河道上做工,无论再怎么小心,总还是有受伤的,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民夫当中不知怎么开始流传起一些奇怪的说法,不外乎鬼神作祟之类。李冰觉得这种事见怪不怪也就过去了,没必要花精力去平息所谓谣言。可就在不久前,民夫那边突然闹腾起来,说他们不干了。驻守的衙役兵丁不敢放民夫这么走了,把他们给围了。
“知道他们为什么闹事吗?”
“不、不知道。”匆匆跑回来的这个兵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我们的人说什么话他们都不听,只是吵着要走。”
杨戬沉吟片刻,说道:
“你就留在这儿,让厨房熬碗姜汤喝了,我自己去那边看看。其他人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要是我回来看到有人耽误公务,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那兵丁一愣,没想到堂堂太守的义子居然会关心自己这么个小小的卒子,又惊又喜,脱口叫道:
“二郎少爷,哪能你一个人……”
“无所谓。”杨戬出声打断了对方,“我只是去看看,又不要做什么。”
说完,他便展开身形,眨眼间便消失在瓢泼大雨之中——其实他不是有意要显露自己与普通人的不同,只是习惯使然,一时忘记普通人的做法了。
官吏们已经见惯不惊,低低感慨了一阵便继续埋头做事。唯有那兵丁惊得大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等杨戬到了民夫暂住的区域时,发现兵卒里面居然已有好些人见了血。看情形,是被石块之类的钝物砸伤的。双方虽然分隔开相当远的对峙,可是气氛异常紧张。他心里一沉,脸上却还保持着平静,大声喝问:
“谁是这里负责的?”
杨戬的出现早就被士兵告知了长官,此刻,那人正匆忙跑过来。一打照面,清源妙道真君不由笑道:
“桓零,是你啊!”
那军官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和杨戬一同去罗家沟的桓零。简短的述说了之后怎么当了兵又怎么升了军官,然后桓零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说:
“二郎少爷来了就好,这些愚民,要是再动手,我怕我会忍不住……”
拍了拍桓零的肩膀,杨戬随即从兵卒当中穿过,朝着民夫那边走去。直到这时,民夫和衙役兵丁们才陡然发现,在这样隔开三尺远就看不清楚人面目的瓢泼大雨当中,他们太守的这位义子却是如此的清晰醒目:雪白的衣衫、雪白的裤子、雪白的软靴,浑身上下除了那一头乌黑的发,竟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迹!相反,他所走过的地方,无论是风还是雨,甚至连地上的泥水,都在纷纷退避。
义父,对不起,我还是用了神力。杨戬默默地想着,在双方对峙的空地中央站定,面对众民夫一字一顿地问:
“你们谁来告诉我,这里究竟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眼前已是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还有人不停地磕头。
慢慢地走进民夫当中,感觉到那些人在自己经过之时的颤抖,杨戬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只不过是少少的护体真气造成的效果……而这些人,哼!这就是不同,虽然都是凡人,果然还是不同的……
“没有人回答我吗?”
声音平淡无波,可是传到听者耳朵里,却让他们感到阵阵寒意。他们没有理由不害怕,他们刚刚还在以类似暴乱的方式对抗太守给他们的任务,而眼前这位可是太守的义子!
“二郎哥哥!”
就在这时,一声兴奋又急切的呼唤打破这种沉凝的气氛。杨戬惊讶地看到冬和陌从人群后面跑了过来。两个少年鄙夷地瞄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成年人,一人拽住杨戬一只手,一边走一边说:
“二郎哥哥,快来!”
清源妙道真君不由苦笑,任凭冬和陌拖进民夫住地的一间房子里面。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凄惨的号叫声,等走到里面一看,饶是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被吓得不轻。若单单只看这屋子里的情形,简直无异于地狱现于人世!鬼魂在阎罗殿受诸般酷刑而不死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并非生灵,若活人身受如此创伤却依旧不死,那就不仅仅是“古怪”两个字可以概括。看着这情形,杨戬忽然能理解那些民夫为何拼命想逃走了。
冬和陌想进去又不敢,停在了门口,最小的陌冲着里面大声叫喊:
“灵哥哥,二郎哥哥来了。”
这时杨戬才看到,灵半蹲在一个伤病旁边,似乎在做什么。听到弟弟的呼喊,他扭过头望了一眼门口,眼睛里猛地一亮,难得地露出激动之情。但是,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吩咐两个弟弟离开,然后才低声哀求道:
“二郎大哥,帮帮忙!”
这些人的情况不对劲。杨戬皱了皱眉头,先对着里面所有伤者施了个法术,让他们统统昏睡过去再说。于是,惨叫声立时停息,代之以死一般的寂静。
灵大大地松了口气,站起来正想说什么,却身子一晃,又跌坐在地。杨戬走过去一探他的脉息,发现他的法力已接近灯枯油尽。眉头一挑,目光落在灵跟前那个中年男子身上——他的左腿齐膝断了,白生生的骨头从破口支棱出来,血肉模糊很是吓人——了然地点了点头,问:
“是你们父亲?”
“是。”灵虚弱地应道。他缓了口气,扫了一眼四周,低声说: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们的伤突然裂开扩大,痛得不得了,而且都不会昏迷。我只能顾着父亲一个人……有人说这是因为劈山改河道得罪了河神,所以……”
真是愚民愚见!杨戬冷哼了一声,检查了一下灵他们父亲的状况,发现其体内还残留着另外一股力量。
知道这一点之后,清源妙道真君非但没有感到事态严重,反而是松了口气:义父,这已经不是凡人间的问题了。非人之事,当用非人之力。只不过,就算驱除了那股作乱的法力,这些人……罢了,救人救到底吧!
“灵,麻烦你看着外面,我不希望别人闯进来。”
少年应了一声,挣扎着走去门口。冬和陌在外面探头探脑的,见哥哥出来,就急着问里面怎么了。灵没应声,只是示意他们转身朝着外面,盯着不远处已经重新陆续站起来的民夫。突然,他感觉身后弥漫开一股强悍却又柔和的法力,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在内。莹白的光华从门、窗还有墙壁的缝隙里透射出来。民夫们见到这异像,顿时惊叫连连,一个个又跪了下去。连那些衙役兵丁,也纷纷丢了武器拜伏在满是泥浆的地上。
三个少年也不禁回过头去,可是,除了那美丽的柔光之外,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后来,雨竟渐渐地小了,变成细细绵绵的雨雾。又过了一会儿,光华淡去直至消失,然后杨戬从屋里慢慢走了出来。
灵下意识地拉着冬和陌退开两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感到有些畏惧。不是说这个人会伤害自己,而是……就像站在山脚下仰望峰顶……那是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令人心神都为之一窒。
杨戬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种变化——即便意识到了也不会对他的行为有所影响——扫了一眼那些磕头不已的凡人,漆黑的眼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从来时路走回去。这一次,民夫不再仅仅是跪在原地发抖,而是连滚带爬地让开宽宽的一条路,不敢靠近。
这算什么?清源妙道真君冷笑着想。走过桓零的时候,他淡淡地丢下一句:
“以后再有这种事,只管来找我。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灵敢妨碍义父做这造福蜀地的善事!”